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東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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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

在我和梶村的關系發生微妙的改變以前,發生了一件事情。秋月先生——就是秋月學姐的父親,重病去世了,遠在大阪打工的秋月學姐不得不趕回來籌辦葬禮。

秋月學姐穿著黑色的職業裝,雖然還沒有20歲,但已經像個成年人了。我的父母很早以前就離開了,而姑姑跟我也基本上是室友關系,所以我對親情的感觸並不深刻,不過我大約是知道人們會在葬禮上面哭的。秋月學姐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嚎啕大哭之類的,反而看起來比從前輕松了幾分。“從小他就沒有像父親對孩子那樣對待過我,他是我嚴厲的音樂老師,直到生病,我才看到了他最軟弱的樣子。這樣看來他的去世,反而是讓我從此輕松了,但我也再沒有親人了。”我幫秋月學姐收拾她父親的遺物時,她這樣說道。我還以為她感受到的親情會比我正常一些,不過那樣我們一開始可能就不會成為朋友了吧。梶村沒有主動提起過她的家庭,從前我以為是我的不幸讓她閉口不言,但仔細想想可能她的家庭也有問題吧,畢竟他們會強行打斷我和梶村的交往。

“你對吉他有興趣嗎?”秋月學姐打斷了我的跑神。我也不好說自己對其他樂器還有沒有興趣,不過秋月學姐向來是認為我有音樂方面的天賦的。“這是我父親從前的電吉他,你拿著試試吧,還有一些樂理之類的教材也送你了,畢竟我也用不上了。”秋月學姐說著就把東西塞我懷裏了。可是這些應該價格不菲吧?不過我沒說出來,畢竟它對我的吸引力遠遠超出了道德對我的束縛。我感謝了學姐千萬遍之後拿著大包小包艱難地離開了。

初三的結業典禮上,梶村趁我剛剛領完結業證書,急匆匆地把我一把拉到櫻花樹那邊去。“怎麽了?”我有些困惑。“咱們逃走吧,不想看見這些人惡心的樣子,特別是那些想給我表白的人,我甚至見都沒見過他們!”我想都沒想就同意了。結業證書放在包裏,樂福鞋被隨意地踢在一旁,我們兩躺在那片熟悉的沙灘上面。從前我總覺得它很寬廣,如今我卻發現它其實很狹窄。我和梶村頭對著對方的腳這樣躺著,頭發、制服、襪子上面沾滿了沙子,右手相互牽著。“要是只有我們兩個人就好了,我有時候會這麽想。”梶村側過來看著我,我也轉身看向她。我大概是真的喜歡上她了吧?

“我媽媽肯定氣急了,大概整個春假都不會放我出來了。小時候不在意我,等姐姐哥哥幹了他們預期以外的事情,他們就開始說‘你一定要成為偉大的女演員啊’之類的話了。”梶村嘆了口氣,“我媽媽從前是演員,因為家庭她放棄了自己的前途,於是每個孩子都成了替她完成夢想的傀儡了。爸爸明白是自己拖累了她,卻從來不承認是自己的錯誤,只是放任媽媽對我們的控制。我多愛他們就有多恨他們,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裏,和你一起。”

那之後她便離開了。一起離開唾川嗎?我倒是從來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離開了又要往哪裏去呢?我似乎找不到一個適合自己靈魂的居所,但是梶村,我看得出來,她是屬於大城市的,繁華的背景才適合一位舞臺之上的女主角。

時間隨著我與梶村塞在鞋櫃裏的信件的堆疊不斷前進著。高二這一年,我幸運的跟梶村分到了一個班級。這一年的文化祭,梶村又一次登上了舞臺表演,臺下還坐著前來挑選話劇演員的專家。她似乎總是出演悲劇的女主角,王子覆仇記裏的奧菲利亞,戀人厭惡她、唾棄她,父親和兄弟也不理解她、埋怨她,最終穿著盛裝的她溺死在開滿鮮花的溪流中。我想要將她畫下來卻忘記自己並不精通畫藝,只能將絢麗的色彩化為樂譜上的音符,一遍又一遍進行修改潤色,我想要將最完美的作品獻給她。

我知道梶村有隨身聽,那是她兩個姐姐送的生日禮物。那時候剛剛開始接觸合成器的我,開始摸索著把那首歌錄進磁帶裏面,作為給她表明心意的物品。怎麽學會磁帶這一套的就暫且略過吧,總之,在修學旅行之前,我完成了,那首歌被錄進了寶貴的磁帶裏面。記號筆寫下歌名“甘い執著(甜蜜的癡迷)”以及名字、日期。

修學旅行和梶村分在一組了,以至於我沒有註意要去的是哪個城市。班上已經一片沸騰,一片嘈雜之中我聽到了“東京”這個詞。東京對當時的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地方,本來是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去到東京的,沒想到高二就有機會去了,梶村也一定很開心吧,能去到大都市。

我們自然是脫離了小組行動的,兩個人生地不熟的女高中生,憑著幾張地圖在偌大的東京游蕩。快日落的時候我們搭上電車,到了當時日本最高的建築面前——東京塔。人群熙熙攘攘,我跟梶村手牽手看著紅白相間的高塔,不禁感嘆著自己的渺小。乘電梯上了瞭望臺,繁華的大都市一覽無餘,鋼鐵叢林代替原生的植物長在現代東京的土地之上,任何唾川的人看了都會生出自卑之感的。我看著梶村的眼中滿是對大城市的向往,這是她應得的,不過我內心卻是希望她留下的。

第二天,在大部分人去博物館的時間,梶村帶著我去了下北澤,她說這裏有很多小型劇院以及音樂演出。“要不要假裝成年人去酒吧喝酒呢?”她突然這麽說道,隨即又笑出來了,“開個玩笑。”我們在各種店鋪和表演之間穿梭了一整天,搖滾樂的響聲、city pop的迷幻,使得我頭腦發熱。演出的這些樂隊我一個都不認識,幾對情侶會在演奏時忘情地接吻,忘記了何時何分以及身處何處。

最後一天本打算去博物館的我們陰差陽錯到了游樂場,那時候它多少受到了一些東京迪士尼的影響,已有頹廢之勢,可是來自鄉下的我們哪裏懂得這些,當時心中毫無負擔地玩了一整天。旋轉木馬放著時下流行的歌曲,到傍晚就有彩燈亮起;摩天輪的小空間裏我和她擠在一起,從高處仰望下方,“他們多像螞蟻啊。”她說;過山車上,害怕的她抓緊了我的手,我也緊張得差點吐出來;游樂園裏套圈的、打氣球的小游戲我們玩來玩去也沒贏點什麽,最多也就是我打中了一個手掌大小的兔子玩偶,現在想起來做工略顯粗糙,不過我把它送給梶村了。最後我們兩個坐在游樂場的長椅上,吃著梶村買來的棉花糖,夕陽西下之時,我們互相註視著,想要把此刻永遠留在記憶中。

那盤磁帶直到在回程的火車上我才交給了梶村,而且由於緊張我楞是一句話沒憋出來就跑開了。下火車的時候,梶村拉住我,我們又去了窄窄的海灘邊。她把耳機分了我一半,隨聲聽裏播放的正是我給她的那首歌曲。東京一行,讓我覺得這首歌毫無亮點。

“鶇,這首歌真的很棒,不過你這是,在向我告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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