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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如夢初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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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交鬥,恍若是天與地的一爭高下,更如同晝與夜的誰與爭鋒。屍王氣正陽,季雪禾氣極陰,那一幽一蚩的次次過招皆讓天雲為之顫動。

雙方勢均力敵,雖為兩敗俱傷卻也誰也不可置誰為死地。屍王見自己不得勝算,曉不宜再戰,他一躍飛至卓畫溪身旁,尖銳如爪的手緊扣卓畫溪手腕,欲帶她離開。然季雪禾一道冷光劈來,光暈如刀刃鋒利,無聲斬斷屍王握住卓畫溪的手腕。

屍王吃痛卻不做聲,咬牙後退幾步,護斷臂欲懷中,另一掌擡氣擊向季雪禾。因二人相近,那一掌穩落季雪禾胸口,一陣如刀絞心窩的裂痛讓季雪禾眉頭隱皺,卻不做痛色。

如此下去只怕皆不為妙,若讓屍王尋機帶走卓畫溪,一切前功盡棄。季雪禾心中如此一想,一手撈過卓畫溪,欲帶其離開時遭屍王橫攔。

“ 公子!” 見屍王再一掌欲落於季雪禾後肩,畫梅一掌上前替他接應下,“ 公子,你帶姑娘先行離開!”

季雪禾眼中會意,手攬卓畫溪纖腰,飛躍出去。

“ 休要走!”

屍王欲追上,然畫梅出招加之一側聞人辭出劍作礙,屍王只得見著季雪禾與卓畫溪的身影消失在晦暗的遠處。

季雪禾一路不言,直路帶卓畫溪來至一她從未踏及之地。

蝶溪谷。

足方落下,谷外便有二弟子見得季雪禾身影,眼做驚異,“ 你還未…… ” 話未言全,季雪禾冷手一揮,二人喉過一口,再無聲息地倒了下去。

蝶溪谷內人非甚多,然見季雪禾時紛為驚異,卻也還未開口便成他掌下亡魂一縷。

來至一屋內,季雪禾這才松開緊握卓畫溪手腕的手,身子猛一失去支撐般向前倒去。

“ 季雪禾,” 卓畫溪急扶住他,“ 小心。”

季雪禾撐著身子坐於桌前,卓畫溪眼瞥見季雪禾睜開的眼角側順頰流下滴滴血。

“ 你受傷了?”卓畫溪翻出自己衣袖內側,小心翼翼地捧起他的臉,順著他的眼角擦拭血淚。動作之輕,沒有驚擾雙目之通靈。眸氣帶幽蘭之色,言為空洞無魂,然則卻倒影出面前人的影子。淩亂的長發讓她算不得賢淑高貴,臟汙的臉側讓她論不及傾國嫵媚,只是那一雙皎潔如月,璀璨似辰的珠眸將自己的模樣照映出來。

“ 嘶——”季雪禾牙縫中倒吸的一口氣,讓卓畫溪幫他擦拭的手一頓,停了下來,問:“ 弄疼你了?”

季雪禾薄唇微撇,想言之卻又將語吞咽過吼,他側過臉,閉上眼的時候,眼皮擠下一滴晶瑩的血淚。

“ 可有何事想問,” 季雪禾話語依舊帶著他特有的平淡之意,似乎絲毫不曾被先前爭鬥紛擾。

“ 無事,” 卓畫溪道一聲,倒過一杯水。

“ 無事?”卓畫溪的話讓季雪禾一怔,他側過臉,面帶疑惑。

“ 我信你,也信容容,自然無事相問,” 卓畫溪道:“ 且若我不信你,問了也為白問。”

“ 呵,” 聽卓畫溪如此言,季雪禾輕笑出來,笑意引得內傷作祟,輕咳陣陣,“ 咳咳咳。”

“ 你傷可要緊?”卓畫溪見他咳嗽,不由皺眉,手輕拍他背,問得關切。

聽卓畫溪關懷,季雪禾不做言語地手轉過桌面瓷杯,遞給卓畫溪,“ 喝口水。”

卓畫溪心中不疑,輕抿瓷杯時見得季雪禾眼中的那一層略微惋惜,“ 這麽久,怎依舊毫無長進?” 話雖如此,然他眼角眉梢的笑意卻也甚濃難化。

“ 你…… ” 卓畫溪正疑惑時,忽覺喉中一梗,方知此水有詐,眼中驚異未散時便雙腿一軟,暈了過去。雙眼模糊生暗時,她聽見季雪禾在自己耳旁輕言,“ 你不想知,我卻也想告訴你。這世上人均要你死,而我卻想你生不如死。”

