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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城臨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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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擔驚,夢魘纏繞,寒戰哆嗦讓卓畫溪身子一個失去重心地往前栽去。在額頭就要撞到地面之時,身體自然地條件反射讓卓畫溪驚醒,上半身猛然往後一彈,後腦勺毫無征兆地打在墻壁之上。奇怪的是,卻沒有感受到應有疼痛與墻壁的冰涼。卓畫溪眼神迷惘帶著疑惑地轉過頭,看見在自己腦後的墻上橫著一只手,手掌張開,成為最為柔軟的墊。

“ 你?”昏睡剛醒的卓畫溪半瞇著眼,看著那只手的主人。

季雪禾嘴角微微帶笑,“ 姐姐若是清醒,不想再撞墻便告知我聲。這樣擡著手,著實難受。”

卓畫溪聽言,急忙伸出手握住季雪禾的那只手,將它放下,“ 你為何如此?”卓畫溪不解地看著季雪禾,“ 你不是看不見麽?”

“ 有些事情無須看,便也能知曉。” 季雪禾輕笑一聲。

“ 不疼麽?”卓畫溪眉輕撇,問。

“ 倒確實有些生痛,姐姐可要替我揉捏?”季雪禾說著,擡起手,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 我……” 卓畫溪話語未說完,就傳來容容的聲音,“ 小溪兒,天明了。”

卓畫溪停頓片刻,側過臉,轉移了話題,“ 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先行出去再說。” 說話間,她走到季雪禾身側,“ 我扶著你。”

一行人從密道之中出來的時候,晨光已經灑遍大地。姑娘們三三兩兩地結伴回屋,一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暫時落下好好休息片刻。

在大家都回屋休息之時,容容一人走過庭院,正想要去卓畫溪屋內查看之時眼神的餘光隔著太陽的光芒撲捉到一側圍墻上的屋檐似有異動。有什麽東西滾了下來。容容眼神一閃,兩步淩空上前,獨手一攬,穩穩地接住了從屋檐上滾下來的畫蓮。畫蓮已經暈厥,怕是因為太過疲倦。

“ 畫蓮?”容容見到畫蓮的時候眉頭不由得一皺,站穩腳跟之時,他擡頭看了看屋檐,又看了看地面破碎的竹梯,心中帶著疑慮地將雙指放於畫蓮喉嚨側,再三查看到畫蓮身上並無外傷之後,才略松口氣。然而,正在他松氣之時,屋檐上落下幾人黑影,將容容團團圍住。

前廳內,還未坐下休息的是卓畫溪。她一人手裏拿著掃帚,收拾著廳內被砸亂的桌椅。而一側的椅上,坐著季雪禾。

“ 醉風樓之大,何來自己收拾一說?”

“ 她們嚇壞了,需要休息。”卓畫溪未擡頭,淡淡地說。

“ 那你呢?害怕了麽?”見卓畫溪沒有回答,季雪禾輕笑出來,說:“我曾聽說,敢於面對自己的恐懼也算得上是勇士。”

“ 我是女子,本非勇士。”

“ 姐姐這話可是將女子二字看的太輕了,” 季雪禾的話鋒帶著詭異的音調一轉,“有時,生死存亡卻是掌控在女子這樣的字眼之上。”說話間,季雪禾耳側似乎察覺到什麽動靜,臉微微側過。

正在卓畫溪收拾整理的時候,門外一人踏入,未開口,便看見眼前狼藉一片,“ 畫溪,怎得會如此?你可還好?”樓舒玄的聲音引起了卓畫溪的註意,她擡起頭,看著面前的樓舒玄。絲毫未曾在意,身後的季雪禾已經獨自一人摸索著起身,朝著庭院的方向走去。

“ 我擔心你,故而來看看。你可安好?”樓舒玄一臉緊張地看著卓畫溪,“ 昨夜有暴||動。”

“ 我若不安,你又能作何?”卓畫溪冷笑一聲看著樓舒玄,“ 至於暴||動麽?我怎記得昨日衙役與百姓所言皆是說的天下安好?”

樓舒玄抿了抿嘴,他深知卓畫溪的脾氣,“ 畫溪。我有話與你說。”他說著走近卓畫溪,聲音壓低,“ 畫溪,你聽我說。如今的情勢雖說都在朝廷的控制之下,奈何一些地方的事情朝廷依舊無暇顧及。不過如今聖上開恩,說得可讓為官一職之人入行宮躲避。宮墻之高,那些鬼怪不可進入;戒備之嚴,更能讓人安然側眠。”

卓畫溪聽著樓舒玄的話,問道:“你何意?”

“ 你與我們一同入皇城行宮,先行躲避些日子,待到一切被壓制,太平之時再回來此地。” 樓舒玄說。

聽到樓舒玄的話,卓畫溪忍不住笑了出來,只可惜,笑容並非似花嬌嫩,“ 樓舒玄,你想要我丟下醉風樓,與你一同走?”她冷笑著往後退一步,“ 既然你說一切在控制之下,你又為何要跑?”

