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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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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二)

趕在第一場雪前,大楚十五道京官終於各從水陸路齊齊抵達帝都,以進貢述職,闔家團圓,同時各懷心思,慣例打點。

又正逢年前,本就繁華的帝都由此達到一年熱鬧的頂峰,四衢八街人流如織,盛況空前。

只是,在這潑天富貴下,亦有被刻意隱藏的滿目瘡痍。

當宗室世家圍爐歌賦,美酒佳人作伴時,呈言黃州餓殍遍野的三十封密函,被各路勢力攔截,唯有二封成功送到帝都。

一封,送宸王府;一封,在信王府。

“王爺,信王來了。”

這日休沐,但天方亮,郭宣便從外面進來,向蘇洛嶼通稟。

蘇洛嶼正晨起練武,聞言並不覺得意外,收刀先回房換衣,並吩咐道:“去請阿城一並過來。”

阿城到正廳時,蘇洛嶼並未進去,一身玄衣肅然而立,看到他來,才露出笑意。

明顯是在等他。

阿城沒說什麽,上前朝蘇洛嶼行了一禮,蘇洛嶼微微皺眉,帶著阿城和郭宣走進正廳。

“王伯,好久不見。”

蘇洛嶼迎上去,朝客座上的男子行禮問好。

座上男子年約四十,面容清臒,隱有病色,眉目溫和,儼然一副慈愛長輩模樣,正是信王。

信王聞聲看過來,含笑示意,擡手讓蘇洛嶼起身坐下,隨即不禁咳嗽起來,身旁近侍忙上前小心伺候。

阿城與郭宣站在後方,不露聲色地打量起這位信王來。

其實那怕他在青鸞臺待過,掌宗室百官秘辛,但對於信王,並無多少了解。

同世人一樣,他只知信王是先帝庶長子,自小平平無奇,不受先帝寵愛,在元景帝繼位後,又常年纏綿病榻,性情溫和無爭,鮮少出現在百官黎民的眼前。

如若不是有人刻意提及,幾乎沒人會想起帝都還有這麽一位王爺,實在沒什麽存在感。

蘇洛嶼命仆從去取參湯,道:“王伯身體抱恙,有事吩咐我上門便是,何必親自來一趟?”

“老毛病了,無礙。”信王緩了緩,擡眼定然看著蘇洛嶼,道,“雖你回京,我卻一直府中養病,一直未得相見,今日正好有急事找你,你我伯侄也終於能見上一面。”

說罷,看了看周圍仆從,露出一副為難模樣。

蘇洛嶼會意,揮手讓其他人退下,信王這才將一封密函拿出,放到桌上推給蘇洛嶼。

蘇洛嶼瞥了眼,沒接,道:“王伯糊塗了,這可是黃州呈給戶部的密函,我並無資格查看。”

信王搖頭苦笑,道:“我這個閑散王爺都看了,你鎮遠軍主帥如何不能看?”

蘇洛嶼聞言沒說什麽,但也沒打開密函。

信王見狀,連嘆數聲,甚至捶胸頓足,哀道:“仲默何必疑我?今日我背著金文煥行事,帶這封密函來此,只為大楚社稷,只為黎民百姓,絕無半點私心!”

說罷,連連咳嗽不止,蘇洛嶼起身過來,幫信王順氣,道:“王伯稍安勿躁,我不過是不想越矩辦事,並無他意。”

信王稍緩,擡手緊緊攥住蘇洛嶼衣袍,目光懇切道:“當年之事,是我怯弱,沒能幫到你,致使你我伯侄現今如此尷尬境地,我罪有應得。”

“但,如今黃州一事,事關國本社稷,我不能再龜縮不出啊!”

“黃州?”蘇洛嶼一頓,皺眉問,“朝中不是已經派了三次巡察使協助,怎麽會出意外?”

信王直搖頭,一時間盡是聲淚俱下:“沒用的,黃州洪澇瘟疫頻發,縱有朝廷幹涉,但地方官吏早已與帝都勢力盤根錯節,皆是陽奉陰違,以鎮壓為主,致使餓殍遍地,橫屍荒野,此番逢冬將至,怕是又要死不少百姓!”

說罷,信王自己用手撐住桌角,艱難起身,顫抖地拿著密函,躬身雙手呈給蘇洛嶼,:“你王伯我一生怯弱,除了遛狗逗鳥,什麽都不會,故而先帝不寵,世家恥笑,但……我並非看不到大楚大廈將傾的危機,我也不願做斷送社稷的罪人,黃州再而三地激起民怨,遲早反噬國本。”

“仲默,”信王見蘇洛嶼任舊沈默,又喚了一聲,保持躬身的動作,仰頭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目光看向蘇洛嶼,哽咽道,“如今時局紛亂,諸股勢力並起,大楚社稷危矣,唯你有力挽狂瀾之能,萬不可推辭啊!”

“王伯請起來說話,此番顛倒尊卑,我斷不能受。”蘇洛嶼伸手扶信王起來。

信王卻堅持不起,堅持呈上密函,道:“黃州一事,非你不行,而我亦會助你一臂之力,作為丞相處內應。”

蘇洛嶼皺眉,問:“金丞相嫁妹於你,你此舉……”

“金文煥扶持我,不過是想扶持一具傀儡。”信王咳了好幾聲,冷笑道,“何況我這病,怕是登基了也活不長,到時我那幼子繼位,不過是任他擺布,那時天下真的還姓蘇嗎?”

