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站的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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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站的火車

梶村再次返回唾川已經是下一年的新年了。當時她的相片已經印滿了唾川的報紙,說她是唾川未來的新星,在廣告欄也能看見她的身影,推銷著化妝品或者雜志。她再次出現的時候我竟然有一種疏離之感,還好她及時擁上了我。這次小小的成功使得她父母的管束略寬松了一些。

新年,穿著橙紅色和服的她坐在我家的榻榻米上,而我穿的還是平時的衣服。“鶇準備念大學嗎?”她扭頭問我。我搖搖頭,還是沒能說出要去給某位音樂家當助手的事情。最後在明亮的燈光下,我枕在她的膝上,假裝要睡覺的樣子。她低頭輕輕在我的嘴上啄了一下:“新年快樂,小貪心鬼。”明明我比梶村大好幾個月呢,不過我還是笑了。

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過得比從前的任何一個學期都快,離別之時,梶村拉著我到了櫻花樹下,把她校服上的第二顆紐扣拿下來,放在我手上:“這次輪到我表白了。我喜歡你,鶇,我們要一直在一起哦。”不知道為什麽我心裏有一股奇怪的感覺。我把自己的那顆紐扣也取下來交到她手上。“簡直就像交換戒指一樣,真是太狡猾了。”她踮起腳來親了我的臉。大約是我最幸福的時刻之一。

“終於可以離開這個小地方了,”在老舊的火車站臺上她對我這樣說道,“鶇也找機會離開吧?我要成為著名演員,而鶇呢,就當著名音樂家好了。我們可以一起住在東京的某個房子裏面,再也不用想著唾川了。”我應該是笑了,但是我的內心卻沒有為她的話所觸動。離開了唾川的我們,還會是現在的我們嗎?從許多小說裏都看過到了大城市以後走散的兩個人,人們愛說利欲熏心,在燈紅酒綠之下,我們還會記得對彼此的感情嗎?不過,我還是看著她坐上了那輛火車,她在窗邊不停地向我揮手,我也不停地回應著,直到筋疲力盡,火車也消失在視線外。

梶村離開的第二天,我也收拾好東西去找那位老師了,她暫時住在唾川旁邊的櫻丘。坐著開了十幾年的班車,更別說還擠滿了各式各樣的陌生人,各種怪異的氣味弄得我差點嘔出來。胡子拉碴、大腹便便的男人們在廉價香煙的吞吐中,對時事高談闊論;年輕的母親抱著哭鬧個不停的嬰孩,旁邊的丈夫什麽事也不幹,只會一味地指責;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媽,尖聲尖氣地議論著別人的故事,讓我想起村裏人對我們家的臆測。誰說日本人很有禮貌的?只是平時藏得好罷了。

拿著秋月學姐舊相識給的地圖,我又走了一個多小時才到達那位老師的住址。栗下老師當時頭發還未變白,個子不高卻有股強大的氣場,特別是那雙藏在半月形眼鏡後的銳利雙眼,無論多久都難以忘記。

真正跟著專業的老師學,跟我自己瞎琢磨還是有很大區別的,之前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原來不過是些雕蟲小技。栗下老師在當時的我眼中簡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什麽古典流行爵士都信手拈來,佩服得我五體投地,瞬間我“音樂天才”的包袱被撚成渣渣了。

閉關幾個月之後,她帶著我去了櫻丘的一所學校,暫任音樂教師,不過我覺得這麽小的地方應該只有一所學校。這時候我才真正看到櫻丘的樣貌。只能說不愧是以櫻花命名的嗎,漫山遍野都是櫻花樹,有的時候我都想挪幾棵到唾川去了。

跟著栗下老師在櫻丘教學的這一年,我還是把當助手這件事情告訴了梶村,畢竟地址換了嘛。梶村意料之中地無條件為我高興,還叫起我見川老師來了。梶村憑借出色的演技與外貌,很快去到了她夢想的東京,她會隨信件寄來演出的海報什麽的,而我寄去的往往是一些歌詞什麽的,畢竟那時候磁帶還得要挺多錢的呢。

20歲的那一年,栗下老師覺得我大概可以出師了,我便接替了她在小學部的音樂教師職位,帶著一幫懵懂無知的小孩初步探索音樂的奧妙。當老師有幾個好處,有工資,還有跟學生一樣的假期。梶村的的生日在11月,所以我好幾年沒能陪她度過,成年的這一次,我在為她寫下的歌裏面挑了一首最完美的,錄進磁帶寄到東京去了。天知道我有多麽想念和梶村在唾川那片狹窄的海灘上度過的時光,那時候我們什麽也不用考慮,只是站著、坐著或者躺著,用眼神互換愛意。

那一年的冬天,也就是元旦,我拿出攢了許久的積蓄,買了去往東京的火車票。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後,我興奮地好幾天睡不著覺,我想看到信件的梶村也是一樣。

東京的冬天比唾川和櫻丘都冷不少,而且是會下雪的那種。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到站就急匆匆地跳下火車,扯了扯厚厚的圍巾,四處尋找著梶村的身影。

“好久不見!”我幾乎是跳進她的懷抱之中的,人生中頭一次,我產生了永遠不放手的念頭。她的鼻頭凍得通紅,卻仍未減少一絲一毫的美麗,她看著我笑出聲來:“好久不見,親愛的。”

人群來來去去,我們沒能鼓起當眾親吻的勇氣,不過至少我們的影子重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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