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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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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之後兩人之間氣氛有些沈悶,裴景挑了挑眉,又看了看嚴朗,試圖得到一點答案,嚴朗搖搖頭。

裴景了然,看嚴朗的反應就知道不是什麽大事,他決定不多管弟妹之間的小矛盾。

這次過後,初生的嫩芽也不能使人欣喜了,很少有機會離開魯安縣的世仆在經歷過兩次流匪襲擊之後,行事越發謹慎小心了,輕易不肯離開部曲的保護圈。

好在除了那兩次之後,也無人來犯。

……

行了多日,除了中途進了一座小城休整,眼前所見之景毫無變化,綠松此前從未出過遠門,然多日不變的青山綠水,初始還覺新鮮,如今已然令她看厭了。

驀地,前方似乎有些騷動,綠松下意識繃緊了神,生怕又是上次那樣突如其來的騷亂,很快前方細浪一樣的聲音影影綽綽傳入耳中,她聽見他們說“前面有個村子”。

裴昭坐在馬背上,和嚴朗並肩而行,她當然也聽見了前方的話,這個年歲,生產力不發達,裴昭的衣物也甚少更換,原本還能忍耐一段時日,但此刻聽聞這個消息,裴昭也不免覺得身上難耐。

裴昭心情略好了些,眼角眉梢染了不甚明顯的笑意,嚴朗擡手招來趙西,低聲言語了幾句,趙西點點頭,裴昭有些好奇,盯著看了幾眼,又側頭去望裴景那邊,卻見裴景身邊的護衛部曲也剛巧聽完裴景吩咐,同樣喚來幾人下去傳令。

嚴朗註意到裴昭的視線,明明裴昭面上沒有太大的表情,只用那雙黑沈如墨盯著部曲,偏嚴朗就能從裴昭的肢體語言感覺出裴昭的好奇,耐心給裴昭解釋:“各地盜匪流竄,兵禍四起,百姓也多血勇之輩,若投宿的人少了,行事又不謹慎,漏了底細,當心投宿時半夜被人抹脖子。”

裴昭似懂非懂地點頭,遠遠瞧著那阡陌相連,並無雞犬相聞的村子卻沒剛才那麽高興了。

村莊並不很大,打眼望去不過十幾戶的樣子,說是個村子都很勉強,房屋也多為木制,有點像她以前見過的那種吊腳樓,但比那簡陋多了,只是底部擡高些許,若風強些,那木屋準得搖晃起來。

此刻正值農忙時刻,村中道上無人,家家關門閉戶,裴昭等在村外,看趙西目的很明確地去叫了一家看起來最富裕的門戶,兩人交談了一會兒,那戶人家猶疑望了這邊一眼,當即嚇得連連擺手,不太願意讓陌生人借住。

趙西怕嚴朗覺得他辦事不利,也不想再和這個講話都顯得拗口的鄉下漢子多聊,丟下一直拎在手裏的、足夠三口之家吃一個月的口糧,戶主看著散發著清香的口糧,眼睛徹底移不開了,生怕趙西反悔一樣,緊緊撰著裝著糧食的袋子,當場點頭答應了。

裴昭進村之前,回頭望了一眼,不知為何,她總有一種被窺探的感覺。

但回頭並沒有看到什麽。

正在裴昭猶豫,不知是否該將這一發現告訴裴景時,裴渝卻沖她搖了搖頭,嚴朗也神色如常。

裴昭正打算把這件事放下,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吊樓裏有個小孩子正趴在窗臺看他們,那孩子見裴昭看見了她,霎時間如受驚的小獸,消失在窗臺後,裴昭頓住,探究地看向窗戶。

她頓在原地的時間太長,嚴朗尋著望去,什麽也沒看見,略帶疑問的看著裴昭,裴昭搖搖頭,邁步進了房子。

為了方便他們,戶主堪稱迫不及待的帶著妻兒搬出了主屋,生怕慢了一步會讓貴人不喜。

進了那戶人家之後,裴昭才是真的大跌眼鏡,完全是超乎她想象的窮困,真正意義上讓她知道了原來家徒四壁是個毫不誇張的形容詞,一張鋪滿半間屋子的草席,一張簡陋的餐桌,還有堆在角落裏的亂七八糟的東西。

裴昭僵在原地,如果她眼睛沒有毛病的話,她應該是看見了虱子了的。

在草席上。

“那是……虱子嗎?”裴昭遲疑道,這不怪她,前世虱子這種東西幾乎只在教科書上出現過,這世她從小又是在世族長大,即便後來搬離主宅,每日的柴火也從未間斷。

沐浴洗漱對她而言,從不是難事。

在場的所有人,可能就只有裴昭沒見過虱子了,因為她不止自己愛幹凈,她還強迫當初和她一樣被趕出主宅的銀滿等人每三日洗漱一次。

裴昭很少有情緒的臉上出現一絲崩潰,仿佛一只貓突然被拎到浴室裏一樣無所適從。

裴渝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嚴朗也下意識摸摸鼻子,覺得裴昭這樣終於讓他有了一絲熟悉感,果然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世族女,裴昭不知道裴渝為什麽要笑,她哪裏問錯了嗎?

