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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後楚汋與喻越靈同崔羽作別，他們來時只帶了兩匹烈馬，走時也是如此。只是出城時不知是誰放出了消息，豫州城內的許多百姓都圍在城門之外等著他們。
崔羽在淤田司這一部門設立之初就未邀功，他把姓名全部留給了楚汋與喻越靈。豫州上下的百姓都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但大多數人尚未見過這傳說中的恩公二人一面。如今等在這裏，也算是能表達自己的感恩之情。
百姓們不吵鬧，他們只站在那兒看著楚汋與喻越靈策馬而來。他們早聽說了恩公喜歡清凈，因此也不願意打擾。
楚汋與喻越靈不知道城門口有如此多的人，他們有些驚訝。但喻越靈最先反應過來。
她制止了楚汋打算翻身下馬去與百姓交談的動作，沖他搖了搖頭。
楚汋不解地望向她。
“他們把你當作神。”喻越靈的語氣冷靜又幹脆，“神是不可以下凡的。”
楚汋沒有懂，他的半生宦途裏沒有哪一次會像今日這樣，在眾人的仰望之下走過如此之長的街道。馬匹帶著他們跑到逶迤的山邊，潺潺的流水和山頂終年化不開積雪交相輝映，秋日的颯爽與絢爛把天際也染的明亮，太陽透著落葉掉下的骷髏，層層疊疊地在馬道上映射著金光。
喻越靈跑了很久才停下，她將馬拴在野嶺之中孤零零的樹幹之上，她望著後面的楚汋，知道自己還得給他一個解釋。
楚汋此刻站定在她的面前，他們很久沒有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候。他看見喻越靈背對過去，這裏離豫州城看似這麽遠，卻又那麽近，遠眺著往那邊看，還能看見高砌的城墻與明滅的萬家燈火。
“你知道為什麽陳世胤這樣一個昏庸的皇帝，至今還未有人敢造反麽？”喻越靈忽然往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她的聲音牽著楚汋，讓他也不自覺地往那邊走。
楚汋望著她，他不知道。所以他沒有說話，而是聽著喻越靈的話。
但是天色變了，這惹得喻越靈癡一般地看著夕陽由原本的橘色變成粉紅色，她忽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腦子裏的那些爾虞我詐在那一瞬間與這些無法相提並論，她張開雙臂，想去擁抱它。
楚汋沒有焦急，他知道喻越靈喜歡這樣美好的事物，她會去欣賞、去陶醉，就像他會一直在身後去等著喻越靈。
片刻之後喻越靈才轉過身來，她說：“楚雲岫。”
喻越靈很少喚他的字，哪怕他向她提了無數次，但她總喜歡連人帶名的喊他。因此聽見她忽然這麽叫他，楚汋有些失神。
“陳世胤也許不是個好皇帝，但他唯一一點做得對的地方，就是讓百姓感到畏懼。”
“在你位及人臣之時，你可以與百姓行在一處，做個為民著想的好官，他們會愛戴你、稱頌你、讚美你。等你真的坐在龍椅之上，你更可以用最寬松的律法，最完美的工程，最節儉的用度去給予他們你想給予的，這是上位者的權力。但雲岫，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你就必須得知道，畏懼是統治者必須在百姓心中書寫的謊言。因為赫斯之威無法用百姓的感恩來添築。”
楚汋看見夕陽在她的話音落下的片刻與天際線融為一體，燒起來的粉紅色雲霞把喻越靈的輪廓都好似完全融化。他在她不過一米以外的距離，卻好似十分遲鈍地接收到這些話，站在那兒半晌不說話。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說：“我會打破世家與寒門之間所有的隔隙。做到這一點我不需要他人的畏懼，那是弱者為了證明自己空套的軀殼。尊卑貴賤這套規則早就不時興了，我要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落下來，殺敵報國的將軍不會再冤死他鄉。”
他看著喻越靈，聲音那麽輕，又那麽堅定，“我可以做到。”
一個人如果經歷的事情太多，聽過的誓言與豪情壯語也會很多。這樣的壯志喻越靈在很多人那裏都聽過，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像此刻一樣讓她有信服的感覺。
她也許不應該把那些她所研習的前朝舊事的所謂帝王法則告知楚汋，那在他面前只是班門弄斧——
楚汋是天生帝王啊。
