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睜眼,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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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溪兒,你到底去哪裏了?怎麽一身如此狼狽?” 扶著卓畫溪回到屋內的容容嘴裏依舊喋喋不休著無盡的關心,“ 一天都沒有看見你的人,真是擔心死我了。你看你,怎麽一頭都是雜草?還有你指甲裏怎麽這麽臟?”容容說著,手抓起卓畫溪的手,看著她指甲中卡著的東西,“ 哪裏蹭的?”隨著容容的話語,卓畫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縫中卡著的東西,看起來像極了那些爛肉。

“ 我幫你弄掉。”容容嘆口氣,拿過一支細竹簽,“ 你可要忍著點。” 他說著把竹簽尖細的一頭卡進卓畫溪的指甲縫隙中,一點點地挑著,剝著她指甲中的臟物,生怕竹簽不小心會紮到了指甲下的嫩肉,“ 這前兩天的事情還沒有平息,你怎麽就跑出去了,真是讓我擔心死了你。”

“ 容容,” 卓畫溪看著容容,聲音有些顫抖,“ 你相信這個世上有妖怪麽?”

聽見卓畫溪的話,容容拿著竹簽的手怔了一下,他擡起眼睛,看見卓畫溪眼神裏閃爍著害怕的擔憂,“ 小溪兒,你怎麽了?怎麽忽然問這個?”

“ 你相信麽?” 卓畫溪依舊不依不撓地問。

“ 我相信世間比妖怪更加險惡的是人心。” 容容沒有直接回答卓畫溪的話,說完,他繼續耐心地替卓畫溪挑著指甲縫隙中的東西,“ 小溪兒。人心險惡,這些是比妖怪更加真實的存在。”

卓畫溪低頭沈默片刻,“ 你覺得張老爺是妖怪麽?”

“ 張老爺?” 容容回想到那一夜發了狂的張老爺,他抿了抿嘴,“ 只怕他是害了病吧。君駙馬不是說他是中了慢性毒麽?” 挑完了卓畫溪手指甲中的碎肉,他放下竹簽,走到一旁,端來一盆水,“ 來,洗洗。” 他如同哥哥一般說著,將卓畫溪的手放入水盆中,雙手輕輕搓揉著她的手指。

“ 我今天看見一人,他和張老爺很像。” 卓畫溪任憑容容清洗著自己的雙手,嘴裏喃喃自語。

“ 和張老爺一樣的瘋子?”

“ 我覺得他不是瘋子,而是妖怪。”卓畫溪說著閉上眼,腦海裏回蕩著的都是黑暗中王三的那雙獵食者特有的眼睛,“ 容容,我有些害怕。”

容容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卓畫溪顫抖的肩膀,他說,“ 小溪兒,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在這裏的。所以不要害怕了。”

聽著容容的安慰,卓畫溪回想起那夜的事情,忍不住地破涕為笑出來,“ 你還說呢。那夜,你跑的比我還快。” 卓畫溪打趣著容容。

“ 那天真的嚇死人家了呀,” 容容嘟了嘟嘴,說:“ 好了好了。你呀,什麽也不要想了,先好好睡一覺。”

“ 好。” 卓畫溪眉眼彎彎地看著容容,笑著點頭。

雖然嘴巴答應了要睡覺,可是卓畫溪並沒有真正地睡著。容容走後,她便走出了屋子。徑直來到季雪禾的屋子門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屋內,季雪禾躺坐在床上,嘴角笑意盈盈地看著門外的卓畫溪,“ 姐姐不敲門就進,難道不怕我正在更衣麽。”

卓畫溪站在門外,看著屋內床上的季雪禾,她沒有說話,而是走進屋子,關上了門。背對著季雪禾,卓畫溪沈默久久,說,“ 你能看得見,對吧。” 說完,她轉過身,看著季雪禾纏著紗布的容顏。

