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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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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頭

方才宴席進行到一半之時,楚汋便讓鶯時離場回府休息。可不知為何,鶯時回到宰相府門前時,心裏總覺得有事情要發生。

那點兒鬧心沒完沒了地纏繞著她,讓她壓根沒法集中註意力做事,竟連煮茶都忘記放茶葉。

這太不對勁了,她心下不安,於是匆匆披了衣往外跑去,想要確定自己的擔憂是多餘的。

誰知剛走到府門前,就見到楚汋正策馬往府裏跑來,懷裏還抱著意識已經快不清醒的喻越靈。

“主上!”她喊著,接著接過馬繩,將楚汋身下的馬牽制住。

楚汋翻身下馬,沒有多言,丟下一句“快請孫大夫來”就抱著喻越靈往府裏跑。

鶯時得了令,當下也不敢耽誤,立時騎上了馬,往孫大夫的府邸奔去。

喻越靈的面色蒼白,額上全是滲出的汗,她能感受到從她的左臂開始逐漸麻木的身體,還有越發煩躁的心,她的呼吸開始急促,熱氣從她的身體一絲一絲地被抽離。她對烏頭這種藥再熟悉不過,這是刺客常用的毒物,只需要輕微的劑量,不消片刻就能讓一個人死去。

她抓著楚汋的手臂,對他道:“用......用匕首,把我......我的傷口那塊肉,全部剜去......然後刮骨......”

楚汋皺眉,道:“剜肉刮骨若沒有麻沸散覆蓋,你會疼死的。”

“剜。”喻越靈要失去力氣了,她只能吐出這麽一個字。

楚汋還沒等到鶯時將孫大夫叫來,喻越靈的意識已經快不清醒,再晚一點隨時可以死去,他只能照著喻越靈的話做。楚汋拿過喻越靈袖口之中的匕首,接著往她的左臂深深地一刺。

匕首刺入喻越靈血肉的那一刻他明顯地感受到對方整個人都在顫抖,但喻越靈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哪怕是咬出血來,也沒有溢出半點聲音。她的右手死死地抓著床單,竟就這麽將它完全扯爛。

楚汋很快讓自己冷靜了下來,全神貫註地將心思放在手中所握的匕首之上。腐爛掉的血肉與尚未腐爛的混在一起,被匕首一刀切開,鮮血就一股一股地往外流。楚汋動手很利落,一刀一下,竟就這麽活生生地將喻越靈左臂那塊被傷著的地方剜了下來。接著刀刃觸碰到她的白骨,把已然毒發的地方盡數刮去。

喻越靈很痛。楚汋的每一刀都讓她在清醒與昏迷之中游走,她覺得自己似乎是要睡過去了,可從手臂連接到大腦的痛覺卻折磨著她。她看不真切眼前的人,覺得自己似乎是被拋在了一個寒冷的地方。她好冷,染紅她半臂的鮮血是她自己的,就和她這二十年來冰冷的心一般讓她難過,她好想找個溫暖的地方啊,如果有人願意收留她的話。

她在無意識間抓到了什麽溫暖的東西,她不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東西,但就這樣死死地抓住,如同溺亡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怎麽都不肯松手。楚汋只覺得對方力氣大到要把他的手折斷了,只要他有松出手的動作,對方就會不依不饒地加重力氣。

孫大夫終於趕到了,他見到楚汋將浸滿血的匕首放在一邊,摸不著頭腦,便往喻越靈那頭湊了一湊,臉色卻倏地變了。

他對楚汋拱手,接著二話不說將自己的醫箱放在地上,拿出了箱子裏放的紗布與止疼散。

喻越靈的額間全是汗,身上仍舊冒著寒氣,如同剛剛被人從冰水之中撈出來一般。她能感受到有人在拿著什麽東西往她的傷口上撒,那人不是楚汋,而是一個她十分陌生的人。往常她會排斥,會攥起那個人的手指,將自己的匕首置在那人的脖頸上,質問他究竟在做什麽。但她沒有力氣了,她覺得自己四周都在痛,從當年執行任務時有人往她的腹部紮進深深的一刀的那道傷口開始,所有的傷痛都如同潮水一般,往她的身軀裏拼命的灌。

血止住了,孫大夫便給喻越靈將傷口縫合起來,接著跪坐在床邊為她號脈,然而他的臉色越發凝重。

楚汋沒辦法將自己的手撤開,只能坐在床邊,輕聲問:“孫大夫,這是怎麽了?”

“大人,姑娘可是重了烏頭之毒?”