喻越靈背著光往前走了一步，她凝望著楚汋的臉龐，在那一刻她改變了主意，笑著說，“我相信你。”
楚汋溫柔地看著她，雲霞仿佛給這樣的距離添上了無比旖旎的意味，他們望進對方的眼底，好像還望進了更深處的東西。
然後喻越靈踮起了腳尖。
她親吻他。在天際只剩下紫色的雲霞之時。
楚汋總是會遷就她，他低著頭，把遼遠的荒野囚成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一方天地。
回袞州時雀漢從暗衛那得了消息，還沒下馬就見著他從府裏一路小跑往府邸門口來，接著沖策馬而來的人喊道：“主子，喻姑娘！”
喻越靈勒了馬，她翻身而下，走到雀漢的面前，接著從自己的袖中變戲法一般掏出了幾顆糖。
“路上給你買的。”喻越靈笑著說，“喜歡的話，下回再多給你買一些。”
雀漢接過了糖，發現是袞州城內最有名的那家鋪子，光是排隊就得排上好幾個時辰，因此他一直不舍得去買。卻沒曾想喻越靈給他買了回來。
他樂呵呵地對著喻越靈笑，說：“謝謝喻姑娘！我很喜歡！”
楚汋從她後面走出來，望著雀漢一臉被收買的模樣，無奈地搖頭，接著拉過了喻越靈的手，帶著她往府邸裏走。
雀漢低著頭拆開糖紙，對他們這一行為熟視無睹。
鶯時早把鳴鳳閣這麽多年所記錄的楚家流水的賬本放在了楚汋的桌案上，隨之放在一旁的還有楚家的各派親系。
沒剩多少人了。在那個被官府強制征收糧食與稅款的時候，楚家的人幾乎都與他的父母一樣，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如今竟也只剩了他表兄這一支。
喻越靈瞧他拿走了親系那張冊子，自己便索性隨手翻了幾頁賬本，隨口說道：“這賬做得是漂亮，暗衛裏還有這麽能幹的人？”
“不是暗衛的人。”楚汋沒有打算再對喻越靈瞞下去，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說清楚，“是鳴鳳閣的人。”
喻越靈翻看賬本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
她擡眼看向楚汋，說：“全江湖最大的情報機構，人人都想盡辦法想從這裏換得他們想知道的情報與消息，沒想到是你在掌控。我先前還總是納悶你怎麽總能如此快速又準確的知道這麽多消息，如今倒是茅塞頓開。”
“還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楚汋望著喻越靈，說，“我一件事也不瞞著你。”
喻越靈沈默地看了楚汋很久，她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是什麽意思。如果締結盟約之時他只給予了她八成的底細，如今便是將自己所有的命脈全部自覺交到了她的手上，盡管她不需要。
她張了張嘴，卻只說了一句話。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打算什麽時候攻入京城。”
楚汋沒有想過喻越靈會問這件事，她明明可以問很多，甚至可以要求他將鳴鳳閣的執掌鑰匙給她，那樣她就可以掌握江湖之中兩個幫派，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但是她都沒有。
她說的很平淡，但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今年年末，等豫州的田地完全竣工，上貢的東西便可以全部停掉。”楚汋僅僅只是沈默了一會兒，就給出了自己全部的答案，“明年六月以前，只要剩餘五州的任何一州有反抗的趨勢，大景的命數便能算是盡了。”
喻越靈想，那再怎麽算，也就只有九個月了。
楚汋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他沒有吭聲，他們的終點明明白白地刻在那兒，從一開始就已經劃定清楚。他本來還想將時間放慢一點，但鳴鳳閣幾日之前傳了消息，說漠族已經開始整兵。
布日固德不是守信的人，締結好的盟約可以隨時被他撕毀。這是一個預兆。楚汋不能讓陳世胤拿著冀州的百姓開玩笑，他必須在這之前讓自己或者黎纓他們拿到成功通往冀州的通行證。
陳世胤不會給他們，那就只能讓他來親自拿。
“你總是什麽都成竹在胸。”楚汋看過來，他很安靜地聽喻越靈說話，“做什麽都有自己的節奏，所以我什麽都不必多說，也不必多問。”
“我只和你說一件事，盡管這件事我曾經已經和你說過。但那個時候我們都不太理智，這不好。”
“我要和你說，我很愛你。”
喻越靈頓了一下，說：“如果你也很愛我的話。”