“ 姐姐何出此言。” 季雪禾並未惱怒,依舊笑意淺淺地看著卓畫溪。

“若看不見,你如何能帶著我回到醉風樓。” 卓畫溪的思緒有條不紊,她說。

“ 看著姐姐的模樣,還以為姐姐已經被嚇斷了魂。不曾想,小腦袋倒是靈巧的很。” 聽完卓畫溪的話,季雪禾語氣的讚賞之意好像是是在表揚聽話的小動物一樣,他伸出手,勾了勾手指,“ 過來。”

“ 你究竟是誰?究竟能不能看見?” 卓畫溪一步一步走近季雪禾,口中問著她的問題。

“ 姐姐,這紗布纏著著實不舒服。” 季雪禾笑嘆一聲,嘴角的弧度好像是魑魅魍魎的蠱惑,“ 幫我拿掉,好麽。”

卓畫溪雙手帶著微顫地繞道季雪禾後腦勺,手指解開了紗布纏繞的結,一層一層,一圈一圈繞下了紗布。紗布之下是一雙閉上的眼眸,睫毛的修長彎翹如同是最美的鳳羽。卓畫溪不敢眨眼,一動不動地看著面前的季雪禾。

眼皮之下的眼眸緩緩微動,精致絕美的雙目慢慢如同蝴蝶展翅一般的張開。他的眼睛不是常人的烏黑有神,而是淺灰色,透露著絲絲靈氣。眼珠轉到眼眶中的任何地方,都帶著一種仙氣淩人的絕美。“ 你的眼睛?”卓畫溪看著季雪禾淺灰色的雙眸,她一下想起,張老爺與王三同樣有著灰暗的眼睛,“ 你?”

“ 姐姐這是嫌棄我了麽?” 季雪禾的聲音帶著梨花花瓣一樣的柔軟,問。墨發三千之下的灰眸映襯著他一身藏藍色的衣裳,讓他看起來美得傾城傾國,美得不真實,好像是只存在於神話傳說中的世外桃源中的仙人。

“為何你的眼睛會如此?”

“ 其實那個老大夫沒有說錯。我的雙眸有毒。” 季雪禾淺笑著說:“ 長年染||毒,自然這般了。”

“ 所以你一直都能看得見?”卓畫溪不依不撓地問:“ 那為何你要騙我?”

“ 是姐姐認為我瞎,而我不過是順著姐姐的話說下去。” 季雪禾的身體往前移動,他灰色的雙眸註入了柔水佳釀一般看著卓畫溪的雙目,“ 倒不如說是,我的理智被姐姐的話語蠱惑,也認為自己瞎了。” 輕柔的話語落下的時候,伴隨著他嘴角翹起的笑意,當真是溫暖了周圍的所有的空氣一樣讓人甘願沈溺於其中。

卓畫溪並非是如此輕易就被迷惑的人,她雙目不轉地看著季雪禾,“ 雖然你能看得見,還是請大夫來看看的好。” 說完,她起身,走了出去,“ 你不要亂走。”

“ 好。” 季雪禾的答應顯得懂事乖巧。

趕來的張大夫搭脈在季雪禾的手腕,隨後,雙指撐開季雪禾的眼眸,“ 公子當真能看得見?”張大夫顯然不太相信季雪禾能看見的事情。

“ 自然了,姐姐這一身水藍紋荷錦綢當真是極美。” 季雪禾微微側過頭,目光停留在卓畫溪的身上,淺笑著稱讚著。

張大夫隨後看過去,卓畫溪穿的確實是一身藍色的衣服。“ 既然公子能看得見,那我給公子開幾服藥就好。” 說完,張大夫走了出去。卓畫溪跟在張大夫身後,“ 大夫,可有什麽不妥?”

“ 真是奇怪了,” 張大夫搖頭,他一臉的匪夷所思,“ 老夫行醫這麽多年,還沒有見過這樣的事情。”

“ 何解?”

