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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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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

翌日一早,楚玄就叫人來傳了口信,說自己答應了楚汋的要求。

來的人畢恭畢敬地對楚汋行了禮,又說:“老爺還說,想請您一人去府裏坐坐。”

楚汋與喻越靈對望了一眼,他捏了捏眉心,說:“知道了,我過會兒便去。”

那人行了禮,退下了。

“他這是先低了頭。”喻越靈偏過頭說,“要與你把先前的事情一筆勾銷。”

楚汋把豫州傳來的工程的進度遞給了喻越靈看,驢唇不對馬嘴地道:“今早到的銀子都可以叫暗衛送去豫州了,你替我和鶯時說一聲便好,她會安排妥當。”

喻越靈應了聲,她仔細瞧了這進度,比預期都要快了許多,如今三成的田地已經完成了治理,剩下的七成也只有收尾的工作。

“這些田地還能趕上好時候,種下些晚季的作物,明年開春便能見到成效。”喻越靈說,“豫州的百姓也能過個安穩的好年。”

楚汋有些懈怠地起身,他的註意力壓根就不在這裏,喻越靈知道他的心思,說:“把該說的事情同他說清楚,我想他會理解你的。”

“但願吧。”楚汋的眼眸暗了暗,說。

雀漢已經叫人備好了馬車,楚汋出門時天色下起了小雨,滴答滴答地落在窪地裏,又濺在行人的褲腳之上。

他頓了腳步,望著那點兒雨絲出神,好半天才上了馬車。

外頭陰雨綿綿,天色也昏沈得很,楚玄叫人把屋內點了蠟燭,光亮就盈滿了整個屋子,顯得既敞亮,又溫馨。

楚汋讓雀漢守在了屋子外頭,自己擡腳進了屋子。楚玄也沒讓人伺候,見他來,便斟上了他前一日叫人挖出來的好酒。

楚汋說:“地面都叫雨打得濕滑,車夫走得也慢,叫你好等了。”

“這不礙事。”楚玄把酒盞放到他的跟前,“原本就是我臨時起意,沒早些和你約好。你能來,便是賞我的臉。”

楚汋入座,他聽著楚玄和說著近日袞州的見聞,知道他這是有心回避以前的事情,要與他回歸兄弟情誼。但喻越靈說得對,他們之間隔著的是那樣一座山,彼此不講請就永遠無法回到從前。

“我接到叔母的死訊時,也是這樣小雨的天氣。”楚汋忽然打斷了楚玄的語句,波瀾不驚地開口。

氣氛忽然凝結在那一剎那,蠟燭搖曳,屋內原本虛偽的假象頃刻間破碎,留下兩個孤零零的人對坐。

楚玄幹笑,說:“這麽多年過去了,怎麽想著說這事。”

“這麽多年。”楚汋安靜了一會兒,看著他道,“我們的確應該把話說清楚了。”

楚玄頓了一下,繼而放下了酒盞,對楚汋說:“行。你要說清楚,那我也不矯情。這麽多年,我也確實沒想通,我母親,你的叔母,一個人把我們倆拉扯大。別的人沒有的條件全是她拼命做手工種地創造出來的,那會兒教書先生不肯收我們,她就去給他磕頭,求他把我們收了。我和你一同長大,她把你當親兒子,我把你當親兄弟!到頭來,她給人害死了,你還不肯回來為她送行。”

說到這裏,楚玄的情緒就越發激動,他沖著楚汋說:“有這樣的道理麽?你就是良心被狗吃了也做不成這麽畜生的事情。”

楚汋聽他罵完,這麽多年的情緒需要一個宣洩的出口,他此刻不再是翻雲覆雨的權臣,仿佛只是普通人家做錯事的小輩,犯了錯就得挨罵。

“願意聽我說麽。”他看著罵完了便不願再看他的楚玄,終於開口,“我並非貪圖京城富貴便忘記了家中。”

楚玄還是沒有看他,他的心緒不平,害怕看楚汋一眼就會失去堪堪長好的勇氣。

楚汋不惱,他繼續說:“叔母的死,與我有關。”

楚玄終於看向他,面上只有不解與震驚。

“當年我連中三元,背後沒有任何名門望族的加成,這惹得那些名門望族的紈絝子弟嫉妒與不屑,世家大族更是覺得他們的臉面無存,他們為了不讓我威脅到他們,也為了更好的鞏固自己的地位,便想盡了方法想要擊垮我,讓我永無翻身之地。”

楚汋說到這裏,臉上全是仇恨,“他們找到了叔母,以為殺了她,我就會想哈巴狗一般喪失希望。”

“這與她有何關系!”楚玄覺得這是老天捉弄,他甚至連哭訴都沒處去講,“多麽荒謬!”

