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眉

“娘娘，這裏頭放了足足的麝香！”實初言猶在耳。我早知陵容心思狠辣，卻不料她親手害了嬛兒。

為什麽？沒有嬛兒，安氏怎能做答應做常在？

我心疼嬛兒。她忌憚著安氏背後的宜修，百般忍耐。

可我不是嬛兒啊，我從不會和人妥協。嬛兒，你不能做什麽，就讓我來除去皇後的臂膀吧。

嬛兒聽到我的計劃，驚叫道：“眉姐姐？你，何必呢？”

“我忍了華妃，忍了皇上……可是我得到了什麽？”可以想見，我眼裏盡是憤恨，“我不想忍了。”

嬛兒，我知道，不論我好說歹說，你總不答應。所以——我早讓采月摸出一盒“舒痕膠”了。

可惜，實在可惜，安陵容和皇後分外狡詐，連這種鐵證都能狡辯出花來。看著皇帝望向安陵容的，充滿憐惜的神情，我知道，自己又輸了。

可是，我還是不懂陵容的陰毒。這計策一環扣著一環……目的，卻是揭發我與實初。

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掩蓋實情，卻不是皇後的對手。我知道，我完了。只是嬛兒，她恐怕要一個人熬下去了。

還有實初。我很對不住他……因為我的放縱，害得他要和我一起丟掉性命。

沒有處死我，只是打入冷宮，算是故國神游。真不知這是幸運還是不幸。

碎玉軒本就蕭條，但比起冷宮還是好太多了。冷宮裏的氣息腐朽不堪：淡淡的腐臭揮之不去，枯枝敗葉無人清掃，甚至死人要過好久才被拉出去。

一陣風吹過，懷裏的靜和感到絲絲寒意，放聲大哭。我的心揪成一團：她還這樣小，該如何活下去？

囚室裏盡是灰塵，稍微一動就簌簌落下，引得人嗆咳不已。我只能摟緊靜和，祈禱她不要失去生命。

隔壁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伴著痛苦的□□，必是另一位不幸的妃子吧。我這樣想著，不知哪來的勇氣，抱著靜和來到鄰屋。

眼前的人已經面目全非，但除了夏冬春，還有誰的身上帶著“一丈紅”的烙印呢？

夏冬春衣不蔽體，處處裸露著積滿泥垢的皮膚。她腿上的肉已經腐爛，一群蒼蠅嗡嗡地圍在傷口處。她似乎已習慣了這日覆一日的侵擾，只在一邊瘋瘋傻傻地，不住地嗚咽著：“華妃娘娘饒命！皇後娘娘救我！”

我嚇得楞住了，久久不能動彈。此時夏冬春一擡眼，像看見鬼一樣。她顫顫巍巍地支起身子，又很快無力地倒下去，嘴裏念叨：“沈貴人！嬪妾不該得罪您，您快向皇後娘娘求情呀！”

一聲“沈貴人”使我落荒而逃。回到自己的屋子，仍是心神未定。

夏冬春的確太不值了……更可悲的是，她至今沒有意識到罪魁禍首，一是自己，而是皇後。

秋去冬來，我領到幾件破舊的棉衣。

雖然它們的破洞裏還露著棉絮，卻是我和靜和唯一的禦寒之物了。

其他人卻沒有我這般幸運。有幾個瘋了的，據說是先帝廢棄的，妃子，在癲狂中脫光了衣裳，凍死在冰天雪地裏。

我和靜和竟然在這冷宮裏熬了一年。

在這些日子，我見到了好些人：麗嬪，芳貴人，富察貴人，夏冬春……

還有她，喬頌芝。

頌芝是難得的，在冷宮裏活得有些體面的人。或許，是皇帝的意思吧。

她初見我，放聲大笑：“哈，娘娘，您看見了麽？沈氏已經在這裏了……”笑著笑著，一滴淚珠從她臉上的溝壑裏滑落。

靜和的哭鬧使她冷靜下來。頌芝怔怔看著我懷裏的小人兒：“你的女兒？”

想到華妃至死都沒有親生的孩子，我遲疑著，把靜和拿給頌芝看。

“溫宜也很好，可惜娘娘不能有始有終啊。”頌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縮了回去，“罷了，我手涼，就不碰你的孩子了。”

溫宜……我想那個孩子了。或許，這是我的報應吧……

“娘娘為了固寵，餵溫宜吃下安神藥、木薯粉。或許，若非如此，曹氏不至於反咬一口……”頌芝不勝唏噓。

原來，曹琴默不只是一個狡詐的下屬，也是一個無助的母親啊。

我有什麽臉嘲諷曹琴默呢？我曾親手買通實初給溫宜下藥。我又有什麽臉鄙夷華妃呢？我甚至沒有她的坦蕩。

“皇上，他當真是好薄情啊……”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可我顧不上這點悔，“曹氏為他生兒育女，華妃真心愛慕他，他也可以要了她們的性命。”

其實，這裏的一樁樁一件件，亦是太後的手筆。但，太後是我的恩人呵。

頌芝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神氣：“你說什麽？娘娘她……”

“是，她走得剛烈。”我把嬛兒摘出去，“她曉得‘歡宜香’的底細後，一頭碰到了柱子上。”

頌芝苦笑：“難怪我這間屋子，墻上有這麽多血。”

我不喜歡華妃，甚至深恨她，但現在，我懂她了。

看著眼前的頌芝，我的心一動：“頌芝，我們一起養靜和吧。”

頌芝訝異一下，隨即被驚喜吞沒。也許，是天意，我和她，要一起在這裏贖去先前的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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