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牢獄一夜(一)

關燈
牢獄之中的氣息比外面要渾濁許多,呼吸間更含雜著潮濕,黴爛的味道。陰暗的墻角因為滲水早已長出青苔,墻壁之上的磚瓦縫隙之中也滋生著一些如同藤蔓的芽,指尖輕輕一碰,便能蹭得許多濕漉漉帶著滑黏之感的黑色的東西。

卓畫溪站在牢房之中,隔著牢門的鐵欄,看著隔壁的季雪禾。“ 你為何如此?” 卓畫溪問。

季雪禾站在牢房的正中,月光透過墻上小窗照射||進來,將他籠罩在月色迷蒙之下,“ 沒有為何。”

卓畫溪的眼神並不相信季雪禾口中所言。之前發生了什麽,她看的清楚。她看見季雪禾的手沾染上趙捕頭的鮮血,將那把匕首一點點抽出,“ 你為何重傷趙捕頭?”

“ 莫不是姐姐心疼了?”比起回答卓畫溪,季雪禾輕笑出來,長發落下,看不清他的容顏,也為他的話語蒙上一層薄紗細絹。

“ 你回答我。”

聽到卓畫溪略帶嚴厲的語氣,季雪禾聲音清冷哼笑一聲,“呵,當真是如出一轍的傲慢。” 說罷,他擡起頭,嘴角漸染上的笑意恰似方才的言論不存在一般,“ 若說是為了姐姐,姐姐可相信?”

“ 為了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卓畫溪語氣停頓,楞了許久,“ 你何意?”

感受到卓畫溪遲疑,季雪禾嘴角輕笑起來,“ 這裏如此黑,如此冷,姐姐就不怕麽?倘若有老鼠一類?”季雪禾說著緩緩走向他們牢房相鄰的一側,一雙玉手從早已生銹的鐵欄中伸出,“ 過來。”

看著季雪禾伸出的手,卓畫溪眼神疑惑,腳步卻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去。“ 姐姐,一人難以承受之痛,若尋人一起,便會覺得,” 季雪禾說著停頓了一下,聲音漸輕,“格外有趣。”

季雪禾的話語似乎帶著魔性,讓卓畫溪聽了後竟然覺得這樣陰冷的牢房之中也存在一絲溫暖之意。看著季雪禾伸出的手,卓畫溪也伸出手,在她的手觸碰到季雪禾的手掌之時,季雪禾五指輕合,聲音略帶俏皮的輕快之意,“抓到了。”

說來也奇怪,牢獄本應當是最為絕望,最為陰暗之地。可是站在那裏的卓畫溪,嘴角卻因為季雪禾口中“ 抓到了”那三個字而笑了出來。“ 抓到什麽?”她忍不住笑問著季雪禾。

“ 噓——” 季雪禾並未回答卓畫溪的話,而是抓著卓畫溪的手指,豎於自己雙唇之前,做出一個噤聲的動作,“ 姐姐,夜漸深,若是引來了猛獸,可如何是好。”

牢獄之外,趙捕頭已經包紮好了傷口,坐在一把椅子上,雖然並無大礙,奈何雙唇依舊因為失血而泛白。

“ 為什麽姐姐會殺了,殺了雲娃?”跟隨著趙捕頭與曲華裳來到衙門的重七依舊抽抽涕涕。

“ 青樓中的女人最為無情,” 趙捕頭雖然臉色煞白卻依舊說的義憤填膺,“ 逼良為娼,引人入歧途,均是她們所為。只怕你們的那個小丫頭也是不願意委身於青樓,才被殺害。” 趙捕頭說著,端起一旁的茶水。

“ 可是,可是姐姐對我們很好,還給我們包子吃呢。” 重七問得童稚。

趙捕頭放下手中的瓷杯,看著面前的重七,說得語重心長,“ 孩子,不是所有給你東西的人都是好人。很多人拿著所謂的蜜餞前來,不過是為了迷惑你們的雙眼,讓你們走上一條不歸之路。”

“ 姐姐,姐姐不會的。” 重七的眼神徘徊迷蒙,分不清方向地搖頭,“ 官大人,我想見見姐姐。”

也許是因為雲娃的事情打擊太大,亦或者是因為這個身穿官服的趙捕頭看著一臉正義凜然的模樣,與重七同來的大一點的男孩子恍然大悟般地往地上“呸”了一口吐沫,“ 我還吃了那個女人的包子,真是惡毒的女人!呸!呸!”

