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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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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玄

楚玄接到那位幾年前給他投錢的恩公寫來的信箋時,沒做什麽反應。

底下傳信的下人一開始把這信當作騙局,但又覺得私藏了不妥當,這才將信遞到了房裏。他不知道老爺是什麽意思,噤若寒蟬地站在那裏。

楚玄的思緒卻早已飄到了幾年之前。

那時他剛從喪母的悲憤之中走出來,諾大的袞州他不知該去往何處,讀過的聖賢書在他的腦子裏也頂多停留那麽一會兒,科考中第做官對他而言簡直比登天還難。

他在街道之上盤旋逡巡,見到許多年輕的姑娘在胭脂水粉、羅裳錦繡店鋪前打轉,心裏卻生出了一個主意。

楚玄知道士農工商,商為底層,但也最為富裕。對於現在的楚家來說,窮是再可怕不過的事情。他決心要改變這樣的狀況,就算是被人踩在腳底下,也一定要改變現在吃不上飯的狀態。

但做生意需要銀子,他沒有任何銀子。白手起家對他來說壓根不可能,於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家中所剩無幾的那點兒家產。

他的夫人沒有阻止他,此刻對他們一家來說,放手一搏才是生機。

除了母親幾件重要的遺物,他把剩餘的東西全部拿去典當,但這些銀子遠遠不夠。就在他快要絕望之時,恩公派了人來,給他投了一筆很大的錢,並讓他在一封契約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他那時想都沒想,也不管究竟是不是騙子,只等那人把話說完,便在那上面畫了押。

來的人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她握著刀,聲音利落又幹脆,說:“可以了,我家主上已為你尋好了新的商鋪與住處,請您與夫人還有小少爺搬往那處。”

楚玄不知這恩公究竟是誰,為何要幫他,誰有這樣的好心能幫他做這麽多事情?但即便心裏隱隱約約有一個猜測,但他不敢多問,他害怕自己知曉答案之後不再能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對方的幫助。便照了那姑娘的話做。

他雖然不是讀書這塊料,做起生意來卻是得心應手,很快便以胭脂水粉鋪子發家,他賺了許多銀子,按照契約書上的分成留了四成給恩公,但卻一直無人來取。

楚玄沒有貪心,他能走到如今的地步全仰仗恩公當日對他的幫助,於是他將這些銀子全部放在了府內的一個地方,誰也不讓碰。

在那之後他又壯大了自己的產業,將袞州楚家的名號打了出去,花了幾年的時間將生意做大,如今已是中原數一數二的富商。

這麽多年,他一直感念恩公的恩德,也派過人去尋找這位恩公,卻一直沒有消息。他對他的真實身份一直有糾結的心態,一來是因為自己實在想知道究竟是誰當年伸出援助之手,將他們一家拉出泥沼,二來他只是害怕,這個恩公就是當年被他親自逐出族譜的堂弟,楚汋。

有誰在片刻的時間內能夠知曉他們有這樣的難處,又有誰能夠有房契又有銀子,他們開店之時,連官府都有人為他們打點得妥妥貼貼。

如果真的是楚汋,他實在不知以怎樣的態度去面對他。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當他與當年的那個姑娘行完禮,接著她別過身,對著楚汋喊道“主上”二字時,他就知道老天又給他開了一個玩笑。

喻越靈此刻站在楚汋的身邊,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旁邊的人的情緒,有些近鄉者怯的躑躅,還有一些不知所措。她緩緩地將手握住了楚汋的,楚汋感受到了,他知道喻越靈的想法,他從那裏面感受到了更多的勇氣。

“堂兄。”楚汋喚道,“好久不見了。”

楚玄的話卡在嘴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麽說話,連一個稱呼也糾結來糾結去,最後只好用“嗯”一筆帶過。

接著他看了一眼喻越靈,面對她時他又收放自如,道:“這位姑娘是。”

“喻越靈。”喻越靈說,“楚掌櫃叫我姓氏就好。”

楚玄應了聲,下人們接了他的眼神,隨即帶著前來府邸的三人往前廳裏走去。

他們沒有挑飯時來,因此楚玄只叫人準備了糕點與上好的茶葉。鶯時握著刀,在一旁候著。喻越靈坐下後便沒有吭聲,這是他們二人之間的事情,她不便插話。

楚玄和楚汋都沒有開口,他們靜坐在那兒,往日一同嬉戲玩耍、無話不談的堂兄弟終是變成了這個模樣。楚玄等了半晌,這才說:“我想過會是你,但我又希望不是。”

“我來之前你就祈禱過老天了吧。”楚汋頓了一下,說,“可惜實在抱歉,我也沒辦法變個模樣。”

楚玄忍不住道:“你今日來我府上,就只是為了那些銀子來的?”

