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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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裴昭下意識屏住呼吸,聽見重物被拖動的聲音,手指繞了幾圈馬的鬃毛,粗糙的鬃毛摸起來手感並不好,刺刺的。

馬兒小步快走,很快遠離了身後盈滿血味的戰場。

三人就這麽慢悠悠地往前走,幾個部曲跟上去,裴渝側頭,看著那幾個嚴家部曲,又撇了一眼安靜跟著三人的火兒、綠松和陳義。

“阿朗,讓你家的部曲跟遠些,可好?”

嚴朗同樣側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部曲,一回頭,染滿血色的長道瞬間映入眼簾:“他們有分寸,不會跟太近的,阿渝莫要擔心。”

嚴朗不應,裴渝也不多言,總歸也不是什麽大事,身後的部曲果然如嚴朗所言,只是不遠不近地跟著兩人,裴渝只看了一眼,就不再多管。

又行了一段路,待已經遠離身後的戰場,鼻尖也不再充斥著若有似無的血腥味,裴渝和嚴朗才緩緩放慢步調。

“害怕嗎?”裴渝緩聲訊問,語調輕柔至極,好似先前的一切對他而言只是一場漫不經心的游戲,卻又害怕那一場游戲嚇到自己尚在閨閣、從未出過宅院的妹妹。

嚴朗本也想開口,見裴渝先問了,索性不再開口。

裴昭搖搖頭,然後想起她帶著鬥笠,裴渝看不見她的動作,又重新開口,語氣清涼如水,淡漠如冰:“我不怕。”

裴昭說這話一點勉強的意思都沒有,不知道為什麽她是真的不害怕,對親手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這點也毫無實感,就像她曾經在游戲裏無論擊殺了多少NPC,她都不會在意。

她只覺得無聊,死了這麽多人的襲擊仿佛一場鬧劇,那些人就這麽死了,連一個水花都激不起來,他們一輩子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活,又為什麽死。

裴渝嘴角上揚,表揚道:“我還以為昭昭會同情那些流匪,畢竟女娘總是要心軟些。”

說完,裴渝稍微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待裴昭的反應,見裴昭無動於衷,他才道:“不過昭昭很清醒,那些人不值得你同情。”

馬兒繼續以散步的步調往前走,裴昭後知後覺發現裴渝好像是在安慰她。

裴渝繼續說,似嘲似諷:“你以為他們是怎麽在寒冬裏活下來的?你記得第一批想劫掠我們的那些人是什麽樣子嗎?”

裴昭記得,第一批來的人很瘦,露在外面的胳膊能清晰的看見骨頭的形狀,赤/裸的胸膛肋骨也清晰可見,身量不高,渾身臟兮兮的,野人一般。

裴昭伸手掠過一旁已經抽芽的樹枝,柔嫩的綠葉立在枝頭,毫無顧忌地舒展自己的身姿,和虬勁的枝幹形成鮮明對比。

“剛才的流匪是不是要壯一點?”裴昭不確定,她覺得兩邊好像沒有差別,一樣的骨瘦如柴,難道你要指望她辨認出兩具骷髏那具要胖一點嗎?簡直天方夜譚。

裴渝失笑,翻身下馬,本就只是慢慢散步的馬兒好似得到了什麽命令,馬蹄輕揚,停在原地打了個響鼻之後,才不緊不慢止住了步伐,裴渝快走幾步,嚴朗早早也下了馬,走到裴昭面前,朝她伸手。

裴渝見狀,幹脆停了腳步,等嚴朗獻殷勤。

裴昭看了看離地還有一段高度的馬鐙,非常識時務,將手遞給了嚴朗。

踩在松軟的泥土上,馬兒呆呆看了他們一眼,裴昭覺得這匹馬是在確定三人是否不再需要它們,謹慎打量過後,它做出了自己的判斷,自己帶著另外兩匹馬溜溜噠噠的走了,留下三人站在原地。

裴渝等周圍安靜下來之後,才繼續先前那個話題:“你久在深閨,看不出他們有什麽區別也是常事,第一批人四肢無力,氣力不足,來搶糧也不過只是因為活不下去了,這才鋌而走險,這幾年天公不作美,庶民收成不好,有些世族鼠目寸光,逼的治下的庶民難以為繼,出走鄉裏,這些出走的庶民沒有謀生的手段,只能落草為寇。”

“阿渝所言極是,世族與百姓如魚和水,世族想要發展離不開百姓,若是逼迫太過,治下百姓必然生怨。”嚴朗也讚同道。

裴昭微微睜大眼,嚴朗這話不出她的意料,但裴渝完全令她大跌眼鏡,裴渝這話說的平靜,她聽得出來,如果這些人不是用了這麽一種方法的話,裴渝會想辦法幫他們的,這出乎裴昭意料之外,裴渝平日的表現不像是一個心懷天下的人。

應該說他有一切世家子的壞毛病,性喜奢侈,愛華服美食,緩帶輕裘,對下人奴仆是世族常見的倨傲,對百姓庶民則是處在一種無視的狀態,裴渝說出這麽一番話,實在很令裴昭驚訝。

“但是剛剛那些——”裴渝冷笑一聲,“那些可不能再稱之為人了,昭昭可知,冬日沒有吃食,人又無法進入深山與猛獸搏鬥,那最容易獲取的食物是什麽?”

