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三章 如夢初醒(二)

關燈
離開那日,無處可去的琉璃偶見得一送親之隊。她心中一念升起,將自己與新娘魂魄相換,替嫁入曲府。

幾年安穩的時光似乎逐漸磨平她心中擔憂,直至一日。

那一日,她帶著小女曲華裳出府,本欲去尋曲華裳最愛的甜糕,卻不想在路側見一女孩雙膝跪地,她雖衣著臟亂,然眉目的清秀掩藏不住。

那女孩旁一牌位寫著幾彎曲歪扭的字跡。

賣身葬父。

琉璃心中不忍,她走上前,俯下身,輕聲問:孩子,你叫什麽?

畫溪。

“ 娘…… ” 夢中的一切如此真實,由帶淡溫的淚水滑過卓畫溪的眼角,“ 娘…… ”

季雪禾坐在床頭,耳聽卓畫溪口中呼喚,心便猜測道她所夢為何,“ 想來你當都知曉了,玄娥。”他說著,深吸一氣,雙指輕按卓畫溪手腕脈側,沈吟片刻,喉中略作幹澀道:“ 活下去。”

“ 娘…… 哥…… ”

夢消淚散時,卓畫溪緩緩睜開眼,眼前一切依舊如同自己閉目前所見一般。卓畫溪輕擡手,微感似有力氣,她撐著身子坐了起來,見得屋內空無一人。

垂眸看去,身上傷疤膿瘡似已然消散。

“ 娘…… ” 卓畫溪垂首,口中喃喃。擡眸時見得屋門未閉,她扶門走出,門外不可見半人影。順著門外長亭小道,卓畫溪來至一屋前,正欲再往前走,卻聽內似有人聲。

屋內,玄無歡躺臥於榻上,眼冷語涼道:“ 你無需故作心善。”

“ 如此嘴硬,看著傷倒不為重,” 季雪禾聽其口氣,冷笑一聲,手輕揮去,一招落在玄無歡胸口。雖為不重,卻也讓他重傷未愈的身子經受不住。

“ 公子,” 畫梅不忍如此,她急上前道:“ 公子放過他好麽?”

“ 放過他?縱然我放過他,他亦如何放過卓畫溪?” 季雪禾輕笑道:“ 亦或者,玄娥。”

“ 要殺要剮隨意,你若是動了娥兒,我不會放過你,” 聽季雪禾提及玄娥,玄無歡忍痛咬牙道。

“ 公子,若玄無歡真不放過玄娥,為何與玄則為敵?他如此不正是放過了玄娥?”畫梅求跪地面,說得字字真切,“ 鴛兒聽公子之命,在玄娥身側多年。玄無歡究竟對她如何鴛兒一清二楚,公子,鴛兒求您了…… ”

“ 畫梅,你…… ” 榻上的玄無歡聽畫梅所言,一楞。

“ 一清二楚?然這世間何種情感能敵得過己於生念?他如此,不過是還未咒發化屍,”季雪禾道。

“ 季雪禾,看來我還是小看了你,” 玄無歡看向季雪禾,嘴角竟也浮出一絲笑,“ 當時你尋我同敵,我只道你與尋常之人不同,倒未想過你真實為何人。然不論你為何人,你既有冥瞳,自能護得她一生周全,” 玄無歡說著輕擡起手,五指縫隙中夾落一鈴鐺。

畫梅接過鈴鐺,哭著遞給季雪禾。

“ 我知你的顧慮,你的顧慮正也為我所憂,” 玄無歡做豁然道,“ 我若去了,倒也一了百了,如此可為後顧無憂了。” 說罷,他擡手欲自行了斷。

那一掌還未落下,玄無歡感手腕一刺痛。一根極細的銀針穿透肌膚,封住他的穴道。

“ 你若是死了,確實後顧無憂,” 季雪禾冷笑一聲,話語怪罪之意明顯,“ 我責憂患無窮。若你在此處死了,她當不恨透了我。” 季雪禾說著起身,“ 若是如此,我替她換魂還有何意義?”