蘇洛嶼與信王對視,眼神覆雜,卻明顯動搖。

信王當即倏地跪下來,朝蘇洛嶼長拜,泣不成聲:“仲默——”

“王伯請起!”蘇洛嶼嘗試扶信王起身不成,便也掀袍跪下。

信王再次將密函呈遞給蘇洛嶼。

蘇洛嶼終是長嘆一氣,接過密函,道:“王伯何至於此,我作為大楚臣子,定當守衛大楚社稷。”

信王莞爾,激動地握住蘇洛嶼的手,鄭重承諾:“我侄賢德,又有力挽狂瀾之能,當為楚帝。”

蘇洛嶼聞言一頓,信王卻拍拍他手背,示意放心。

“王伯仁義,是我之前錯看了。”蘇洛嶼露出些憂傷來,緊握信王明顯蒼老的雙手,道,“當年母親一事,王伯出面相助,其實也不過是多死一家無辜之人罷了。”

信王勸慰:“宋氏通敵叛國,如今已然自食惡果,宸王妃在天之靈必得安息。”

蘇洛嶼點頭,拱手朝信王深深一拜,仿佛伯侄情誼盡在不言中。

但等信王離去,蘇洛嶼幾乎是瞬間收斂起臉上神情,又恢覆成了那副淡漠冷冽的模樣。

阿城倒是並不覺意外,心想若是這對伯侄真坦誠相見,肝膽相照,才是見了鬼。

畢竟,說得再天花亂墜,信王妃都是金文煥親妹,加之元景帝至今沒有立後,亦無子嗣,信王作為先帝庶長子,無疑是帝位優先考慮的繼承人。

不知情的郭宣則有些懵然,見自家主子前後判若兩人,問:“信王這……”

信王這番投誠,怎麽感覺主子其實不太高興呢?

不,不僅不高興,甚至是憤怒。

蘇洛嶼並不多言,而是直接將手中密函丟給郭宣,郭宣接過拆開一看,頓時義憤填膺:“黃州疫情後,為盡快恢覆承影鏢局運轉,直接將流民充作苦役?!”

“還有,朝廷明明暗裏撥了賑災銀,但竟沒一分落入百姓手中,致使民怨四起,橫屍遍野,而黃州知州薛宜只顧鎮壓,且不惜圍殺,導致血流成河,暴/亂不止。”

“這……這簡直枉為父母官,對下毫無仁德,慘絕人寰,對上欺瞞,大逆不道!”

“欺壓百姓是真,但倒也未必欺瞞了帝都這些人。”阿城冷淡直言。

郭宣倒吸一口冷氣,惡狠狠道:“這群狗官,總有一天我要殺光他們!”

蘇洛嶼點頭,但沒多言,取出自己拿到的黃州密函,遞給郭宣。

郭宣接過看罷,當即一楞,疑惑地看向蘇洛嶼,問:“奇怪,雖然大致相同,但是這一封密函上,卻言明了諸方對黃州的援助,其中就包括徐文袁,可見爺你之前做的那些都起到作用了啊,雖無法治根本,但絕對能暫時穩定黃州局勢,那信王怎麽……”

郭宣頓時恍然大悟,道:“信王在騙我們,他想借黃州分散爺的力量!”

當時開辟從中原到西戎的商道時,兵部和元景帝商榷後,特許鎮遠軍派一支隊伍往返之間,以阻擊沿途流寇。

本來商道建成後,這支隊伍應當返回北境,但因元景帝久病,此事便一拖再拖。

蘇洛嶼悶不做聲,確實借此方便了許多行事,比如上次劍南道事發,便借用這支隊伍掩飾黑騎行跡,提前到達三仙山守株待兔。

而黃州,正在這條商道上。

郭宣頓時啞口無言,想到信王方才的那般聲淚俱下的戲碼,又滿腔憤懣。

阿城上前,拍拍他肩膀,安慰了句:“待在這帝都的人,哪會真的單純?”

郭宣用拳頭狠狠捶了下柱子,問:“爺,那我們下一步怎麽辦?”

“將計就計,就當我們確實沒收到過別的密函。”

蘇洛嶼說著突然瞥到阿城放在郭宣肩膀上的手,眉頭一蹙,道:“這樣,你現在就將我們收到的密函原樣封號,再借驛站傳到丞相府去,現在就去。”

郭宣點頭,還想再問什麽,但見蘇洛嶼給了自己一眼刀,當即領命退出去。

“阿城,你怎麽看信王?”蘇洛嶼舒了口氣,看向阿城。

阿城直言:“虛偽之徒,但能屈能伸,臥薪嘗膽,是個極難應付的對手。”

蘇洛嶼定然看著阿城,默了會兒,又笑問:“那阿城覺得,他與我,誰更適合坐上帝位呢?”

阿城聞言,擡眼與蘇洛嶼直視,在對方用意難測的目光中,跟著淡淡笑了下:“信王言語多詐,難辨真偽,但有一言,不用分辨便可確定真假。”

蘇洛嶼一挑眉,問:“哪一言?”

阿城道:“王爺賢德,又有力挽狂瀾之能,當為楚帝。”

蘇洛嶼不由莞爾,問:“阿城此話當真?”

阿城卻不答了,對蘇洛嶼彎眸一笑,轉身離開正廳。

蘇洛嶼想要追上去,卻礙於兩人約定,極力克制住。

那日,他在阿城院子中等人回來,將一腔肺腑之言相告,終於換得阿城重新開始考量他們之間的情誼。

三日後,阿城與他重新定下約定,只要他來日兌現,兩人便可冰釋前嫌,算是給了他曙光。

只是,在此之前,他萬不可越距,否則前功盡棄。

不急。

蘇洛嶼看著阿城背影,欣然想著,不急,來日方長。

蘇家祖傳演技,大楚值得擁有!

阿城(認真點頭):我也學到啦

柿子(驚):老婆,這可不興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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