場面在裴渝說出這番話之後似乎靜默了一瞬,裴渝含笑看著裴昭,裴昭冷靜開口:“是人。”

“對,昭昭說的沒錯,”裴渝好似很高興裴昭答對了,臉上的笑容都大了不少,帶著一種嘆息哀婉的語調,“人才是冬日最容易獲取的食物啊。”

容易狩獵,只要放下心裏那道坎,人可比動物容易捉,不那麽機警,容易哄騙,沒有厚實的皮毛,沒有尖利的爪牙,真是再理想不的獵物了。

不然,路上那麽多白骨被青草覆蓋、野花藤蔓纏繞是從哪裏來的呢。

裴昭未曾遠行,不清楚其中的道理,裴渝卻是和兄長一樣,自小被裴格帶在身邊教養長大的。

裴昭隔著面紗很淺的蹙眉,略遲疑了一下,才問:“可是他們會吃不上飯,也是因為你們,你們搶走了他們的土地,逼迫他們日夜耕作卻養不活自己,如果能生在一個好世道,他們也不過是普通百姓而已,沒有人願意過上刀口舔血的日子的。”

裴渝聞言楞了楞,不可思議地看著裴昭:“你在為那些庶民說話?昭昭,我們已經很仁慈了,這天下畢竟不是庶民的天下,庶民愚鈍、貪婪、淺薄,永遠只能看見眼前那點觸目可及的東西,因循守舊,墨守成規,不聽教化!”

嚴朗不算太驚訝,在他看來裴昭連自己的命都可以當做游戲,現在的想法不過有些離經叛道而已,只要她不付出行動,那就無傷大雅。

裴昭不再言語,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和裴渝之間的屏障,於是她點點頭,似是默認裴渝的話,裴渝不懂她,她也不想和裴渝溝通,後世差了三十年的時光尚且有代溝,更何況她與裴渝相隔的時光何止百年。

“四哥哥說得對。”裴昭心平氣和的附和裴渝,看起來和每一個沒有自己思想的人一樣,但裴渝知道,裴昭只是不想和他爭論,不知為何,裴渝覺得更生氣了。

他好心好意的帶妹妹散心,生怕裴昭被嚇到,結果裴昭居然這麽敷衍,裴渝有點不高興,對待家人,他是從不掩飾情緒的:“昭昭,你應該知道你這樣說話不會讓我高興。”

裴昭納罕,語調微揚:“四哥哥你這樣說話,我也不會高興啊?四哥哥不懂我,我也不懂四哥哥,為什麽一定要我們在這個問題上達成共識呢,我也沒有要求四哥哥理解我啊,我們可以求同存異。”

裴渝不懂,這個時代沒人懂,她當然不是大公無私的聖人,但也不至於就將自己看做特權階級,認定百姓都是底層。

她見過農民階層的力量,所以也從不會輕視,但裴渝不同,他所處的時代註定是一個世家居於統治地位的時代,世族把控著所有上升渠道,裴渝會因此瞧不起百姓實在是再正常不過了。

他所接受的教育有濟世安民,教化百姓,也可以稱為是馴化百姓,鞏固家族地位,但絕不包括給百姓開智。

兩人之間的代溝不是簡簡單單一句“你不懂”就能概括的。

她以前覺得這樣說話太傲慢了,會這麽說的人只是懷著一種隱秘的傲慢鄙夷他人,他們不認為別人理解自己,也從來不屑解釋,所以在不耐解釋的時候說“你不懂”。

裴昭從前脾氣很好,她認為溝通可以解決大部分問題,畢竟嘴巴長在臉上就是用來說話的,可是她第一次試著溝通,被裴老夫人趕出老宅,第二次試圖融入這個世界,就親眼看見人間慘事。

於是裴昭覺得沒有第三次了,這個世界確實是無法理解她的,與之相對的,她也不要理解這個世界了。

誰愛與世同流就任它去吧,她只做一顆無聲的樹,沈默地矗立在山巔。

裴渝:“……”

他皺著眉頭:“你被教壞了,昭昭。”

裴渝不明白,裴昭怎麽會有這種想法,世庶之別遠比裴昭想的更涇渭分明,更何況百姓壓根算不上庶族,他們哪裏來的選擇權。

嚴朗:“阿渝,昭昭只是年紀還小。”

孩子有天真的想法再正常不過了,有什麽好爭論的,過幾年她自己就明白世族和百姓之間有這無可逾越的鴻溝。

裴昭不置可否,轉頭看向分散在四周,把他們圍起來的部曲:“我們回去吧,阿兄應該把事情處理好了,還要趕路呢。”

“昭昭,你要記住,朱門對朱門,竹門對竹門,你生下來就註定是站在高處的人,不要試圖站在百姓那邊,不然裴家保不了你。”

“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又不是一個傻子,怎麽會去螳臂當車,時代大勢不是一個人可以抗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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