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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 番外·京城日常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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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145 番外·京城日常01 ◇

◎“折楊柳,折楊柳,昔日柳枝今在否……”◎

昭武元年秋, 捷報如同風一般,從北疆快馬傳回。

大將軍戚玉霜率精騎借道西域,沿齊噶爾山北上。同時, 在衛將軍楊陵的統率下,鎮北軍與之遙相配合, 北出驍山,兩路大軍同時出兵塞上,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夾擊犬戎王城。

在尤班率領的犬戎主力投降於青屏山後,犬戎王城也早已得到了消息。剩餘的客鐵部族人或離開,或投降丹軼部,犬戎內部分崩離析。

此時, 留在犬戎王城中的不過是丹軼部殘軍。聽聞犬戎大軍幾乎盡數覆滅於大孟境內, 早已人心四散,如今大孟兩軍夾擊王城, 小部分丹軼王族在親兵的護送下,向北逃遁,而大部分殘軍在戚玉霜赤紅旌旗兵臨城下之時, 選擇了獻城受降。

戚玉霜不費一兵一卒, 率軍入城。莫老將軍則奉她的將令, 繼續引兵北上, 追擊殘餘的丹軼王族, 不使其有死灰覆燃之機。

受降的犬戎貴族與敗將沿街跪拜, 迎候戚玉霜大軍入城。

浩蕩的遠風拂過曠野, 荒草偃伏, 徹底低下了曾經屬於草原霸主的頭顱。

捷報當廷宣讀完畢的一刻, 滿朝文武, 在此時終於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喜悅與感慨。

鎮北軍得勝班師, 回朝獻捷。

回到久違的鎮國公府,戚玉霜一頭栽在床上,多年重擔驟然一空,腦海中紛至沓來的影子以一種無可阻擋的方式湧入她空虛的念頭之中。

千裏轉戰,長途奔波,身體上疲憊至極,然而戚玉霜大腦中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一場夢,仿佛將她二十載人生盡數回溯,不知從何方而來的陽光躍動著淡淡的金色光點,剎那間將她的思緒拽回了少年之時,幻影交織,二十年跌宕波瀾,宛若在她眼前飛速重走了一遭,一切因緣際會、生死別離,都被加速成了轉瞬之間的泡影。眨眼之間,竟已經站在了她即使在夢中,也從未回到過的地方。

眼前的屋門,陌生而又熟悉。

她的腳穩穩地踩在青石上,罕見地猶豫了起來。

半晌之後,她輕輕擡起手,推開了這扇陳舊的屋門。

“玉珠兒?”一聲溫柔的呼喚,從屋內傳出。

戚玉霜的身體在這一刻,忽然輕輕顫抖了起來。然而,她的雙腳猶如生了根一般,竟半步也挪動不得。

虎頭瓚金的戰靴仿佛在一瞬之間消融成一片滾燙的金色流漿,鐵鎖連環的金甲從甲葉開始寸寸崩裂,自她的身上滾落,跌入泥土之中,消失不見。

所有屬於戰場的象征,仿佛都在這一扇門前被盡數剝落。她的身體似乎也在一點點回落,臉龐慢慢揚起,仰視著屋內聲音的方向,似乎回到了記憶深處,她最為年幼懵懂的歲月。

屋內的女子聽到了腳步聲,見門外的人遲遲沒有進來,溫柔的聲音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不耐,又笑著喚了一聲:

“玉珠兒,怎麽還不進來?

戚玉霜的雙唇微微一動,幹澀的喉嚨凝滯半晌,終於艱難地從肺腑中吐出了一聲極輕的回應:

“娘……”

重重簾幕被一陣柔婉的微風輕輕拂開,恍若有一只無形的手,撩開夕陽下的陰影,牽住了她的手掌:“怎麽不進來?”

戚玉霜沒有反抗,任由那一陣微風牽引著她,穿過重重簾幕,走向了屋內。

床榻上,傳來一陣嬰兒的“咿呀”之聲,一個倚在床邊的纖柔身影,似乎正懷抱著繈褓中的嬰兒,一邊輕輕搖晃,一邊低聲哼著有節奏的童謠。

“折楊柳,折楊柳,昔日柳枝今在否……”

戚玉霜一步一步走向床榻,眼前的景象,終於清晰地出現在了她的雙瞳之中。

那是她的母親。母親懷中抱著的,是她的妹妹。

時間在這一瞬仿佛被無限制地拉長,乾坤倒轉般重重轟擊在她的靈臺之上,清清楚楚地告訴著她:

眼前的景象,是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她的母親,在生育玉雲的那一天,難產而亡,撒手人寰,留下了父親、她,與繈褓之中的玉雲。自此之後,她的記憶中,便再也沒有了母親的身影。

她張了張口,一只冰涼卻柔軟的手,卻輕輕撫上了她的額頭。

母親的嘆息像是遙遠記憶中無數個尋常日子一樣,溫和地響在她的耳畔:“怎麽出了這麽多汗?今天早起練功,是不是累到了?”

