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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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心
我父親也算個讀書人，知道些典故。他見李陵容以“昆侖奴”之身躋身後位，頗為心動，遂給我起名陵容。
我十六歲以前的人生，黯淡得看不見前路。自從母親年老色衰，漸漸地被父親冷落，下人們就趨奉父親新納的侍妾，哪裏還顧得上我的小院。
受盡冷眼，也就罷了。我只盼自己出嫁，覓得良人，不再重蹈母親的覆轍。
可是，蕭姨娘的話，把我這點希望也澆滅了。我真的想不到，父親為了前途，要把我送給蔣文慶作小！
那個夜晚，我默默抽泣。還是蕭姨娘開導我：“小姐，有位貴人，是蔣文慶絕不敢沾惹的。”
“誰？”
“當今聖上。”蕭姨娘眼中盡是堅定。
是啊，給天子做妾，地位就大不相同了。想必，父親該重視母親了罷。
我走進安比槐的書房，不顧他的呵斥，一字一句道：“女兒願意參加選秀，光宗耀祖。”
安比槐終於好好地打量了我。在得到我必定中選的保證後，他不情願道：“正如你所說，如果你成為天子妃嬪，為父又有一番作為。你阿娘身子弱，一切事宜便交由蕭姨娘罷。”
父親的態度讓我心寒。他甚至沒有備好足夠的銀錢，使我不得不“姍姍來遲”。雖然姑姑好心允許我進去，但誰知道其他秀女怎麽看我的呢？
她們的衣飾，都那樣的好，襯得我像村姑一樣灰頭土臉。時候還早，我索性仔細把玩著手上的茶杯。不得不說，宮裏的東西果然是好……
奈何我心煩意亂，正欲起身時卻看見一道身影直直沖來。我躲避不及，和她撞了個滿懷。
我嚇得六神無主，只曉得一味道歉。夏氏囂張跋扈，我還可以忍；可是她諷刺我小門小戶，無疑是錐心之痛。我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流下了屈辱的淚水。誰料——
“一件衣裳罷了。夏姐姐寬宏大量，不值得生氣。”另一位秀女這樣道。
我微微擡起頭，說不出地感激、震驚和慶幸。目光瞥見那秀女一身不俗的打扮，我又很快低眉了。
這位秀女家世也是不菲，難怪有底氣反駁夏氏……我又想入非非。幸好那秀女，和她的“眉姐姐”的溫言軟語把我喚醒。我羞得滿臉通紅：兩位姐姐這樣好的人，我怎麽能自怨自艾呢。
我的姿質，本是不入皇帝眼的。還是甄姐姐的秋海棠幫了我，讓我死灰覆燃。
當太監唱道“安陵容，留牌子，賜香囊”時，我幾乎強忍著歡喜，才沒有失態。踏在宮道上，想著母親和蕭姨娘，我腳步已然輕飄飄的，仿佛置身雲端。
做小主遠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光鮮。就拿給姑姑行禮來說，甄姐姐能爽快地拿出銀票，我還連禮都沒學明白……
幸好，寶鵑處處給我解圍，幫我出氣。我看著她的體貼，多麽像娘親……
甄姐姐病了，餘氏趁機鉆了空子。而我，卻被完璧歸趙。
這一次的憤恨比不得氣姨娘，比不得氣夏冬春。我原以為，自己好歹也是官家女兒，那料憑著寵愛，一介宮女也能淩駕於我之上。更何況，這宮女還屢屢欺侮甄姐姐。
她的身份終於敗露。我想，不論為姐姐還是為自己，總要“送”這餘氏一程的。
可是——為什麽姐姐們說我心狠？我所做難道不是她們的所想嗎？甄姐姐既然如此心善，又何必進言處死餘氏？
我漸漸和姐姐們疏遠了。
華妃召我和姐姐歌唱，皇上只顧著關心姐姐，混忘了我的嗓子。
是了，我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容貌才情皆不出色，難怪遭人嫌棄。