“ 可是,可是,” 重七年紀還太小,不太能理解何為人心難測,“ 我想見見姐姐。” 他一雙臟兮兮的小手帶著乞求的語氣拉了拉趙捕頭的一角。看著重七眼神的閃爍,有那麽一瞬,趙捕頭以為自己見到了曾經的孩子。

一旁的曲華裳一直低頭,沒有說話,雙手緊扣。

“ 今日之事多虧了樓夫人,樓夫人也是累壞了。不然先讓人送夫人回去?”趙捕頭看向曲華裳。

“ 好,好。” 曲華裳點頭,眼神卻有些游離無主。

因為卓畫溪被捕,今夜的醉風樓冷冷清清,空空蕩蕩。容容站在廳堂之中,耳邊傳來姑娘們的議論聲不絕。

“ 我說畫溪姑娘會怎麽樣啊?”

“ 聽說畫溪姑娘殺人了,真的麽?”

“ 畫溪姑娘不會死吧?”

“ 天吶,那我們怎麽辦?”

“ 還能怎麽辦?我看吶,以後醉風樓會不會就是容容做主了?”

“ 容容,畫溪姑娘她?”走來的畫梅也是皺著眉頭,看著容容,眼神布滿不安。

容容看著面前的黑夜,沈默久久,眼神一點點變的凝重。他擡步,正要走出醉風樓的時候,看見門外的地面倒映著三四個人影。他們歪著頭,影子被月光拉長,手臂隨著身體而不規則地擺動。

“ 今日我們不開門,幾位公子還是請回吧。” 畫梅正要走上前招呼著他們,就被容容猛然一把拉回。他一個轉身踏進屋內,臉色驟變,眼神帶著從未有過的嚴厲,話語也因為厲色而添加了陽剛之氣,“ 關門!”

牢獄之中,卓畫溪嘆息一聲,“ 不知道容容他們如何了。”

“ 自然有人會去照顧他們的生意,” 季雪禾的話語伴隨著他特有的輕笑,聽起來如同是絹音徘徊。

“ 我並非擔心這個,” 卓畫溪搖搖頭,“ 今日之事,疑點重重。”

“ 哦?” 季雪禾很好聽地“ 哦”了一聲,做出一副洗耳恭聽之態。

“ 為何雲娃的屍身會在那裏,這不合乎常理。” 卓畫溪說著,眼神微沈,“ 且其肉身已經腐爛,倘若在那,也早應當被人發覺。”卓畫溪正說著,便聽見鄰房內草堆中人傳來的鼾聲“ 呼呼呼”。

鼾聲震耳,卓畫溪不由得皺眉,這才發覺原來這牢獄之中並非只有自己與季雪禾二人。“ 如此地方也能睡的香甜,投胎為人倒是屈才了,” 季雪禾聽著鼾聲,忍不住嘴角笑意,低頭輕笑起來,“ 若是為豬,豈非更妙?”笑著,季雪禾順了順嘴角,“ 姐姐方才還未說完。”

卓畫溪的目光落到月光之中,那人隱約露出的腿之上,她抿了抿嘴,搖了搖頭。此人雖然看著是睡著的模樣,可是有誰能知曉他究竟是否在裝睡。看著卓畫溪如此警覺的模樣,季雪禾笑而不言。

正在這時,牢獄外傳來一陣開鎖推門的聲音。推門進來的趙捕頭一手捂住腹部傷口,一手扶墻,跟在他身後的是重七與另一個年長一些孩子。趙捕頭低頭與年長一些的孩子低聲囑咐了幾句,轉身關門離去。

“ 姐姐,” 重七步履緩慢,步伐碎小地一步一步往前挪動,聲音帶著顫抖,“ 姐姐。你真的是壞人麽?”隨著重七的一步一步走近,他的問題也變得清晰,“你殺了雲娃麽?”

面對重七的話語,看著他眼神的澄澈真誠,卓畫溪無法再對他說出任何的謊言。她順著隔開他們之間的鐵欄一點點蹲下身子,“ 對不起,重七,對不起。” 卓畫溪閉著眼,伸出手,想要觸碰重七的額頭的時候,重七冷不防被另外一個孩子一把拉過。那孩子眼神帶著充滿敵意的警惕瞪著卓畫溪,“ 重七,她殺了雲娃,她不是好人,你怎麽能靠近她!” 也許因為大了幾歲的緣故,那孩子似乎比重七更懂得何為“人心險惡”一詞。此時此刻,在他眼裏,卓畫溪就是披著人皮的妖魔鬼怪,就是殺害了雲娃的殺人兇手,“ 我恨不得把你給我們的包子都吐出來!呸呸呸!” 孩子一邊說著,一邊跺著腳。

面對孩子的如此,卓畫溪不知應當說什麽,也不能說些什麽。季雪禾看著面前如此便輕易忘恩的男孩,嘴角漸冷,“ 當真是孩童好欺,”他輕說一句:“不過支言片語便能讓你們完全相信。”說罷,季雪禾嘴角輕挑一絲沒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若我與你們說雲娃未死,且今夜你們便能相見,你們可信我?”