戚玉霜沒有說話,輕輕搖了搖頭。

她似乎只比床榻高了些許,成年的身形縮水到了孩童的模樣,一時間竟有些不適應。

下一刻,她的身子瞬間一輕。

戚夫人將玉雲的繈褓放回搖籃之中,竟是將她抱了起來。

戚玉霜一驚,有些別扭地動了動身子,坐在母親的懷抱裏,獨屬於母親的清香味道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在其中,恍若溫柔得令人沈醉的春風,縮在其中,仿佛真的變回了一個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孩童……

戚夫人輕輕掂了掂她,笑道:“娘的玉珠兒又長大了些,若是再過一年,娘真的要抱不動你了。”

戚玉霜咬住嘴唇,依舊沒有說話,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戚夫人的面龐。

母親的容貌,在她的印象中,仿佛一直是有些模糊的。

她離開得太早了,早到即使戚玉霜記得她的聲音、身形、氣息與神態,卻獨獨淡忘了她的模樣。

——她應該是一位美人。

在此後無數年漫長的歲月裏,戚老將軍都是如此形容的。在這位中年喪妻,卻執意不肯再娶的大將軍口中,她的母親是一位極美麗,極聰慧,又極溫柔的女子,與戚玉霜印象中最為美好的母親形象如出一轍。

然而她曾私下打探,從仆婦們口中得知到的,又與戚老將軍口中的形象似乎大相徑庭。

戚夫人出身將門,先祖乃開國名將向徹,傳到這一輩,只有這一個獨女,故起名為廷瑛。可惜她自小身體不好,不能習武。向家疼寵女兒,只想為她覓一個溫柔體貼的夫君,夫妻恩愛,幸福美滿。

當年在京郊獵場相遇,少女一身紅色勁裝,彈弓射落了戚定遠盔頂的簪纓,二人就此結緣。

那時,名滿天下的戚家世子也不過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人,被一個年輕少女射落簪纓,如何能忍?二人擊掌為約,以射獵為試,比拼輸贏,日落時分,在山腳老榕樹下相會。

戚定遠見她彈弓出眾,以為她是一位精通射獵的對手,卻沒有料到她不能習武,也根本不通騎射。然而,少女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只裝作對騎射極為自信的模樣,順水推舟應下了賭約。

此後兩個時辰,戚定遠馬踏山野,挽弓射獵,射得獵物無數,自以為必勝。直到日落時分,戚定遠如約趕往二人約定之處,準備在老榕樹下一見輸贏。

待趕到之時,遠遠只見到了紅色鬥篷的少女背影,戚定遠催馬上前,剛欲喚她,馬蹄卻猛然踏在了一片松土之上,連人帶馬落入了陷馬坑之中!

少女轉過身,哈哈大笑,在她身後,根本沒有一只獵物。這兩個時辰,她竟是在這裏專心命人掘了一個格外深而大的陷馬坑,專門等候戚定遠。

戚定遠連人帶馬跌在坑中,雪白的衣袍落滿塵土,就連面頰上也沾上了泥痕,氣不打一處來,對著上面怒斥道:“你一個姑娘家,竟如此無恥!”

少女笑道:“兵不厭詐嘛,我們戚世子,竟不懂這個道理?”

戚定遠被她氣得說不出話。

少女嘻嘻笑道:“戚世子,獻上獵物,便放你出來,不然,你就在這裏待到明天吧!”

戚定遠幾度欲借力而上,都被少女居高防守,用長長的樹枝戳了下去,怒極無奈,只得含恨認輸。

少女這才施施然放他上來,戚定遠心中有氣,一甩衣袍,轉身就要離開,卻聽到身後的少女猛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原來她身體本就病弱,因他不肯認輸,她便在這裏陪他吹了一個多時辰的夜風,自然咳了起來。

戚定遠無奈,只能伸手去扶,少女的手觸到他衣袍外側的泥土灰塵,頓時身子一抖,嫌棄得快要哭出來:“戚世子,還是別碰我了!”

戚定遠被她氣得幾欲吐血,只能借給她一雙有力右臂,將她扶上馬,拍拍自己的戰馬,讓它先行回去,然後牽著少女的馬韁繩,一路步行,將少女送回了家。

路上,戚定遠問她:“我既認輸,自當願賭服輸,你想要什麽?”

少女看著他,笑了一聲:“我沒有什麽想要的,和你打賭,不過是為了好玩兒罷了。”

“若是真要什麽賭註的話……”少女突然在馬上俯下身,纖瘦的身體湊到戚定遠耳邊,笑著說道,“那便希望戚世子保國安民,建功立業,不負少年壯志吧。”

少年壯志之中,有什麽呢?