她用疑惑地眼神打量著那兩人,誰知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勾肩搭背的勾搭在一塊兒去了。

“是虱子。”裴景好心回答她,裴昭聞言,本就停在原地的腳步,立馬跟腳下紮了一根釘子一樣,牢牢立在原地,再不肯踏出一步。

戶主的妻子怯生生守在門外,見裴昭嫌棄,臉上立刻顯露出一種不安來,生怕裴昭生氣不肯借他們的房了。

不肯借房倒也罷了,那糧食可是頂頂珍貴的,她剛才看過了,裏面全是頂飽的好糧,思及此,惴惴不安的農婦心裏仿佛也生出了莫大的勇氣,她的丈夫已經去燒水了,她左右張望,只看到自己因饑餓而生的瘦小的孩子如初生的老鼠一般躲在角落,目光依賴而充滿信任的看著她,沒有人能給她拿主意,農婦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她機警而膽怯地跑進屋,速度快的像一只野兔,等裴昭回神時,那席草席已經被婦人攏在懷裏了,她朝裴昭露出一個討好地笑,盡力避免和其他人目光有所接觸:“貴人不喜歡,小婦人這就抱走,免得礙了貴人的眼。”

裴昭確實害怕有虱子爬到衣服上,要知道這東西她可從未真的見識過,可她轉眼看見婦人抱走的草席下又爬出許多蟲子,不忍直視地移開眼,綠松上前一步,正要替裴昭說話,小臂卻被裴昭抓住,她楞了一下,就聽見裴昭語氣輕柔地和那農婦交談起來了。

裴昭深吸一口氣,客氣道:“多謝,我有些害怕蟲子,剛才失禮了。”

“貴人這說什麽呢……”婦人有些局促不安,明明她才是這間屋子的主人,此刻反倒像個客人,拘謹而慌張,生怕驚擾了什麽一樣。

她嘴角嚅囁了幾下,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待在這裏,告退是不是要先說一聲,腦子裏一團亂麻,僵硬站在原地,如同一根僵直的木樁,惹的裴渝皺了皺眉。

恰好這時裴昭開口,讓她出去,婦人立馬如蒙大赦,抱著草席一溜煙跑了。

裴昭站在房門口,頗為猶豫地掃視、打量,趙嬤嬤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剛才沒一起跟來就是命人去拿艾草雄黃去了,腳步略微放重,待引來裴昭等人視線後,她躬身行了一禮:“大郎君,鄉間瓦舍難免有錯漏之處,還是熏一熏草藥再進去吧,若不慎被蟲子咬了,那可不是小事。”

裴景、嚴朗倒是不在意,他們少年時就跟著父輩征戰沙場了,而戰場上的環境顯然不可能太好,不過……他們默契回頭看了看裴昭,默認了趙嬤嬤的提議。

裴渝踱步到裴昭身邊,低頭和她說悄悄話:“幸虧你在,不然阿兄肯定不會同意的。”

裴昭抿唇不語,轉身走出房門,屋子實在是小,一轉眼裴昭就看見農婦並沒有丟棄那些在她看來毫無利用價值的稻草,反而很認真仔細的放在院子裏鋪平,細細梳理裏面可能會有的蟲子。

她很開心的對兩個孩子說話,眉眼俱是笑意,神色是少見的輕松,這份笑意在看見裴昭之後瞬間收斂起來了。

她的兩個孩子一見他們出來,立馬躲在母親身後,連頭都不敢探出,農婦也下意識護住身後的孩子,反應過來之後又訕訕的笑,她的兩個孩兒不知費了多大的心力養大的,連平日出門都不許人離了她視線的,怕出了什麽意外。

裴昭再次停在原地,直勾勾看著那兩個孩童,從他們細瘦的胳膊到因為營養不良而顯得過分瘦小的身子,她解下腰間的荷包,從裏面倒出幾粒幹棗,半蹲下/身子,沖他們招手:“你們倆,過來。”

看到吃的,兩個孩子眼睛亮了起來,卻還是不敢離開母親的後背,猶豫了一會兒,小心覷了一眼母親的神色,見她沒有反對,才膽怯離開母親充滿保護意味的後背,小心踱步到裴昭面前。

裴昭又往前遞了遞,暗紅色的幹棗擠擠嚷嚷挨在一起,圓滾滾的樣子霎是可愛,小孩低頭望著裴昭手上的棗子,也不言語,裴昭無法從兩個小孩灰撲撲的臉和同樣幹瘦的身體辨認出男女,她努力柔和聲音,生怕嚇到他們,溫和道:“你們叫什麽名字?”

小孩還是凝視著裴昭手上的棗子,並不言語,聽見她說話,擡頭望了裴昭一眼,就再次低頭靜靜看著棗子,裴昭失笑,也不再強求和這兩個孩子溝通,把手上的棗子分給兩人,兩個小孩臉上立刻露出一個純粹的、天真的笑,也不急著吃,反而一個快步跑到母親身邊,一個跑到父親身邊,想把東西和他們一起分享。

“倒是兩個孝順的。”綠松在旁說道,她的語氣和往常沒什麽不同,但裴昭莫名覺得裏面充滿了一些不太積極的情緒。

她忍住看向綠松的想法,淡淡附和:“孩子天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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