“ 這並非是跑。畫溪,我等朝廷重臣乃國之命脈,為何你就是不能明白?”

“ 重臣乃命脈,民卻為根基。” 卓畫溪毫不客氣地回應了樓舒玄一句,“ 根基若無,何談命脈?”她說著轉過身,“我不會走的。”

“ 不可,你須得與我一同走。畫溪,為何你就是看不清楚?為何你的脾氣就是如此之倔強?就好像當年一般,華裳之事我以為你能理解,可是為何你卻一直耿耿於懷,甚至要與我徹底斷絕關系?”樓舒玄幾步上前,一把拉過卓畫溪的胳膊,“畫溪,難道你真的都忘記了麽?你忘記我們曾經的那些美好?”

“ 曾經?”卓畫溪擡起眼眸,看著樓舒玄,眼神中的諷刺將他的身影倒映的徹底,“ 每當我回想起曾經的事情,我是多麽希望你能夠道,毀,人,亡。” 那四個字,卓畫溪說得一字一頓,“你走罷,我不會與你一同走。因為若是讓我與你們為伍,我寧願與醉風樓一起埋葬在蠱屍的口下。”

“ 畫溪!為何你就是說不聽呢?這如今的情勢難道你還看不透?難道你昨夜自己經歷了什麽還記不得麽!這天下,如今只有皇城算的上安。”見到卓畫溪竟然如此執拗,樓舒玄有些沈不住氣地擡高了聲音。

“ 天下若塌,皇城如何安得?”正在樓舒玄要伸出手,強硬地帶走卓畫溪之時,季雪禾緩緩走了過來,他下巴輕擡,嘴角微笑。

“ 這你莫管,” 見到季雪禾,樓舒玄繼而繼續勸說卓畫溪道:“畫溪,你聽話好不好?與我一同走。”

“ 樓舒玄,我非你所附屬之物,為何要聽你所言?依你所言?”

見到卓畫溪依舊固執難以撼動,樓舒玄沈默久久,“ 也罷。畫溪,也許你須得時辰考慮。黃昏之時,我會再來醉風樓,倘若你改變了主意,我會接你。” 說著,樓舒玄嘆了口氣,轉身離開。

“ 算是個癡情的種。” 季雪禾聽到面前有趣的事情,嘴角笑著說:“可若是對何人都如此癡情,便不討喜地讓人生厭了。”

樓舒玄走後久久,卓畫溪才閉上眼,聲音平淡,“ 季雪禾,若是他黃昏之時再來,你與他一同離去罷。”

聽到卓畫溪此言,季雪禾側過臉,“ 姐姐這是何意?可是嫌棄於我?”

“ 他如今這般不過因為是朝廷的指令,倘若真是如此,想必蠱屍之事已然嚴重。若是那樣的話,也許皇城當真算得上是可安身之地。” 卓畫溪深吸一口氣,“ 皇城內有禦醫,也可治療你的雙目。” 卓畫溪說著看著季雪禾,“ 到時候,你與他走罷。”

卓畫溪的話帶著她的善意,然而聽入季雪禾耳中之時卻變了味道,他嘴角微勾,“用姐姐的一句話,我非姐姐附屬之品,為何要依照姐姐的意思?且姐姐當真覺得皇城周全到滴水不漏?”

“ 我不過是為你的安危著想,你若不願也罷,並非強求。” 卓畫溪見到季雪禾並不領情的樣子,撇了撇嘴,“ 你若是閑來無事,可要與我出去一趟?”

“ 姐姐想讓我一瞎子去哪?當真是強人所難。”

卓畫溪看著屋外陰雲密布的天,說道:“ 我想趁著天明,去置辦一些鐵器一類,以防萬一。倘若你不願,也無妨。”

“ 也非不願,只不過想著我這殘軀若是給姐姐添了麻煩,可如何是好,”季雪禾淺笑出來,說。

風卷凝雲,漸漸遮擋住了陽光的刺眼,將大地籠罩在陰影之下。對比昨日車水馬龍的喧囂鬧市,今日的街道顯得蕭瑟淒涼。大部分店家均閉戶,偶爾經過的幾人也是行色匆匆,路邊的茶攤上回蕩的也是帶著恐慌的議論。

“ 不過一夜,便使他們如此害怕。人族的脆弱,當真是無不絕之理。” 季雪禾雖然看不見,卻也能從帶沙的風中嗅到悄愴幽邃之味。

“ 那樣的事情落在誰人身上都是難以接受的。”卓畫溪嘆口氣,“ 走吧,我記得西街的市集有較好的鐵匠鋪子。只是但願他們並未因為恐慌而離去。”

說著,他們來到西街。在看見西街路上來來往往的路人時,卓畫溪楞了片刻。西街的每一間鐵匠鋪子前似乎都擠滿了前來置辦武器的人。

“ 哎,昨兒個可怕極了。虧得我一家子躲進了地窖之中,不然吶,都要被那些個妖魔啃走了。”

“ 可不是,就這樣朝廷還說沒事吶。”

“ 李寡婦,你怎麽也來了?”

