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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汋端著藥進門時，喻越靈已經睡了。
她睡著時就沒了往日的攻擊性，偶爾會因為疼痛而露出痛苦的神色，但大多時候都很安分。不知是不是蠟燭點的太過昏暗的問題，楚汋此刻覺得她不是毒蛇，而是溫順的小貓。
楚汋也不清楚自己怎麽就想出了這麽個形容，但貓也會撓人，哪怕喻越靈是睡著的，但她那張臉，也總給他這麽一種不服輸的感覺。
他這麽想著，鬼使神差般將手伸了出來，替喻越靈將蹙起的眉心撫平，接著把熬好的藥放在了一邊，替她攏了攏被子，便走了。
翌日楚汋告了病假，並讓鶯時將昨晚遇刺的消息稟給了定寰帝，隱去了喻越靈受傷的情況，只說自己受了驚嚇。
定寰帝不知是虛情還是假意地派了人前來探望，全都被鶯時以楚汋身體不適為由擋了回去，走之前一人塞了幾兩碎銀子，讓他們高高興興地回去覆命了。
那群人剛走，鶯時便打算將宰相府的大門關上，好免去不必要的麻煩。誰知她剛碰上門扉，手卻被人制住了。
她擡頭，看清了來人的樣貌。
他身著玄色仙鶴紋紗袍，劍眉星目，即便身上只戴著一塊玉佩，也能看出華貴之氣。他的神色懶散，可他所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鶯時繃緊了後背。
“帶我去見喻越靈。”他只說了這麽一句話。
喻越靈醒來時，已是晌午。
“醒了？”楚汋的聲音從上頭傳來。
她想要起身，卻被周身的疼痛弄得直不起來，手上的力氣一軟，讓她砸在床上，楚汋見了連忙去扶她，道：“別動。”
喻越靈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不高興，沒敢再動。
她察覺自己的衣裳不再是昨日的那件，又迷惑的望著楚汋。
楚汋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說：“鶯時給你換的。”
“辰王在外面。”楚汋等她沒聲響時開了口，“你要見他嗎？”
喻越靈知道他為什麽不高興了，說：“你還以為我要幫他？”
楚汋盯著她的臉。
“你可能誤會了。”喻越靈說，“我確實去找過他，但他不願做皇帝。楚汋，不是人人都對那個位置趨之若鶩。”
楚汋不知道為什麽更不高興了，生硬地掰過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那再好不過了。”
說罷擡腳就要走。
喻越靈覺得今日這人有些奇怪，但她沒有細想。她現在渾身還痛著呢，靠著自己那點兒意志力堅持著，哪兒還想去想這些烏七八糟的東西。
可楚汋走出去沒多久，又停住了腳，轉過身對著喻越靈。
喻越靈看著他。
“跟他少說些話，藥還沒喝呢。”
喻越靈心下還納悶著這之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麽，門口站著的人便換了個樣。
“跟你見一面還真是困難。”辰王甫一進門便說道，“楚汋把你保護得跟稀世珍寶一樣。”
“打住。”喻越靈和辰王說話一點兒也不客氣，“你是來探病的，還是來嘲笑我的。”
辰王攏了攏衣袖，坐在了床邊，說：“我實話實說而已，要不是剛剛和楚汋掏心掏肺談了許多，我還說不定見不著你。”
喻越靈瞇起眼睛，說：“你，和他？你們能談出些什麽東西？”
辰王同她耍賴無理道：“秘密。”
喻越靈不跟他耍無賴，說：“塔娜呢，你見著她了麽。”
“在前廳和楚汋說話呢。”辰王看著她躺著跟他說話的樣子，皺起眉來，道，“來通傳的下人只說你受了傷，沒和我說你傷得這麽重。”
喻越靈說：“烏頭之毒，正好削到了我原先與先樓主......就是左臂受傷的那處。雖然楚汋替我刮了骨，但毒性早蔓延到我的身體裏，牽著我的舊傷一起覆發了。”
辰王面色愈發凝重。
“用不著擔心。”喻越靈故作輕松地道，“死不了。”
“你從來沒把自己身上這些傷當回事過。”辰王見不得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低沈著聲音說，“這頭的傷還沒好，那頭就又去刺殺別人。傷口崩開了你都不在乎。但是滄靈，你是個人，是血肉鑄成的人，怎麽可能不會痛？”
喻越靈沒辦法回答他。
痛又能怎麽辦呢？
楚汋說他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人，她又何嘗不是？他們都是可憐人，被命運的大手捉弄的體無完膚。
喻越靈是痛，她在夢中向喻家幾百冤魂下跪，他人的算計與冷箭無休止地逼迫並且跟隨著她。她在陰冷的冬季會被往日並未好全的舊傷傷害的齜牙咧嘴，難受得壓根無法入眠。她從郡主落到乞討，再變成如今這個模樣，她如何不會痛？
但她沒有資格喊痛，想要活命就必須忍著。