楚汋頷首,道:“正是。”

孫大夫往後退了兩步,對楚汋行禮,道:“大人雖已幫這位姑娘剜肉刮骨,草民也為她止住了血並將傷口縫合,可......可這姑娘身上還有許多舊傷,這毒雖已排去,但在殘留之際,牽動了舊傷。現如今,姑娘的身上該是各處舊傷覆發,不亞於萬箭穿心之痛。”

楚汋轉過頭去看向喻越靈,此刻她的眉心蹙起,束起的長發盡數被汗打濕,一縷一縷清晰可見。不知為何,看慣了她往日獨步天下的樣子,如今這副脆弱的模樣竟讓人有些心疼。

“可有法子醫治?”楚汋問。

孫大夫說:“草民給姑娘開幾方藥,用以止痛。但姑娘身上的舊傷壓根就沒有根治過,因此這藥也頂多起抑制作用,若是姑娘不能挺過去,也就屬實沒有辦法了。”

“還有,即便已然縫合,但內裏那剜掉的骨肉需得等上整整三月才能長好,這三月內,姑娘不得用武,也千萬別受了風寒。否則......”他嘆了口氣,道,“否則這姑娘的左臂,也算是廢了。”

楚汋沈默片刻,鶯時站在一旁,知道他這是什麽意思。於是對孫大夫做了請的姿勢,道:“孫大夫,請隨我來。”

她將人帶了出去,並輕輕地攏上了門。

喻越靈閉著眼,她從進屋開始,就從沒喊過疼。若非楚汋看見她慘白的面相,並且聽了孫大夫的話,甚至會以為她真的只是睡了過去。

他說不清楚自己方才心裏那點兒揪心與擔憂是怎麽一回事,盡管只過去了那麽一刻,可焦急是真的,心痛也是真的。此刻他坐在床邊,屋內其餘人全部都退了出去,鶯時回府後為他點燃的檀香還在燒著,他的手與喻越靈的手交握著,卻讓他生出一絲迷惑與不真切來。

大約是......不想讓她死了吧。他心想。

喻越靈只覺得自己做了好長的夢。

夢裏她赤著腳行走在飄著大雪的空曠大地上,四周沒有任何生物,連草都被凍死了,幹枯的落在冰天雪地裏,沒有一絲活氣。

冷。

她只有這一種想法了。不管怎麽抱緊自己,她都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這好讓人絕望。

往前走,再往前走。她默念著這句話,像是給自己鼓氣一般。

一定要離開這裏。

然而下一秒,喻逢就突然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她楞了神,接著不管不顧地掙紮著跑過去,但是腳上卻如同被什麽東西纏繞住一般,讓她無法動彈。她嗚咽著,用盡全身的力氣想要靠近喻逢。

“爹!”她呼喊著,但喻逢離她越來越遠,最後慢慢地消散在她的眼前。

她悲愴地怒吼著,拳頭打在地上,血流出來,把冰天雪地染成了鮮紅色。但這都無濟於事,方才的所見不過只是鏡花水月,昭示著逝去的人永遠無法再次與她擁抱。

楚汋今晚太過勞累,困意席卷了他整個人,他原本已經快要睡過去,但喻越靈卻忽然毫無征兆地開始吐血。

他變了臉色,剛想起身出門喊孫大夫,卻見喻越靈睜開了眼睛。

喻越靈似乎是做了噩夢,整個人還沒緩過來,眼神失焦,好半天才將自己盯著天花板的眼神轉到楚汋的身上。

楚汋說:“你醒了。”

喻越靈遲疑地看著他,接著意識到什麽,手上的勁一松,將楚汋的手解放了出來。

她力氣大的嚇人,楚汋的手上被她抓的全是紅印,像是被繩子勒過一般。但楚汋並不在意,他難得地用極溫柔的語氣與她說話,道:“還痛嗎?”

喻越靈被他這一聲喚起了四肢的痛覺,她只覺得自己千瘡百孔,像漏風的窗戶一般,二十年來的傷痛趕著趟似地刺激著她。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

“我去給你煎藥。”楚汋見她的樣子,便了然是什麽情況,也不再多說,留下這句話便往外走去。

現下已是子時,宰相府內卻依舊燈火通明,楚汋走過長廊,暗衛已在前廳集合,冷蕊見著楚汋便跪下行禮,道:“屬下無能,竟讓主上與喻姑娘被刺客所傷。”

楚汋擺手,道:“說清楚,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冷蕊說:“稟主上,暗衛在您與喻姑娘出宮以後一直在暗處,但在經過離宮不遠處的會同館後,便一直有人攔了路,屬下與他們發生了沖突,接著才意識到不對勁。”

“會同館。”楚汋咀嚼著這個地名,說,“果然是他。”

冷蕊跪在那兒,不論有什麽樣的原因,今日這事是暗衛沒能保護主子,作為領頭的,她更是難辭其咎。楚汋往日不把她們當作下人,這讓她們軟了骨頭,少了些剛入府時的殺伐氣和判斷力,輕視了敵人,這才是今日這事發生的根源。因此這事絕不能因為所謂的事出有因而草草蓋過。

她很明白這點,因此長跪不起,在楚汋思索完事情後出聲道:“望主上嚴懲屬下。”

楚汋看了她一眼,半晌才出聲道:“自己去領三十大板子,這事就算揭過了。”

冷蕊行禮謝恩,望著楚汋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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