再次迷迷糊糊醒來時,卓畫溪只感全身軟弱無力,甚至連眨眼的力氣也被抽之一空。眼前模糊所見的,是冰涼的屋中天板。

“ 醒了?”一人聲柔和作美,聽來甚為熟悉,“ 把這個讓她服下。”

“ 公子…… ” 女子似甚為為難,她緊抿嘴。

“ 你若想我留玄無歡一命,便讓她服下。” 一語如挾,女子聽罷即便心中再為不忍卻也無法,“ 是。”

女子雙指輕撚藥丹,眼角忍痛地走至榻旁,一手輕捏起卓畫溪下巴,撐開她口,將藥丹推入喉中。卓畫溪不可反抗,一雙模糊的眼卻看清了眼前的人。

畫梅。

為什麽是她?

心中疑惑還未得解,卓畫溪只覺體內自下而上湧來一股炙熱腥澀之氣,帶著粘稠潮濕之感,順她未閉合的嘴角流下。

畫梅忍著淚一點點擦拭著卓畫溪口旁的鮮血,眼神中有憐惜,有不得已,更有愧疚之意。

那藥一日四次,皆由畫梅來餵。

第一日,卓畫溪感體內絞痛難忍,伴隨著湧上不斷的鮮血一般要被掏空。

第二日,嘔血不再,留下虛弱無力的內裏,似乎連呼吸都要斷了。漸漸,卓畫溪感受到手臂,腿腳似有刺癢,然卻無力觸碰,只得忍受。那種癢痛,如同千萬螞蟻在血口起舞,更如傷口撒鹽後再行搓磨。

第三日,終於刺癢也消失。留下的不過是她肌膚上逐漸顯現的膿瘡血包。膿包之多,密麻分布身上每寸肌膚;血瘡之濃,剛踏足入屋便可嗅見濃濃腥味。

畫梅哭著給奄奄一息的卓畫溪餵水,哭卻不敢出聲,生怕惹了季雪禾不悅。

“ 為…… 何…… ” 氣息奄奄的卓畫溪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氣息恍惚。

“ 姑娘,你說什麽?” 卓畫溪聲音微弱,畫梅未能聽清她的話。

為何?也許一切正因季雪禾口中所言的那一句話。

這世上人均要你死,而我卻想你生不如死。

可為何這般?她不知,也無力去知曉。

漫漫長夜,若無傷口時不時傳來的黏濁痛意,卓畫溪當真以為她早已死去,死得這般體無完膚。

“ 公子,姑娘她…… ” 屋外,畫梅抽泣著跪在地面,“ 鴛兒求公子放過姑娘,姑娘真的要撐不住了…… ”

季雪禾對月沈默,雙手交疊背於身後。

人人都言蝶溪谷淒冷,今夜他倒格外知曉何為淒冷二字。

“ 你若要我放了她,便去殺了玄無歡,” 季雪禾冷言道。

“ 公子…… ”

“ 若做不到,便無需再言,下去罷。”

“ 是…… ” 畫梅無法,只得俯首退下。卻不知在她離開之時,月下季雪禾嘴角輕皺,眉梢微鎖,背於身後的手也指繃如弦。

那一夜很長,卓畫溪如生如死時似乎做了一個夢。夢中,她看見一女子,生的靈動。她聽旁人喚那女子一聲琉璃,而聞人辭是她的師傅。

淩衍峰的日子總日覆一日的枯燥無味,她的師傅也是如此的清寡少趣。玩心難控的琉璃偷跑下山,欲暢游山水樂得逍遙。

眼前的景象變化瞬息,下一刻,卓畫溪所見便為在一飄雨橋前,琉璃遇見一人。

那人一身英姿帶孤傲,眼中七分邪氣顯城府。明知此人之深不可測,琉璃依舊如飛蛾撲火地欲靠近。終究,二人之事被淩衍中人所知。

那一日雖晴空萬裏,琉璃卻跪於淩衍門前。

孽徒琉璃,你可知自己何罪!

琉璃知,可琉璃與他真心相愛,求師傅,掌門成全。

真心相愛?你如此可是大逆不道之舉!你可知他為何人!

他…… 他…… 琉璃知道。他是流壑宮之主,玄則。

既知曉卻還如此,看來是心性已然被惑。聞人辭,我看這徒弟你也無需再留,留著也是禍害!今日,我就替你清理門戶!

那一劍落得兇狠,卻也被接得穩妥。

聞人辭!你作何!