秋日的蟬鳴聲無孔不入地落在每一個能傳聲的地方，正午時分，溫柔的風就從東邊傳來，送來了一片清涼。
“我愛你。”楚汋接上了她的話，“很愛很愛你。”
她總是這麽要強，所有的事情都要回報。
很少有人能滿足她，但楚汋總能把平等的、甚至更多的愛回報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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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之後楚汋與喻越靈同崔羽作別，他們來時只帶了兩匹烈馬，走時也是如此。只是出城時不知是誰放出了消息，豫州城內的許多百姓都圍在城門之外等著他們。
崔羽在淤田司這一部門設立之初就未邀功，他把姓名全部留給了楚汋與喻越靈。豫州上下的百姓都記住了他們的名字，但大多數人尚未見過這傳說中的恩公二人一面。如今等在這裏，也算是能表達自己的感恩之情。
百姓們不吵鬧，他們只站在那兒看著楚汋與喻越靈策馬而來。他們早聽說了恩公喜歡清凈，因此也不願意打擾。
楚汋與喻越靈不知道城門口有如此多的人，他們有些驚訝。但喻越靈最先反應過來。
她制止了楚汋打算翻身下馬去與百姓交談的動作，沖他搖了搖頭。
楚汋不解地望向她。
“他們把你當作神。”喻越靈的語氣冷靜又幹脆，“神是不可以下凡的。”
楚汋沒有懂，他的半生宦途裏沒有哪一次會像今日這樣，在眾人的仰望之下走過如此之長的街道。馬匹帶著他們跑到逶迤的山邊，潺潺的流水和山頂終年化不開積雪交相輝映，秋日的颯爽與絢爛把天際也染的明亮，太陽透著落葉掉下的骷髏，層層疊疊地在馬道上映射著金光。
喻越靈跑了很久才停下，她將馬拴在野嶺之中孤零零的樹幹之上，她望著後面的楚汋，知道自己還得給他一個解釋。
楚汋此刻站定在她的面前，他們很久沒有這樣相對無言的時候。他看見喻越靈背對過去，這裏離豫州城看似這麽遠，卻又那麽近，遠眺著往那邊看，還能看見高砌的城墻與明滅的萬家燈火。
“你知道為什麽陳世胤這樣一個昏庸的皇帝，至今還未有人敢造反麽？”喻越靈忽然往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她的聲音牽著楚汋，讓他也不自覺地往那邊走。
楚汋望著她，他不知道。所以他沒有說話，而是聽著喻越靈的話。
但是天色變了，這惹得喻越靈癡一般地看著夕陽由原本的橘色變成粉紅色，她忽然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麽，腦子裏的那些爾虞我詐在那一瞬間與這些無法相提並論，她張開雙臂，想去擁抱它。
楚汋沒有焦急，他知道喻越靈喜歡這樣美好的事物，她會去欣賞、去陶醉，就像他會一直在身後去等著喻越靈。
片刻之後喻越靈才轉過身來，她說：“楚雲岫。”
喻越靈很少喚他的字，哪怕他向她提了無數次，但她總喜歡連人帶名的喊他。因此聽見她忽然這麽叫他，楚汋有些失神。
“陳世胤也許不是個好皇帝，但他唯一一點做得對的地方，就是讓百姓感到畏懼。”
“在你位及人臣之時，你可以與百姓行在一處，做個為民著想的好官，他們會愛戴你、稱頌你、讚美你。等你真的坐在龍椅之上，你更可以用最寬松的律法，最完美的工程，最節儉的用度去給予他們你想給予的，這是上位者的權力。但雲岫，一旦坐上那個位置，你就必須得知道，畏懼是統治者必須在百姓心中書寫的謊言。因為赫斯之威無法用百姓的感恩來添築。”
楚汋看見夕陽在她的話音落下的片刻與天際線融為一體，燒起來的粉紅色雲霞把喻越靈的輪廓都好似完全融化。他在她不過一米以外的距離，卻好似十分遲鈍地接收到這些話，站在那兒半晌不說話。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說：“我會打破世家與寒門之間所有的隔隙。做到這一點我不需要他人的畏懼，那是弱者為了證明自己空套的軀殼。尊卑貴賤這套規則早就不時興了，我要那些高高在上的權貴落下來，殺敵報國的將軍不會再冤死他鄉。”
他看著喻越靈，聲音那麽輕，又那麽堅定，“我可以做到。”
一個人如果經歷的事情太多，聽過的誓言與豪情壯語也會很多。這樣的壯志喻越靈在很多人那裏都聽過，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夠像此刻一樣讓她有信服的感覺。
她也許不應該把那些她所研習的前朝舊事的所謂帝王法則告知楚汋，那在他面前只是班門弄斧——
楚汋是天生帝王啊。