“ 什麽?你替她換了魂?” 玄無歡聽此言一怔,“ 換魂為大忌,來世不得超生。”

“ 本無來世之人,和談超生一說,” 季雪禾嘴角故作瀟灑一笑,“ 只可惜如此一來,她便不再是你玄氏一脈親女。”

“ 玄氏有何好,” 玄無歡自嘲笑出,“ 一身鮮血罷了。換魂也好,她不用背負著玄氏的血債。”

“ 你莫要高興得早,” 季雪禾說著眉梢中滑過絲絲憂慮,“ 她不定能撐得住。”

此話一出,玄無歡沈默下。

“ 能否撐著,只得看造化,” 季雪禾說罷起身,摸索著欲出門。

“ 公子…… ” 畫梅欲扶上前。

“ 罷了,你心思在哪便留在何處,” 季雪禾揮手,走了出去。

“ 公子…… ” 見得季雪禾出去,畫梅這才轉過身,看向榻上的玄無歡。

“ 畫梅,” 玄無看著畫梅,道一句:“ 亦或者,鴛兒。”

“ 不,” 畫梅搖著頭,道:“是畫梅,不是鴛兒…… ”

走出屋門的季雪禾輕嘆一聲,一路緩慢,手摸墻壁,直至走近方才感知面前一人,氣息極其微弱。他一頓,話還未開口,卻聽卓畫溪道:“ 為何不與我明言?”

“ 若明言,你如何能撐過,” 季雪禾輕笑一聲,道 :“ 能撐著人活下去的不是愛,不是恩,而為恨。我若不讓你恨透了我,你怎能撐過換魂?”

“ 你一開始便均知曉?”

“ 是。”

“ 那你為何不說?”

“ 說了還有何意思?”

“ 容… ” 卓畫溪說著,口作一頓,目側向那屋,“ 哥哥他…… 還好麽?”

“ 他無礙,” 季雪禾道。

“ 那你?”

“ 我能有何?”

“ 你言無來生。”

“ 呵,” 聽卓畫溪如此一眼,季雪禾嘴角笑意更深,他道:“ 冥瞳不為天生,實為換取。以來生輪回換一世冥瞳。不算虧。且若今生之事不可了,又怎可期盼來世能行?”說罷,他一步欲上前,卻腳踏裙角,險些跌落。

“ 小心,” 卓畫溪上前扶住他,“ 這冥瞳現在不可見麽?”

“ 冥瞳極傷內氣,不可多用,” 季雪禾道得豁達。

“ 原來華裳是我的妹妹。”

“ 不為親生,” 季雪禾道:“ 當年不過是琉璃的魂魄入了那女子之軀罷了。”

“ 若提當年,你為何在流壑?之後又去了何處?”

季雪禾不做隱瞞道:“ 我自幼家貧,父母為錢財將我賣給以虐為趣的流壑。之後興許是玄則不願再讓琉璃見到我,便將我丟去了蝶溪谷。”

“ 那你的冥瞳?”

“ 姐姐難道願一世被欺?”季雪禾前笑道:“ 蝶溪谷內,我無意知曉冥瞳一事。故而用永世輪回為價,換取冥瞳一生。如若如此,姐姐如今怎能與我相對?” 聽卓畫溪問了如此多,季雪禾故意無事尋事問道:“ 怎不問你父親如何?”話語間,季雪禾手掌攤開,掌中靜躺一腰鈴。

吾娥願安。

四字留在卓畫溪眼中,然腦中所念卻為夢中一生。

“ 他不為我的父親,” 談及玄則,卓畫溪心中涼意甚顯,她閉目深吸一氣,口作生硬幹澀道:“ 我只有娘與兄長。”

季雪禾呵笑一聲,道:“ 如此無情血冷,倒與玄則一性。”

“ 你們會殺了他?”

“ 自然,為此花下如此之大的功夫,若不殺了他豈不白費?”季雪禾眼色漸冷,道:“ 本欲引他去淩衍,讓他與聞人辭一解琉璃之仇,卻不想曲華裳竟私離淩衍,倒是落得玄無歡與聞人辭兩敗俱傷。”

“ 我知他與淩衍之仇,與你之恨。可為何與玄無歡有關?”卓畫溪不解問道。

“玄無歡與他之間更存弒母之恨。”

“ 弒母?”

“ 玄無歡生母放走琉璃,被玄則所殺。”

聽此言,卓畫溪心中一沈。聽卓畫溪深沈吸氣一音,季雪禾反倒笑起,“ 如此翻臉無情,可不是與姐姐一般了~”

蝶溪谷似與世相隔一般無蠱屍叨擾,一養幾日的日子也算的清閑。

“ 如今玄則依舊居嶷郡,” 屋內,季雪禾輕轉桌面瓷杯,道:“ 他雖受重創,然其為屍身不腐。”

“ 即便如此,這也是我們殺了他唯一的時機,” 榻上的玄無歡面色稍有緩和,不再似先前般虛弱蒼白。

“ 若是你我與聞人辭聯手,想來當有勝算。”

“ 你?” 聽季雪禾此言,玄無歡一怔,“ 你與他亦有大仇?”