可是我哪裏敢恨皇帝，只把氣都撒在華妃身上。那個紮滿銀針的小人，就是年世蘭羞辱我的代價！
病中，連莞姐姐和眉姐姐都不常來了。我的心，也一天天地灰了。我想，就這樣靜靜地養著，也不錯。
直到有一天，皇後來了。
她的氣度是那麽沈靜端莊，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畏縮地閃躲著……
皇後卻不怪我的失禮。她的目光似一灣春水，滋潤我的心田。
皇後娘娘，才是我的好……主子啊。
至於莞貴人？她在我甫一入宮便安插了菊青作為眼線，怎麽能算我的好姐姐呢？
跟在皇後身旁的日子，我不願回想。
我恨宮裏的所有人：恨皇帝戲弄我，恨皇後利用我，恨眉莊漠視我，恨文鴛折辱我……
我更恨自己，如果沒有被皇後偽善的面目欺騙，或許我該過另一種人生。
瓜爾佳·文鴛本來是個再愚蠢不過的人，更何況她還輕薄我的家世，毒啞我的嗓子。我本來沒有任何理由饒過她。
可是，她猛然變聰明了。皇後為她編織了一張大網，而她卻能及時地跳出去。
我在瓜爾佳氏身上，看到了扳倒皇後的希望。
瓜爾佳氏給我帶來的驚喜很多呢：寶鵑這個叛徒，在她面前露了馬腳；甄嬛的私情，被她三言兩語點破……
在皇後被軟禁後，我與她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下一個目標，是皇帝了。
孫答應懷孕了。我很震驚，出於本能地想對她下手，卻遲遲不忍心。
我暗笑自己偽善，跟著皇後那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多害一個少害一個算得了什麽呢？
可是，我想到了……祺貴妃。
我和她結盟，本就是想在皇後掌中稍稍喘息。為何要違背初衷呢？
呵，我明白了。說什麽身不由己，我只是生性如此罷了。或許，皇後的逼迫只是我放縱自己惡念的借口……
或許，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順著這條線想，萬一孫氏還沒有生下孩子，皇帝便駕崩了，那麽讓她母子如何自處？
孫氏，你可不要怪我，本宮是為你著想啊……
祺貴妃還是知道了。
出乎意料地，她對此事很平靜，只是淺淺敲打了我。
越是如此，我越躁動不安。原來，祺貴妃早將我看得透透的了。那麽，等皇帝駕崩後，她還能容下我麽？
祺貴妃果然一門心思想除掉我。她之所以設計讓我撞見孫氏私通，不就是想借皇帝的手殺我麽？
不過，祺貴妃失算了！不曉得她和葉氏說了什麽，皇帝活活氣死了。
祺貴妃的養子登基，她順理成章地被尊為太後。而先帝嬪妃的下落，遲遲未定。我平靜地等著死亡的到來……
一天，兩天，賜死的旨意為何還不到？我等得發急。其實，沒有太後懿旨，我也不想再這樣扭曲地活了。
一道聖旨打破了我的幻想。我被尊封為睿太妃，移居壽康宮……
一個陽光十分明媚的早晨，瓜爾佳·文鴛來看我了。第一句話就是：“你很驚訝我在這裏，是不是？”
我不言語。
她再問：“你存了死志，對不對？”
“太後，給我一個痛快吧。”我盡量讓自己的姿態不卑不亢。
“你此時死去，只會讓人以為你為先帝殉情。”太後嘆了口氣，“這真是你所願嗎？”
我忽然陡生幾分慚愧。原來，連這點心思，都被她看破了……
“孫氏呢？”我也不知道為何問出這個問題。
“和沈氏一樣，身處冷宮。”太後微微惆悵，“我只能為他們做這麽多……”突然，轉向我：“你和寧太嬪的宮室很近。”
我若有所思。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了吧？