這是世間枷鎖，冤嗎？可世間萬般苦難加諸於身，又何人不冤。
辰王了然喻越靈的無言代表了什麽，她明明想說的那樣多，最後卻只能化為震耳欲聾的沈默。
但他這次不能讓步，他無法眼看著喻越靈總是徘徊在深淵的邊緣，哪怕她早已有必死的決心。
“楚汋同我說了，你最少要休息三個月。”辰王冷酷地說，“這三個月，你哪兒也別去了。”
喻越靈笑瞇瞇地看著他，沒有半點被威脅的感覺，“行啊。反正你們也不知道我去哪兒。”
辰王手腕癢著，心說要不是打不過，還真想把她揍一頓。
喻越靈反應倒快，見他變了臉色，直接閉了眼，不看他了。
塔娜接了雀漢的奉茶，用漠族的禮儀回謝他。
楚汋落座後還在想著別的事情，塔娜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位宰相大人與她所聽說的不大一樣。
在漠族，這個人早已被妖魔化成不知什麽樣，三頭六臂，面相猙獰，如同漠族神話裏的兇神。但眼前的男人與這些形容壓根扯不上關系，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卻能讓人回不了神。那是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多看幾眼好似就能被他看穿全部的心思。
“郡主今日來尋我，是為何事？”楚汋終於把心思繞了回來，對塔娜道。
塔娜說：“喻樓主如今傷勢如何？”
“樓主。”楚汋怔楞了一下，接著放下手中的茶盞，半晌沒吭聲。
塔娜尚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不解地道：“大人？”
楚汋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說：“無礙，只是還得休息三月有餘。”
塔娜放了心，這才表明來意，說：“今日我來，是想與大人做筆交易。”
“你的計劃失敗了。”楚汋顧左右而言他，不接她的話，只說，“你想壯士斷腕，用最讓漠族難堪的方式打阿布爾斯郎的臉，並讓自己成功逃脫。可是這並未成功。他們動動嘴皮子就能化解你全部的勇氣。”
塔娜沈默片刻，她沒想到楚汋就這麽點出了她的計劃。出發前她就已經想好，她想拒絕和親就只有這一個選擇，她必須要讓整個大景的朝臣都看清楚漠族此行的目的。她天真地以為自己只要把這件事鬧得夠大就好，但她忘記了朝堂之上沒有女人說話的地位，即便她在信中以性命擔保，在阿布爾斯郎的口裏也能用一句“她瘋了”潦草蓋過。
“這不是我放棄的理由。”塔娜緩緩擡頭，說，“他們叫我跪下，我就一定要跪下麽。若是不跪，我就得死麽。可我若偏不死呢。”
楚汋耐心地聽完她說話，說：“你得想清楚，喻越靈是江湖中人，你與她合作是利益相關，各取所需。但我是大景的宰相，你要與我做買賣，就是通敵叛國。”
“罪名扣上了便扣上吧。”塔娜自嘲地笑，“我為求生與自由，是漠族先辜負了我。我想為自己掙一條路，試過很多條道，但他們捂住耳朵裝自己是聾子，那我就只能用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同他們對話。”
楚汋說：“你想得倒多。”
“不想多些怎麽活下來？”塔娜說，“我要爭取的東西他們勾勾手就能毀掉，就因為我是女人，所以我就得被安排和親，來做犧牲品？”
她一字一頓地說：“憑什麽？”
楚汋輕笑起來，他說：“你和她還真能算是知己。”
“說吧。”他沒等塔娜反應過來那個“她”是誰，便接著自己的話說道，“說吧，你要做什麽交易。”
塔娜下意識正襟危坐，說：“弄砸這次漠族與大景的合作，不要再讓漠族企圖用和親這種手段贏得這些東西。”
楚汋說：“弄砸漠族與大景的合作就意味著戰爭不可避免，戰事興起，我能得到什麽？”
“你有辦法解決。”塔娜說，“對你而言沒有什麽東西會在意料之外，這是我敢來找你的原因。事成之後我在漠族的全部勢力都可以為你所用，而這只不過是擺在明面上最基本的東西。”
楚汋問：“你離了漠族，那些勢力還能算是你的麽？”
塔娜卻笑了起來。
“手上的把柄多不就夠了麽，留後手這事情，還是喻樓主教的我。”
楚汋飲了口茶，接著將茶盞輕輕放下，磕出清脆的響聲。
“最後一個問題。”楚汋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明明已經逃了出來，憑借你的武功與手段，逃過阿布爾斯郎的追查不難。”
“不是我，也會有下一個人。”塔娜看著他，平靜地說，“我不認命，也不希望漠族其餘的女人認命。”
*塔娜所言“用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同他們說話”其實是化用了電影《婦女參政論者》之中的臺詞。原句是“因為戰爭是男人唯一會聆聽的語言”。在塑造塔娜這個形象的時候我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這部電影。對女權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觀看，很震撼。