“ 當年父母將我賣至流壑為換銀兩,他當我面殺父弒母,逼我活食母肉,” 季雪禾口中的平淡之意宛若在談及與他毫不相幹之事。

聽季雪禾如此言,玄無歡沈默陣陣,“ 如此,我可還能指望著你善待娥兒。”

“ 呵,此事我倒也為好奇,” 季雪禾輕笑道:“ 然此事談及甚早,當務之事為玄則。”

“ 他不死不足以安天下,” 玄無歡道。

“ 蠱屍所生皆為當年玄則的封印被啟,” 季雪禾繼而道:“ 我本好奇何人啟他封印,如今想來當為那齊若月了。”

聽至此處,坐於一旁的卓畫溪隱約記得齊若月曾與自己所言她並非此處之人,來此處皆為尋明蠱屍之因,“ 他為蠱屍之源?”

“ 並非為他,”玄無歡搖頭,繼而嘆口氣,道:“實乃玄氏一脈,”

“ 玄氏一脈?” 卓畫溪一頓,眼神閃爍地看向玄無歡。

玄無歡看透卓畫溪心中憂慮,他嘴角溫和一笑道:“ 如今你已然不屬玄氏,不必為此承擔。”說著,他眼中濃濃的感情道出一縷不舍的愧疚,“ 娥兒,我本為兄長,卻無力無法守你身旁,無法見你身披朱嫁的模樣,實妄為兄長。”

“ 不…… ” 卓畫溪聽出了玄無歡話語中的別離,她搖頭道:“ 你為最好的兄長。醉風樓的那些年,你一直守著我。”

聽到玄無歡如此話,季雪禾心覺當給他們兄妹團聚之時,輕身走出門去。

“ 娥兒,聽著,身為兄長,我所做本不為多,”玄無歡嘴角溫笑著,一手抹去卓畫溪眼角清淚,“唯一可做的便是讓你好好活下去。”

“ 我,我…… ”

“ 從前不愛哭的傻丫頭如今怎多了淚水?” 見著卓畫溪淚不斷絕的模樣,玄無歡笑了出來,道:“ 我名為無歡,此生本無歡愉半分。直至你出現的時候。你可知曉曾經,你在琉璃娘親腹中時便格外乖巧,當時我便想著此女定當生得靈氣,果不其然。”

“ 哥…你當真要如此? ”

“ 娥兒可知,當玄氏一族之人化屍時,便天生浩劫不可解。好了,莫要哭了,” 玄無歡道:“ 去將季雪禾尋來,我與他有事商議。”

“ …… 好…… ” 卓畫溪心中再為不忍,卻也知曉他心意已決,更知此早已為天定,天定不可逆。卓畫溪顫著肩頭,走出門外。

“ 你已與她言明?”走進屋的季雪禾問道。

“ 她聰慧,能明白,” 玄無歡欣慰道過,垂眸,道:“ 季雪禾,你精通藥||毒術數,可知一物為返魂。”

“ 返魂能瞬讓所用之人達頂之氣,卻也反噬本體。返魂之藥效一過,身敗成灰,屍骨無存。”

“ 我窮半生終尋一返魂,” 玄無歡說著,指尖落下一藥,笑道:“ 倒也值了。”

“ 玄無歡,你當真如此?”

“ 季雪禾,你也是明事理人。我乃玄氏親系,與他隔殺母之仇,如若這世間需得一人與他俱損,也唯我所相配,” 玄無歡話語堅決,道:“ 且你與聞人辭皆傷,若我不用返魂,勝算不大。”繼而,他道:“我只求你一事。”

“ 何事。”

“ 此事過後,” 玄無歡深吸一氣,閉上眼,“ 善待她。她隨了玄則的性子,時而看著心高氣傲,不可理喻,然她心終為善。若你心中餘恨難泯,便將我挫骨揚灰也可,只是莫要傷了她。”

“ 你如此囑咐,” 季雪禾聽他所言,沈默陣陣,問:“ 可也想過與鴛兒說何。”

“ 醉風樓內我便知曉她是好姑娘,不值得為我搭上一生,” 玄無歡輕笑起來,“ 她既為你的人,你自當替她尋覓一良緣,讓她忘了我便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