“我已被逐出族譜。”楚汋的神色不變,語氣也不變,他只看著楚玄,就讓他心生後悔,“前來府邸已是叨擾,自然只敢談正事。”

楚玄默然片刻,他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其餘的話,“也好,這幾年的銀子我都按照契約上的約定為你留了下來,不日我就會讓下人送至你府上。”

楚汋說:“不止這些,我還要預支今年下半年和明年的銀子,馬上就要。”

楚玄臉色一變。

“我給不出。”他斬釘截鐵地回答,“這麽多的銀子,我便是拿了出來,明年的生意我也做不成。”

楚汋卻沒有急,他端著茶盞,抿了口茶,說:“今年冬天,袞州與荊州還有徐州的商路就全部會被斷掉,你的生意便是想做,也做不成。”

“......什麽意思?”楚玄戒備地看著楚汋,道。

楚汋笑著說:“天下要大亂了,這麽些年留下的沈屙,也都要被鏟掉了。”

楚玄不知道他這話究竟緣何說起,眼前這位堂弟前不久還是大景的宰相,卻能把這種話說得這樣篤定。但他覺得這也不奇怪,因為他一直都看不懂楚汋。

很小的時候母親剛把他從死了人的院子裏帶出來,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晦氣,認為是他克死了自己的父母。鄰裏的那些小孩玩游戲時楚汋即便是在一旁看著,也會有人朝他丟東西、吐口水,嘴裏罵著他克死父母的災星。

楚玄不這麽做,因為他母親教導他要愛護這個多難的堂弟,他每次在這時都會護住他,然後帶著他往沒人的地方去。

他有時會聽見楚汋一個人的呢喃,楚玄聽不清楚,就會再問一句:“你說什麽?”

“我說,這些人都該死。”

“死”這個字在他們這個年紀太過忌諱,但楚汋一點也不怕,他說出這話時眼睛裏的陰郁是楚玄這輩子忘記不了的,那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惡鬼的怨念。

再後來他的母親被奸人所害,他連夜修了不知多少封家書給遠在京城的楚汋,可對方置若罔聞,不但一封家書沒回,連葬禮當日都不見他的蹤影。

他當時恨極了他,覺得他為了榮華富貴忘恩負義,一怒之下用楚家家主的名號,將楚汋逐出了族譜。

他是真的不懂楚汋,因此幾年前楚汋特意叫人從京城來袞州幫他度過難關,還有此刻楚汋說出口的那些話,他都沒辦法弄懂。

可楚汋永遠都是那樣,他從來都不解釋,也不需要他的懂得。這更讓他惱怒。

楚玄想到這裏,猛地站了起來,但卻腦子空白,不知自己該說什麽。

楚汋靜靜地看著他。

楚玄胸口起伏,他說:“天下要大亂了,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該做的生意我一個也不會落下。楚汋,你要麽今日跟我解釋清楚拿著這些銀子要去做什麽,要麽就別想多拿一分錢出府!”

“因為要攪亂風雲的是我。”楚汋一字一頓地說,“讓天下大亂的人也會是我。”

“你!”楚玄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指著他道,“你這是要做亂臣賊子!”

楚汋卻笑了起來,說:“都說我是亂臣賊子,那我最好坐實了這個罪名。”

楚玄看不出來大景如今的局面麽?不,他就是看得太清,為商之人自然對各處局勢洞悉的一清二楚。如今百姓對上怨憤不已,各處混亂,他知道早晚會有人出來結束這個局面。

但他沒想過是楚汋。

楚玄明明因為幾年前的事情還不能接受他,但卻會有擔憂這樣的情緒。這樣的事情一旦沒有成功,那麽成王敗寇,楚汋最終也只能落得一個亂臣賊子的名聲。

“你先回去吧。”楚玄哽了一會兒,說,“這事我得想清楚。”

楚汋也不急於這一時,他起了身,對楚玄行得是晚輩禮,擡腳往外走去。

“雲岫。”楚玄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喊道。

楚汋停了腳,但他沒有回頭。

楚玄原本想說出口的話是“要不晚上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吧”,但最終這句話只是在他的嘴邊打了個轉,變成了“我明日便會給你答覆”。

楚汋僵直的背放松了,很隨意地道:“可以。”

喻越靈看了一眼楚玄,欲言又止,和楚汋往府外走去。

出府之後馬車已在府外等候,楚汋站在那兒望了一眼府邸的門匾。

喻越靈說:“你和他,還真是堂兄弟。”

楚汋沈默半晌,開口道:“我不應該把他們牽扯進來。他說得對,我做的是亂臣賊子的事情,所有的風險只應該我一個人承擔。”

“你錯了。”喻越靈看著楚汋,說,“不管你是否願意,他都會受牽連。你只是在為自己的逃避找借口。你還是不願意解釋幾年前你為了報仇才錯過了叔母的葬禮,因為你認為這種事情不需要向誰解釋,這是你們死結的來源。”

她輕捧楚汋的臉,說:“如果你覺得太難開口,我可以替你去說。但這件事你必須面對。我們最好都不要做膽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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