太後起身，最後囑咐道：“好好活著。”
我鄭重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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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親也算個讀書人，知道些典故。他見李陵容以“昆侖奴”之身躋身後位，頗為心動，遂給我起名陵容。
我十六歲以前的人生，黯淡得看不見前路。自從母親年老色衰，漸漸地被父親冷落，下人們就趨奉父親新納的侍妾，哪裏還顧得上我的小院。
受盡冷眼，也就罷了。我只盼自己出嫁，覓得良人，不再重蹈母親的覆轍。
可是，蕭姨娘的話，把我這點希望也澆滅了。我真的想不到，父親為了前途，要把我送給蔣文慶作小！
那個夜晚，我默默抽泣。還是蕭姨娘開導我：“小姐，有位貴人，是蔣文慶絕不敢沾惹的。”
“誰？”
“當今聖上。”蕭姨娘眼中盡是堅定。
是啊，給天子做妾，地位就大不相同了。想必，父親該重視母親了罷。
我走進安比槐的書房，不顧他的呵斥，一字一句道：“女兒願意參加選秀，光宗耀祖。”
安比槐終於好好地打量了我。在得到我必定中選的保證後，他不情願道：“正如你所說，如果你成為天子妃嬪，為父又有一番作為。你阿娘身子弱，一切事宜便交由蕭姨娘罷。”
父親的態度讓我心寒。他甚至沒有備好足夠的銀錢，使我不得不“姍姍來遲”。雖然姑姑好心允許我進去，但誰知道其他秀女怎麽看我的呢？
她們的衣飾，都那樣的好，襯得我像村姑一樣灰頭土臉。時候還早，我索性仔細把玩著手上的茶杯。不得不說，宮裏的東西果然是好……
奈何我心煩意亂，正欲起身時卻看見一道身影直直沖來。我躲避不及，和她撞了個滿懷。
我嚇得六神無主，只曉得一味道歉。夏氏囂張跋扈，我還可以忍；可是她諷刺我小門小戶，無疑是錐心之痛。我膝蓋不由自主地軟了下去，流下了屈辱的淚水。誰料——
“一件衣裳罷了。夏姐姐寬宏大量，不值得生氣。”另一位秀女這樣道。
我微微擡起頭，說不出地感激、震驚和慶幸。目光瞥見那秀女一身不俗的打扮，我又很快低眉了。
這位秀女家世也是不菲，難怪有底氣反駁夏氏……我又想入非非。幸好那秀女，和她的“眉姐姐”的溫言軟語把我喚醒。我羞得滿臉通紅：兩位姐姐這樣好的人，我怎麽能自怨自艾呢。
我的姿質，本是不入皇帝眼的。還是甄姐姐的秋海棠幫了我，讓我死灰覆燃。
當太監唱道“安陵容，留牌子，賜香囊”時，我幾乎強忍著歡喜，才沒有失態。踏在宮道上，想著母親和蕭姨娘，我腳步已然輕飄飄的，仿佛置身雲端。
做小主遠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光鮮。就拿給姑姑行禮來說，甄姐姐能爽快地拿出銀票，我還連禮都沒學明白……
幸好，寶鵑處處給我解圍，幫我出氣。我看著她的體貼，多麽像娘親……
甄姐姐病了，餘氏趁機鉆了空子。而我，卻被完璧歸趙。
這一次的憤恨比不得氣姨娘，比不得氣夏冬春。我原以為，自己好歹也是官家女兒，那料憑著寵愛，一介宮女也能淩駕於我之上。更何況，這宮女還屢屢欺侮甄姐姐。
她的身份終於敗露。我想，不論為姐姐還是為自己，總要“送”這餘氏一程的。
可是——為什麽姐姐們說我心狠？我所做難道不是她們的所想嗎？甄姐姐既然如此心善，又何必進言處死餘氏？
我漸漸和姐姐們疏遠了。
華妃召我和姐姐歌唱，皇上只顧著關心姐姐，混忘了我的嗓子。
是了，我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容貌才情皆不出色，難怪遭人嫌棄。