然後感謝小可愛們的支持，今晚六點有加更，別忘看了喲～
給大家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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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汋也不清楚自己怎麽就想出了這麽個形容，但貓也會撓人，哪怕喻越靈是睡著的，但她那張臉，也總給他這麽一種不服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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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著玄色仙鶴紋紗袍，劍眉星目，即便身上只戴著一塊玉佩，也能看出華貴之氣。他的神色懶散，可他所散發出來的氣場，卻讓鶯時繃緊了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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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越靈聽出了他語氣裏的不高興，沒敢再動。
她察覺自己的衣裳不再是昨日的那件，又迷惑的望著楚汋。
楚汋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說：“鶯時給你換的。”
“辰王在外面。”楚汋等她沒聲響時開了口，“你要見他嗎？”
喻越靈知道他為什麽不高興了，說：“你還以為我要幫他？”
楚汋盯著她的臉。
“你可能誤會了。”喻越靈說，“我確實去找過他，但他不願做皇帝。楚汋，不是人人都對那個位置趨之若鶩。”
楚汋不知道為什麽更不高興了，生硬地掰過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那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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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楚汋走出去沒多久，又停住了腳，轉過身對著喻越靈。
喻越靈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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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越靈心下還納悶著這之間有什麽必然的聯系麽，門口站著的人便換了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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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越靈說：“烏頭之毒，正好削到了我原先與先樓主......就是左臂受傷的那處。雖然楚汋替我刮了骨，但毒性早蔓延到我的身體裏，牽著我的舊傷一起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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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資格喊痛，想要活命就必須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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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這次不能讓步，他無法眼看著喻越靈總是徘徊在深淵的邊緣，哪怕她早已有必死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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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娜接了雀漢的奉茶，用漠族的禮儀回謝他。