——有戍守邊疆,守土保民的壯志,有血戰沙場,為國出征的豪氣,還有放在心上,夜深夢回的一顆心上朱砂。

自那日起,戚定遠在她每周前往書院的路上騎馬護送,風雨無阻。直到她及笄成年,登門求親。

戚世子果然信守承諾,二人成婚後,向父過世,戚定遠摔盆扶靈,一手操持,比至孝的孝子還要盡心盡力。即使在後來戚家滿門殉國,家國天下風雨飄零之時,戚定遠也獨自用肩膀扛起了鎮國公府,希望留給她一片毫無憂慮的自在天地。

在幾次偶然的感慨中,戚定遠曾經對戚玉霜提到:“你母親的才華,並不在我之下。只可惜……”

只可惜什麽呢?

可惜她自小病弱的身體,還是她未能展露的才華?

戚玉霜的眼睛,終於落在了母親的面頰之上,一寸寸描摹著她面容的輪廓與細節。

——她的母親,的確是一位美人。

熟悉的人都知道,也有許多人以此調侃過——戚玉霜與她的父親,在外貌上並不十分相似。

戚定遠的長相,在年輕時大約是雄姿英發,器宇軒昂,方正的輪廓,濃重的眉目,雖是一代儒將,卻並不失於威嚴。而戚玉霜的容貌,卻完全不同。

人皆以為戚玉霜生在將門,耳濡目染,天生便有一股高居人上的將帥威嚴。她成名之時,已經是諸多戰功加身,周身的煞氣常常令左近之人不敢逼視,何況她的下級將領與兵卒。

但在戚玉霜離京從軍之前,還沒有被此等傳說加身之時,身邊人對她長相的評價是——

昳麗。

單純從五官與相貌而言,戚玉霜的相貌生得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昳麗。

斜飛而上的柳眉,秀麗而深邃的眉骨之下,一雙鳳目宛若秋水,映照著雪白的面頰。

——這是一種極富侵略性的美。

當然,戚玉霜本人對自己的相貌並沒有太多的在意,但當周圍人恭維她形容外表“女肖其父”時,她卻會從潛意識裏發出一聲不屑一顧的嗤笑。

她與她爹的容貌,哪裏有什麽相似之處?

如今,她終於知道了自己的容貌,究竟來源於哪裏。

在她的雙瞳之中,倒映出了一張溫柔而明麗的面頰。

與她印象中模糊的,似乎應當是溫婉的、美麗的“母親”完全不同,眼前的女子,眉骨精致,柳眉斜飛,明麗的鳳眸,正柔和地看著她。

原來,這才是她母親的模樣。

——被她遺忘了太久,只留存於最深層的、難以觸碰的記憶之中的母親的模樣。

戚玉霜一瞬間似乎忘記了自己在夢中已然變回了五歲孩童的事實,猛地伸出手,想要觸碰母親的眉眼。

女人輕輕笑了一聲,伸出手軟的手掌,握住了她的小手,單手抱著她,輕輕搖了搖,道:“玉珠兒,是不是累了?”

戚玉霜腦海中的念頭忽然有些混沌,一時間竟想不起來,處在這個時間的母親所問的,究竟是什麽?

她因為什麽累了?因為練功,還是讀書,還是……

女人的手指,忽然在這一刻,擦過了她的指尖,猛然停住。

戚玉霜的心,沒來由地突然收緊了一下。

下一刻,女人輕輕的嘆息聲從頭上傳來:“又添了一道傷疤,今天,你爹開始教你習劍法了?”

手上這道細而長的疤痕,明顯是劍鋒留下的。

戚玉霜早已忘記自己在五歲的這個年紀曾受過什麽傷,她只隱約記得,自己習練龍泉劍法,正是從五歲開始。

可惜,那時候,她的母親已經離開了人世。

所有的辛苦、心酸,流淌而下的汗水究竟有多少,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本應與她一同練劍,未來同上戰場,互為協佐的堂兄戚勝,從來沒有在清晨時分真正起來過。戚家每一代本當在年少時一同習武,互練協佐,未來在沙場之上,同心協力,共立戰功——血緣兄弟之間,本就具有著常人難以企及的默契與信任。戚老將軍兄弟數人,各個威武,老國公出征之時,諸多將門無不羨艷。

而到了她這一代,諸位叔伯戰死沙場,甚至未及留後。她沒有一同長大,可供交付後背的手足,鎮國公府唯一的男丁戚勝,是一個畏戰怕死的廢物。她沒有兄弟,沒有姐妹,空曠的演武場上,一直都是她一個人。

仿佛是一種冥冥之中的預兆,從那時開始,一直到之後的無數歲月,她一直是一個人。

戚玉霜沈默了許久,而懷抱著她的母親,竟也沒有說話,仿佛具有無限的耐心與溫柔,靜靜地等待著她的答案。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一聲低不可聞的呢喃,從她的懷中傳出:

“娘,我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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