可是我哪裏敢恨皇帝，只把氣都撒在華妃身上。那個紮滿銀針的小人，就是年世蘭羞辱我的代價！
病中，連莞姐姐和眉姐姐都不常來了。我的心，也一天天地灰了。我想，就這樣靜靜地養著，也不錯。
直到有一天，皇後來了。
她的氣度是那麽沈靜端莊，真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畏縮地閃躲著……
皇後卻不怪我的失禮。她的目光似一灣春水，滋潤我的心田。
皇後娘娘，才是我的好……主子啊。
至於莞貴人？她在我甫一入宮便安插了菊青作為眼線，怎麽能算我的好姐姐呢？
跟在皇後身旁的日子，我不願回想。
我恨宮裏的所有人：恨皇帝戲弄我，恨皇後利用我，恨眉莊漠視我，恨文鴛折辱我……
我更恨自己，如果沒有被皇後偽善的面目欺騙，或許我該過另一種人生。
瓜爾佳·文鴛本來是個再愚蠢不過的人，更何況她還輕薄我的家世，毒啞我的嗓子。我本來沒有任何理由饒過她。
可是，她猛然變聰明了。皇後為她編織了一張大網，而她卻能及時地跳出去。
我在瓜爾佳氏身上，看到了扳倒皇後的希望。
瓜爾佳氏給我帶來的驚喜很多呢：寶鵑這個叛徒，在她面前露了馬腳；甄嬛的私情，被她三言兩語點破……
在皇後被軟禁後，我與她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下一個目標，是皇帝了。
孫答應懷孕了。我很震驚，出於本能地想對她下手，卻遲遲不忍心。
我暗笑自己偽善，跟著皇後那麽多年，手上沾了多少血，多害一個少害一個算得了什麽呢？
可是，我想到了……祺貴妃。
我和她結盟，本就是想在皇後掌中稍稍喘息。為何要違背初衷呢？
呵，我明白了。說什麽身不由己，我只是生性如此罷了。或許，皇後的逼迫只是我放縱自己惡念的借口……
或許，我需要的，只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順著這條線想，萬一孫氏還沒有生下孩子，皇帝便駕崩了，那麽讓她母子如何自處？
孫氏，你可不要怪我，本宮是為你著想啊……
祺貴妃還是知道了。
出乎意料地，她對此事很平靜，只是淺淺敲打了我。
越是如此，我越躁動不安。原來，祺貴妃早將我看得透透的了。那麽，等皇帝駕崩後，她還能容下我麽？
祺貴妃果然一門心思想除掉我。她之所以設計讓我撞見孫氏私通，不就是想借皇帝的手殺我麽？
不過，祺貴妃失算了！不曉得她和葉氏說了什麽，皇帝活活氣死了。
祺貴妃的養子登基，她順理成章地被尊為太後。而先帝嬪妃的下落，遲遲未定。我平靜地等著死亡的到來……
一天，兩天，賜死的旨意為何還不到？我等得發急。其實，沒有太後懿旨，我也不想再這樣扭曲地活了。
一道聖旨打破了我的幻想。我被尊封為睿太妃，移居壽康宮……
一個陽光十分明媚的早晨，瓜爾佳·文鴛來看我了。第一句話就是：“你很驚訝我在這裏，是不是？”
我不言語。
她再問：“你存了死志，對不對？”
“太後，給我一個痛快吧。”我盡量讓自己的姿態不卑不亢。
“你此時死去，只會讓人以為你為先帝殉情。”太後嘆了口氣，“這真是你所願嗎？”
我忽然陡生幾分慚愧。原來，連這點心思，都被她看破了……
“孫氏呢？”我也不知道為何問出這個問題。
“和沈氏一樣，身處冷宮。”太後微微惆悵，“我只能為他們做這麽多……”突然，轉向我：“你和寧太嬪的宮室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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