楚汋落座後還在想著別的事情，塔娜觀察了一會兒，覺得這位宰相大人與她所聽說的不大一樣。
在漠族，這個人早已被妖魔化成不知什麽樣，三頭六臂，面相猙獰，如同漠族神話裏的兇神。但眼前的男人與這些形容壓根扯不上關系，他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卻能讓人回不了神。那是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多看幾眼好似就能被他看穿全部的心思。
“郡主今日來尋我，是為何事？”楚汋終於把心思繞了回來，對塔娜道。
塔娜說：“喻樓主如今傷勢如何？”
“樓主。”楚汋怔楞了一下，接著放下手中的茶盞，半晌沒吭聲。
塔娜尚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話，不解地道：“大人？”
楚汋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說：“無礙，只是還得休息三月有餘。”
塔娜放了心，這才表明來意，說：“今日我來，是想與大人做筆交易。”
“你的計劃失敗了。”楚汋顧左右而言他，不接她的話，只說，“你想壯士斷腕，用最讓漠族難堪的方式打阿布爾斯郎的臉，並讓自己成功逃脫。可是這並未成功。他們動動嘴皮子就能化解你全部的勇氣。”
塔娜沈默片刻，她沒想到楚汋就這麽點出了她的計劃。出發前她就已經想好，她想拒絕和親就只有這一個選擇，她必須要讓整個大景的朝臣都看清楚漠族此行的目的。她天真地以為自己只要把這件事鬧得夠大就好，但她忘記了朝堂之上沒有女人說話的地位，即便她在信中以性命擔保，在阿布爾斯郎的口裏也能用一句“她瘋了”潦草蓋過。
“這不是我放棄的理由。”塔娜緩緩擡頭，說，“他們叫我跪下，我就一定要跪下麽。若是不跪，我就得死麽。可我若偏不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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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名扣上了便扣上吧。”塔娜自嘲地笑，“我為求生與自由，是漠族先辜負了我。我想為自己掙一條路，試過很多條道，但他們捂住耳朵裝自己是聾子，那我就只能用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同他們對話。”
楚汋說：“你想得倒多。”
“不想多些怎麽活下來？”塔娜說，“我要爭取的東西他們勾勾手就能毀掉，就因為我是女人，所以我就得被安排和親，來做犧牲品？”
她一字一頓地說：“憑什麽？”
楚汋輕笑起來，他說：“你和她還真能算是知己。”
“說吧。”他沒等塔娜反應過來那個“她”是誰，便接著自己的話說道，“說吧，你要做什麽交易。”
塔娜下意識正襟危坐，說：“弄砸這次漠族與大景的合作，不要再讓漠族企圖用和親這種手段贏得這些東西。”
楚汋說：“弄砸漠族與大景的合作就意味著戰爭不可避免，戰事興起，我能得到什麽？”
“你有辦法解決。”塔娜說，“對你而言沒有什麽東西會在意料之外，這是我敢來找你的原因。事成之後我在漠族的全部勢力都可以為你所用，而這只不過是擺在明面上最基本的東西。”
楚汋問：“你離了漠族，那些勢力還能算是你的麽？”
塔娜卻笑了起來。
“手上的把柄多不就夠了麽，留後手這事情，還是喻樓主教的我。”
楚汋飲了口茶，接著將茶盞輕輕放下，磕出清脆的響聲。
“最後一個問題。”楚汋說，“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明明已經逃了出來，憑借你的武功與手段，逃過阿布爾斯郎的追查不難。”
“不是我，也會有下一個人。”塔娜看著他，平靜地說，“我不認命，也不希望漠族其餘的女人認命。”
*塔娜所言“用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同他們說話”其實是化用了電影《婦女參政論者》之中的臺詞。原句是“因為戰爭是男人唯一會聆聽的語言”。在塑造塔娜這個形象的時候我腦子裏蹦出來的第一個東西就是這部電影。對女權感興趣的朋友可以去觀看，很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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