喻越靈背著光往前走了一步，她凝望著楚汋的臉龐，在那一刻她改變了主意，笑著說，“我相信你。”
楚汋溫柔地看著她，雲霞仿佛給這樣的距離添上了無比旖旎的意味，他們望進對方的眼底，好像還望進了更深處的東西。
然後喻越靈踮起了腳尖。
她親吻他。在天際只剩下紫色的雲霞之時。
楚汋總是會遷就她，他低著頭，把遼遠的荒野囚成了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一方天地。
回袞州時雀漢從暗衛那得了消息，還沒下馬就見著他從府裏一路小跑往府邸門口來，接著沖策馬而來的人喊道：“主子，喻姑娘！”
喻越靈勒了馬，她翻身而下，走到雀漢的面前，接著從自己的袖中變戲法一般掏出了幾顆糖。
“路上給你買的。”喻越靈笑著說，“喜歡的話，下回再多給你買一些。”
雀漢接過了糖，發現是袞州城內最有名的那家鋪子，光是排隊就得排上好幾個時辰，因此他一直不舍得去買。卻沒曾想喻越靈給他買了回來。
他樂呵呵地對著喻越靈笑，說：“謝謝喻姑娘！我很喜歡！”
楚汋從她後面走出來，望著雀漢一臉被收買的模樣，無奈地搖頭，接著拉過了喻越靈的手，帶著她往府邸裏走。
雀漢低著頭拆開糖紙，對他們這一行為熟視無睹。
鶯時早把鳴鳳閣這麽多年所記錄的楚家流水的賬本放在了楚汋的桌案上，隨之放在一旁的還有楚家的各派親系。
沒剩多少人了。在那個被官府強制征收糧食與稅款的時候，楚家的人幾乎都與他的父母一樣，上吊的上吊，投井的投井。如今竟也只剩了他表兄這一支。
喻越靈瞧他拿走了親系那張冊子，自己便索性隨手翻了幾頁賬本，隨口說道：“這賬做得是漂亮，暗衛裏還有這麽能幹的人？”
“不是暗衛的人。”楚汋沒有打算再對喻越靈瞞下去，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和她說清楚，“是鳴鳳閣的人。”
喻越靈翻看賬本的手頓了一下，但很快恢覆如常。
她擡眼看向楚汋，說：“全江湖最大的情報機構，人人都想盡辦法想從這裏換得他們想知道的情報與消息，沒想到是你在掌控。我先前還總是納悶你怎麽總能如此快速又準確的知道這麽多消息，如今倒是茅塞頓開。”
“還有什麽想問的，盡管問。”楚汋望著喻越靈，說，“我一件事也不瞞著你。”
喻越靈沈默地看了楚汋很久，她知道這句話對他來說是什麽意思。如果締結盟約之時他只給予了她八成的底細，如今便是將自己所有的命脈全部自覺交到了她的手上，盡管她不需要。
她張了張嘴，卻只說了一句話。
“我只有一個問題，你打算什麽時候攻入京城。”
楚汋沒有想過喻越靈會問這件事，她明明可以問很多，甚至可以要求他將鳴鳳閣的執掌鑰匙給她，那樣她就可以掌握江湖之中兩個幫派，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但是她都沒有。
她說的很平淡，但他們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
“今年年末，等豫州的田地完全竣工，上貢的東西便可以全部停掉。”楚汋僅僅只是沈默了一會兒，就給出了自己全部的答案，“明年六月以前，只要剩餘五州的任何一州有反抗的趨勢，大景的命數便能算是盡了。”
喻越靈想，那再怎麽算，也就只有九個月了。
楚汋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他沒有吭聲，他們的終點明明白白地刻在那兒，從一開始就已經劃定清楚。他本來還想將時間放慢一點，但鳴鳳閣幾日之前傳了消息，說漠族已經開始整兵。
布日固德不是守信的人，締結好的盟約可以隨時被他撕毀。這是一個預兆。楚汋不能讓陳世胤拿著冀州的百姓開玩笑，他必須在這之前讓自己或者黎纓他們拿到成功通往冀州的通行證。
陳世胤不會給他們，那就只能讓他來親自拿。
“你總是什麽都成竹在胸。”楚汋看過來，他很安靜地聽喻越靈說話，“做什麽都有自己的節奏，所以我什麽都不必多說，也不必多問。”
“我只和你說一件事，盡管這件事我曾經已經和你說過。但那個時候我們都不太理智，這不好。”
“我要和你說，我很愛你。”
喻越靈頓了一下，說：“如果你也很愛我的話。”
秋日的蟬鳴聲無孔不入地落在每一個能傳聲的地方，正午時分，溫柔的風就從東邊傳來，送來了一片清涼。
“我愛你。”楚汋接上了她的話，“很愛很愛你。”
她總是這麽要強，所有的事情都要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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