“ 季公子的雙目已然失去了光澤,按照道理他不應當是能看見,而是應當失明。也許是老朽醫術淺陋罷。” 張大夫說著嘆口氣,搖搖頭,“ 罷了,如今能看見就行。老朽先替公子開幾服藥。”

“ 多謝大夫。” 卓畫溪送走了張大夫,再一次回到了季雪禾的屋子內,看著季雪禾已經下了床,目光盯著桌上的白色宣紙,“ 你在看什麽?”卓畫溪問著走了過去。

季雪禾伸出手,撫摸上了面前的畫紙,他背著卓畫溪,自然沒有被她看見眼中的一抹一樣,“ 姐姐,你會畫畫麽?”他說著,閉上了眼,“ 姐姐不覺得我是怪物麽。” 他的話帶著一種自愛自憐的自責與卑微。

卓畫溪聽著季雪禾的話,季雪禾話語的苦澀讓卓畫溪聽了心中也是很好受,“ 你不是。”她說著走過去。

“ 是麽。” 季雪禾的話語帶著不相信的冷哼,他說著,提起桌上的筆,隨手一揮,沾著墨水的毛筆在白色的紙上劃過的一道將白紙的純白與完美擊碎,“ 如此,這便是廢紙一張了。” 季雪禾說完,目光落在紙上。

卓畫溪不知道季雪禾為何會如此之說,她不動聲色地從一旁的硯臺邊拾起另外一只小一號的毛筆,在面前的宣紙上畫了起來。不一會,一幅雖然不能堪稱大師絕品的竹林落葉圖呈現在季雪禾的面前。上面的一根斷竹便是季雪禾方才帶著孩子脾氣隨意劃過的一筆,那一筆的隨性將斷竹的切面描繪的淋漓盡致。“ 如此,就不浪費了。” 卓畫溪說著,放下了筆。她語氣的柔和與初次見面時候的冷若冰霜並不相同。季雪禾眼神微微打量著卓畫溪,久久,開口,“ 姐姐對我如此有耐心,莫不是看上了我這絕世的容顏?”

季雪禾的一句話將寧靜的氛圍一下打破,卓畫溪嘴角不由得抽動起來,“ 你容顏傾城,與我有何幹系。”

“ 自然是想要占為己有了。不過姐姐的畫倒真是極好。” 季雪禾說著打量著那幅畫,“ 不如好好保存起來。也能當作是姐姐在這人間活過的證明了。”

“ 你若喜歡,收藏就是。” 卓畫溪沒有理會季雪禾觸黴頭的話,她說著轉過身。方才見到季雪禾的自憐自艾,她心中的不好受是真的。因為卓畫溪比任何人都曾經絕望過,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憐自艾是根本沒有用處的。想著,卓畫溪的左手不由得握住了她右手的手腕,深吸一口氣,“ 季雪禾,你要知道,你沒有比誰低過多少。你與所有人都是一樣的。”

“ 姐姐,你能抱一下我麽。”沈默久久的季雪禾聲音輕飄。

也許是季雪禾的傷感與可憐觸及到了卓畫溪內心最敏感的那根弦,卓畫溪伸出手,輕輕撫上季雪禾的長發。他的長發看起來柔美,摸起來更是順滑如同絲綢細軟,格外舒服,“ 你的頭發很柔。” 卓畫溪忍不住稱讚。

“ 喜歡麽。” 季雪禾聲音輕眠,話語低低的,“ 原來還會覺得很柔。” 他說著,似乎自言自語記錄著什麽一般,“ 看來藥效發作的時間太長。” 隨著他話語的落下,聽見“ 咚”一聲。卓畫溪沒有任何征兆地倒在了地上,昏迷了過去。

“ 姐姐,” 站在原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卓畫溪,季雪禾的眼眸雖然淺灰卻帶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同情心是最致命的弱點。所以,不要再輕易地去相信任何人。” 說完,季雪禾從卓畫溪身旁走過,他落在地上的衣角掃過卓畫溪的身子,帶過一抹他特有的冰涼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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