“是啊,多麽荒謬。”楚汋回憶起當年他知曉這件事時自己的反應,他當年氣急攻心,竟直接吐出了血來,昏迷了整整兩日,下人為他尋了京城最好的郎中來,給他施了針才將他帶出了鬼門。

他得活著。他當時想。他要把這些人全部踩下去,為自己的叔母報仇。

“權力就是這麽荒謬,不是他們死就是我死。如果當年我不狠一些,那麽仇我不但報不了,如今也做不到今日的位置。在這場博弈裏沒有人無辜,大家都是弄權者,大家也都是受害者。”楚汋眼裏的瘋狂終於盡顯,他看著楚玄,說,“他們有錯,這個該死的秩序也有錯。誰生下來便低人一等麽,我不甘心。我要做的,就是逆轉天地。”

一席話炸在席間,驚到了楚玄。

他說:“那是絕路啊——”

“絕路如何?”楚汋笑著望他,“我會在絕路上撕開最淩厲的口子,命麽,我最不信的就是這個東西。”

楚玄看著楚汋,他的內心不知有多少種情緒在交織,眼神神色變幻,最終卻只是長嘆一聲,說:“罷了,你已如此,我便是阻攔也沒有用處。”

他舉起酒盞,面對楚汋,說:“我沒有什麽能幫你的,但往後若是能用得到我,就盡管與我開口。這一杯酒,算我與你立誓。”

說罷,將酒盞中的酒一飲而盡。

“哥。”楚汋有些錯愕,道,“你......”

楚玄的語氣很溫柔,就像很多年前永遠無條件為楚汋兜下所有事情的長兄一般,“雲岫啊,想做什麽便去做吧。腐爛的秩序,逆轉了又何妨。”

外面的雨驟然大了起來,雨點聲與地面撞出來的聲音打掉了無數枯葉,把渾濁的空氣洗的幹幹凈凈。

楚汋的眼眶裏不知何時盈了淚,他舉起了酒盞,然後飲盡。

一連許多天,豫州的田地總算在年底之前全部治理好。

百姓們懂得互幫互助,早竣工的田地和晚竣工的都根據不同的時節種了不同的作物,就等著來年豐收之時收割。

楚汋一言九鼎,將工錢按照竣工不同的日程發了銀子,淤田司的人先前還心有計較,覺得楚汋會出爾反爾,如今卻是心服口服,又去各自負責的田地裏研究如何提高產量。

京城之中,葉時維一直在為袞州傳遞消息,他立於翰林院這個錦繡官叢中,冷眼旁觀著京城無數的爾虞我詐,陳世胤失了盧譯之後便將他捧了上來,如今左右政令一事,他也能做到。

楚汋將他遞來的密信徹底焚燒,喻越靈坐在椅子上瞧他,說:“要是我猜得不錯,年末該上貢的東西,京城該派人來催了吧。”

楚汋往她這兒走著,說:“是。已經出發了,行藏遞信來就是為這事。”

行藏是葉時維的字,喻越靈聽了後說:“怎麽著,你是打算好聲好氣地扣著人,還是做的幹脆些,直接在路上了結了?”

“來的是陳世胤跟前的紅人。”楚汋說,“我叫人查了,他是路家的人。”

“你離了京城後,路家和令狐氏鬥得兇啊。”喻越靈笑了笑,說,“都鬥到陳世胤面前去了。”

楚汋找了個地方坐,說:“世家也就這麽些能耐了。”

“話還沒回答我呢。”喻越靈擡了擡下巴,說,“你打算怎麽做?”

楚汋摩挲著手指,他還在思考。

喻越靈今日叫人燒的是從青州運來的檀香,燒起來有股淡淡的木香味,不沖鼻,叫人心曠神怡,煩躁的心也能安下來。

“先不論青州和雍州不算我的地方。”楚汋沈思了片刻,才道,“我若只是宣布袞州與豫州不進貢,沒有些別的表示,不管是誰,都不會把這當一回事。”

喻越靈知道他內心有了主意,問:“你打算怎麽做?”

“路家的人,殺了他,也算是便宜他。不如讓他受些苦,再回去稟報陳世胤好了。”楚汋淡淡地說。

“皇帝欽點的大臣在袞州被扣押後受刑,九死一生後回京覆命。這件事定能在京城掀起軒然大波。”喻越靈冷靜地道,“屆時你再宣布袞州與豫州不上貢任何東西,這時,一切的性質便會不一樣。我和恒如會聲壯袞州與豫州,這樣的局面再明朗不過,天下人都會知道,統治中原幾百年之久的大景已四分五裂。”

楚汋笑著看著喻越靈,說:“聰明死了。”

“謬讚。”喻越靈說,“只是比較懂你。”

楚汋忽然起身,說:“辰王殿下如今也不在京城了吧。”

“他早回了封地。”喻越靈說,“也就陳世胤還被蒙在鼓裏。”

“那就給他一份大禮。”楚汋菀然一笑,“要過年了。”

幾日之後,大景皇帝欽點使臣渾身是血地入了京城,帶來了令人震驚的消息。楚汋宣布袞州與豫州獨立,青州、雍州聲壯楚汋。

在新年到來的前夕,大景的喪鐘已然敲響。

*中午12點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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