提琉璃擋下一劍的聞人辭面色淡漠如常,道:既然孽徒,趕出淩衍便是。說罷,他轉身,看向跪在地面的琉璃,道:琉璃,你我師徒之情便到此為止。

聞人辭!你瘋了!

師傅……

你走罷,我不再是你師傅。

雖話說冰涼,然琉璃乃他心愛之徒,怎能舍得?如此不過想留她一命罷。

離開淩衍,無處可去的琉璃只得來到流壑宮。

那為琉璃初次到流壑,方得知原來流壑中早已有一位正夫人,此夫人育有一子,名為無歡。

說來也怪,此正夫人雖生育一子卻並非得寵。母無寵而子失落,看著無歡那孩子可憐,琉璃總多願照顧得他。

雖說二女共侍一夫,然日子倒也並非勾心鬥角的算計,而為一種如家溫和。因琉璃待無歡極好,正夫人便也多遠親近琉璃。畢竟這諾大的流壑宮,尋一人交心極為不易。

這流壑宮確為恍大,即便日日繞巡也不得見全容。

這一日,初懷有孕的琉璃來一從未見過之處,見那裏囚著一孩子。那孩子看著不過與玄無歡一般大,柔發三千,身遍血痕,顏布塵土,一雙眼眸暗淡無光。那孩子雙手被囚,雙足被禁,一雙唇早已幹裂看著尤為可憐。

琉璃心下不忍,趁著無人總偷偷去給他餵些水,問他些事。只不過,那孩子從不言語,總靜靜地待著。直至一日,琉璃去時,卻再無可見那孩子。

自琉璃懷有身孕,玄無歡便總會繞著琉璃,一雙靈目盯著琉璃,似作期待:為何叫她娥兒?

你爹說她是個女兒,故而叫玄娥。難道無歡不喜歡這個名字?

聽起來和菜娥蝶一般呢。

她若是菜娥蝶,你不也是?不過一大一小兩只菜娥蝶罷。

我才不是菜娥蝶哩。

玄無歡輕哼一聲,小手放在琉璃腹上。第一次,他感受到玄娥的生命。

懷胎數月,日子愈大,琉璃心中愈多慌亂。這日,她趁侍女不在,偷溜至玄則書房外,本欲見他,卻不想在門外聽見他與旁人的談話。那番言論,琉璃永生難忘,也終身後悔。

恭喜宮主,二夫人此胎為女。如此一來,這流壑宮玄氏一脈的血咒也可解,宮主也不必成為蠱屍一類。

聽此言,正垂首搗鼓的玄則手一頓。

這血咒可真是困了宮主半生。這玄氏一脈男子,脈脈血中帶咒,若無解可要成半人半屍。不過如今二夫人腹中之女來的正好,待到此女成熟,只需與其行交合之理方可解得此咒。只是如此一來,大公子要如何?

玄則不言,依舊垂首搗鼓手中一物。

宮主?宮主?

嗯?

恍然擡頭時,玄則並不知曉方才所說何事。他的眼神看著面前手中一串搖鈴,眼中一抹柔情難得一見。

原來這個孩子只是為了解開他身上血咒。

琉璃向後一退二步,面色蒼白無力更顯仿徨心碎。如此駁逆天倫之事,她怎能讓自己的孩子去承受?

那夜,琉璃倉皇欲離流壑,卻被正夫人撞見。

妹妹要去哪?

姐姐,我求你莫要張揚…… 你,你放我走吧……

妹妹你這是做何?快快起來!你這有著身孕,若是被君上見了,可要心疼的。

不,他不會心疼…… 他不會…… 我求你姐姐,你放我走好麽?

正夫人不知為何,然看琉璃心意已決且早已哭花了眼的模樣,心中不忍,道:好吧妹妹,如果你執意如此。

離開了流壑,琉璃無處可去。

回淩衍?

不,他們容不下自己,又怎能容得下自己的孩子。

隱姓埋名?

可若這孩子跟著自己被發現了要如何?

琉璃不敢想,也不能想。她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去成為一枚解藥,去承受著天理不容的懲罰。

心慮加之疲虛,琉璃僅懷胎八月便早產一女。

看著繈褓中的女嬰,她如何忍心讓這孩子跟隨自己東躲西藏的度日?她又怎不知曉若這孩子跟著自己遲早一日定會被找到。想著琉璃心一橫,緊咬牙。趁著夜黑,將孩子放一村落農戶門前。

她雙手緊緊抱著女嬰,眼角早已被淚潮濕幹澀。哭,卻不可大聲,若是驚擾了農戶如何是好?

對不起,孩子…… 娘對不起你……

琉璃何物也不敢留下,生怕被人尋了蹤跡去,只留下一名。

畫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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