“ 真的?雲娃還活著?”聽到這一句,重七原本染紅了的眼神一下放亮,看著季雪禾,問。

“ 是真是假,待你們回去,便知曉。” 季雪禾聲音柔和如棉絲,一層一層纏繞包裹著聽者的內心,“ 至於你,” 季雪禾說著,側臉看向那稍大一些的孩子,袖中一顆藥滑落指尖,擡起手,輕放於口中,“既然你如此想,那便如你所願。”

他說話的時刻,一陣清風順著墻上小窗吹進。話落風停的時候,“季雪禾”站在那裏,身子顯然一繃,未等他反應過來,體內一陣攪動如同五臟六肺內生長出藤蔓,幹枯粗糙的藤蔓勾著拽著五臟六肺的內壁,順著喉嚨便要往外蔓延一般,“ 嘔——” 他一個猝不及防地彎下腰,雙手緊捂住肚子,吐了出來。

“ 季雪禾!你怎麽?” 卓畫溪看著忽然異樣的“季雪禾”,她跑到鐵欄前,雙手抓著鐵欄,眼神帶著急切地問,“ 季雪禾?”

“ 男孩”看著面前的一幕,嘴角微勾,他轉過身,伸出手,拉著重七的小手,“ 走,我們回家了。雲娃,” 說著,“男孩”的眼神反射出一絲狡黠,“ 該回去了。”

“男孩”與重七走了出去的時候,看見屋外的趙捕頭雖然身受重傷,卻依舊站在那裏。“ 男孩”格外懂事體貼地問:“官大人不休息麽?”

“ 不了,”趙捕頭搖頭揮手,“ 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倘若不親自看管,會出事端。”

聽到此句話,“男孩”嘴角一笑,“ 那便祝願官大人有美好的一夜。” 說罷,他與重七緩緩離去。

回到孩子們所居住的廟宇時刻,“ 男孩”神了指屋外不遠處站著的一人,“ 你看,雲娃來了。” 他低頭,在重七耳邊輕聲說。

“ 雲娃?”夜很黑,重七看不清那人的面目。重七幾步小跑過去,喊著雲娃的名字,“ 雲娃?是你麽?”

面前的人慢慢轉過身,半張臉已經雕零盡顯糜爛猙獰,眼窩深陷已然成為蛆蟲盛宴之地,一條腿早已被啃食只剩下布滿斑駁的白骨嶙峋,她的喉嚨處有一個血孔的傷痕。

“ 啊!你,你…… ” 重七被面前的“人”驚嚇到,往後退了一步,一步恰巧退進身後“男孩”的懷中,“ 她,她…… ”

“ 你不是很想雲娃麽?這便是雲娃,” “ 男孩” 眼神中的笑意如同黑夜藤蔓撐開,他一步一步走近雲娃,輕勾勾手。面前的雲娃如同感應到一般,喉嚨發出一陣“嚕嚕嚕”的聲音。“ 雲娃,他們都很想你。你便去與他們玩玩,可好?”“男孩”的話語溫柔卻帶著輕狂的笑聲在迷夜之中化開。

隨著“男孩”離開的背影,身後的廟宇內傳來層次不絕的尖叫,驚哭的聲音。聲音之大如同要撕裂長空一般。“ 男孩” 聽著身後的慘叫聲不絕入耳,一手輕卷落於胸前的長發,嘴角的弧度帶著堪比夜深的黑暗,“ 既然你們有心相見,我又怎能不成全?”

牢獄之內的“季雪禾”依舊不停地嘔吐著,漸漸,一切都吐盡,體內再無東西的時候,他又感受到一陣氣血逆流,“ 嘔——” 一口夾雜著鮮血的酸汁流液吐在地上。“季雪禾”臉色煞白,腹部因為嘔吐而不停地起伏,雙手也止不住地抽搐,就在他嘴角還掛著方才留下的一抹黏性液體之時,又是一陣帶著腥澀的液體翻滾上喉嚨,“ 嘔——”

“ 季雪禾,你怎麽了?” 卓畫溪與“季雪禾”相鄰卻不在一間牢房之中,看著似乎要見體內之物全部吐出的“季雪禾”,卓畫溪眼神擔憂地問他:“季雪禾,你到底怎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