“ 我一個寡婦帶著孩子,若是無一兩件兵器怎麽自保?” 正在李寡婦說話的空檔,一臉潑皮模樣的男人笑瞇著眼睛走近李寡婦,“ 嘿嘿,我說李寡婦,你這不是缺一件兵器,是缺一個男人吶。”

“ 去去,趙猴子,你滾遠一點。” 年輕的李寡婦見到趙猴子那一張不懷好意的臉時揮了揮手,做出嫌棄之色,隨而轉身與身側同行之人繼續說道:“怎麽這個趙猴子沒有被那些個鬼怪吃了去。”

聽著耳邊傳來的雜音,嗅著空中蔓延漂浮的熱鐵遇涼水之味,卓畫溪攙著季雪禾在人群中艱難行進。來到一間鋪前,卓畫溪看著正在忙碌的匠人,問:“師傅,我想要置辦幾件上好的兵器,可行?”

“ 兵器?”打鐵的師傅擦了一把頭上的汗水,看了看一側地面的材料石頭,“ 姑娘啊,這只怕不行了。我這生意太多,這些個原料不夠用吶。”

“ 我瞧著不是還有些?”卓畫溪奇怪地問。

“ 那些個我還要替自己留著呢。” 鐵匠說的實誠,“ 再者說了,姑娘,你看我這還有幾單生意未完成呢。”

聽到匠人如此之言,卓畫溪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她尋視四周,每家店戶門前均擠滿了人,“ 那可還有別家?”

“ 這個時候只怕姑娘你也尋不到什麽人家還有做了。” 鐵匠搖搖頭。

“ 我說,我的怎麽還未好吶?”正在鐵匠說話的時候,一旁等候的人不耐煩地喊了出來,“ 我可是給了你銀子了。”

“ 是,是,馬上就好,馬上就好。”

看著鐵匠忙碌的模樣,卓畫溪心中雖然有愧,卻也知曉若無兵器的後果,她從袖間拿出沈甸甸的銀兩,放在臺面上,“ 師傅,若是這樣呢?”

“ 姑娘,你這?”鐵匠看著足夠將整個店鋪買下來的銀兩,目光停頓了片刻。

“ 哎,你這人怎麽這樣?”一旁等候的人見到卓畫溪如此一下跳了起來,“ 你怎能如此厚臉皮?”那人聲音之尖銳,引來了一旁人的圍觀目光。

“ 那不是醉風樓的卓畫溪麽?”

“ 可不是,從前個是偷男人,現在竟然還想要來搶這些。當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 真是不知廉恥的女人。”

圍觀人的話語不堪入耳,卓畫溪聽聞著卻並未動怒,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鐵匠的身上。鐵匠聽著那些旁人的話,他心裏自然想要銀兩可是又不想因此而被譴責,只能嘆口氣道:“ 姑娘,這真的不行吶。”

“ 能否再…… ”

“ 好了好了,你這個女人快滾出這裏!”

“ 是啊,快滾出去!”

還未等卓畫溪話說完,身旁的婦人們便開口罵著,推搡著卓畫溪。

“ 是啊,是啊。” 婦人們的漢子也幫腔作勢地唏噓著,其中不乏許多都是醉風樓的常客。

卓畫溪忍受著那些人的責罵與鄙夷的目光,轉過身,不動聲色地離開。身後鐵鋪的鐵匠看著臺面上卓畫溪遺留下來的銀兩,雖然想要喊住她,卻始終未開口。

“ 姐姐不氣麽?”離開了西街,一直安靜地季雪禾開口道:“為萬人鄙夷。”

“ 有何好氣?”卓畫溪似乎看的很開一般道:“他們厭惡我是有理由的。”

“ 姐姐的心思倒是比我想的開闊許多。”

“ 並非開闊,只不過是看透罷了。若是如此便動怒,我早已魂斷歸西。”

“ 姐姐所言當真是有趣,” 聽著卓畫溪的自嘲,季雪禾輕笑出來,“ 只不過姐姐被萬人責罵,還失了銀兩,當真不值。”

“ 你可知有人稱銀兩為鬼心,只因錢財使人心生鬼而行為愧。”卓畫溪一攤雙手,“ 最能迷蒙了人的雙目。”說罷,卓畫溪擡頭看了看天,“ 我們還是先行回去,既無兵器,今夜只怕依舊要在密道中度過。”

“ 姐姐若是害怕,倒不如跟了樓舒玄回去,如此不是兩全其美?”

“ 若與他同行,我寧願在密道之中。” 聽到“樓舒玄”三個字,卓畫溪停下了腳步。

“ 人常言:若無情,何來恨,”季雪禾聲音輕柔。

“ 愛恨情仇雖相連,卻也相分。恨並非皆源於情。”

聽到卓畫溪的話,季雪禾笑嘆出來,“ 也對,若是殺父弒母之仇,又怎會愛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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