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無路可退

關燈
第128章 無路可退

京城, 攜景園。

攜景園湖中之水,本來已經在京城用水的消耗中逐漸見底,如今更是被周顯命人徹底抽幹, 露出了湖水下裸.露的淤泥與青石。

周顯長身玉立, 夜風席席而過,他卻宛如一道挺拔的修竹, 立於湖岸邊,看著湖水中逐漸露出的漆黑的防禦工事與密道入口, 漆黑的眼瞳深沈一片, 令人不知他心中在想著什麽。

戚玉霜的指尖卻毫無顧忌地擡了起來,輕輕在他面頰上擦過。

周顯微微一怔, 眼睛轉向了戚玉霜, 似乎是在詢問她怎麽了。

戚玉霜忍不住笑了一聲。

周顯專註於眼前的工事,就連一點泥沙濺在了面頰之側,都沒有察覺。

他溫潤如同白玉的面頰沾上了一滴泥點, 像是微瑕的白璧, 驟然失去了一向清冷疏離的距離,令人覺得格外柔軟可親。

周顯依舊不知她在笑什麽,見戚玉霜笑得開心,只能無奈地笑了笑,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不讓她再作亂。

密道大門,終於緩緩打開。

從這道大門進入,可直通青屏山之外。高祖建國之時,顯然是有過詳細的考慮。一旦離開青屏山的範圍, 相當於徹底跳出了圍城大軍力所能及的控制區域, 待京城城破, 敵軍發現空空如也的皇宮時,皇室後人早已逃出了京畿百裏地界。

羽林軍從密道門口魚貫而入,一道又一道火把接連點起,將密道中照得一片燈火通明。

周顯輕輕包裹著戚玉霜的手,道:“等你凱旋。”

戚玉霜雙眼中浮現出一絲柔和的笑意,凝視著周顯,道:“願斬尤班之首,以謝天下。”

周顯與她目光對視,也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來。

戚玉霜轉過頭,對站在他們身後的孝真公主道:“此乃大孟皇室世代所傳之密道,公主可知否?”

“我著實不知。”孝真公主老實地回答道。以她的身份,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得知這樣的秘辛。

戚玉霜笑道:“此密道向為皇室所有,從不外傳,今日,你皇兄卻以之用兵,你可知這是為何?”

孝真公主被嚴嚴實實地裹在厚重的鬥篷裏,她吸了吸鼻子,身旁的戚玉雲給她端了一碗姜湯,孝真公主接過姜湯,卻沒有馬上喝下,而是捧著碗思索半晌,道:“此道為皇室密道,是為一家一姓之計,為用兵之途,卻是為天下萬民計。”

“皇兄開此先例,正因如此。大孟非周氏一家一姓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戚玉霜撫掌大笑:“好!”

周顯嘴角也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大批羽林軍已然進入密道,戚玉霜一撩戰袍,笑道:“陛下,公主,就此別過!”

“大將軍,請。”

戚玉霜邁步向前,赤紅的征袍消失在了密道的陰影中。

孝真公主慢慢抿了一口手中的姜湯,目光忽然轉向戚玉雲,道:“戚二姐姐,尤班單於受此一箭,真的便無藥可治了麽?”

“——那疫病的解藥,究竟是什麽?”

戚玉雲慢慢擡起頭,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天空。

她沈默片刻,輕聲道:“疫病並非無藥可治,但尤班單於,必然是無法可治了。”

“有人曾對我說,萬物相生相克,皆有可解,藥理如此,萬物之理,莫不如此。他認為,犬戎之人不避牛羊,卻不會染疫,乃是神明庇佑。”

“犬戎巫女可上通神明,卻依舊染疫而死,可見這世上,從未有神明之賜!疫病出現,乃自然之理,必定也有自然之方可相克制。我觀犬戎大軍不避牛羊之理,終於發現一物,可克疫病。”

“塞上草原之中,有一物,遍地而生,隨處可采,犬戎人織之以為席,編之以為甲……”

“那是什麽?”孝真公主被戚玉雲話語中的凝重所感染,急忙問道。

戚玉雲目光悲憫,輕聲道:“那是……草原之上的黑藤草。”

因其價廉易得,犬戎人常以之編織器皿,更是在臨戰之前,家家皆為出戰的勇士編造一副結實耐用的黑藤甲。

大孟以銅鐵制甲,因其名貴,往往只能覆蓋到百夫長一級。其下士卒,往往難以獲得。而犬戎騎兵除仰仗馬匹之強外,也有一個不容忽略的優勢——犬戎軍中,人人皆披黑藤甲,戴黑藤盔,防禦驚人,刀槍難入,除怕火攻,再無其他劣勢。

“可尤班單於為什麽……”孝真公主忍不住問道。

尤班單於,難道便找不到這低廉易得的黑藤草嗎?

戚玉雲眼神柔和地看向孝真公主,道:“公主年幼,恐怕還不明白。”

“他不是得不到,而是從頭到尾,都不屑於用此低賤廉價之物。”

出身卑賤之人一朝得勢,又怎麽可能再用曾與他同樣卑賤的東西?

……

猩紅的鮮血從尤班單於的嘴角流淌了下來,他倚靠在榻邊,一只眼珠已徹底變成了一塊空洞的血肉,厚厚的繃帶包紮在他的頭上,將右眼徹底蓋住。

尤班單於尖銳的牙齒幾乎嚙碎,蜿蜒的血斑瘀塊卻沒有絲毫的停止,順著他的面頰一直延伸到了細弱的脖頸,沿胸口逐漸向下,距離心口的位置越來越近。

尤班單於猛然揮手,一把將盛滿了一片猩紅色的碗摔翻在了地上。

鷹師副頭領沈默著任由碗擦著他的臉飛了出去,不敢出聲。

“沒有用,還是沒有用……”

尤班單於伸出蒼白的手,一把抓住了鷹師副頭領的領子,將他拽到了榻前。鷹師副頭領大驚,下意識地向後一縮,尤班單於的手被他身上的黑藤甲所阻,鋒利的指甲卻驟然劃破了他的頸側,一絲細細的血線倏地淌了下來。

尤班單於慢慢縮回手,舌尖舔舐著指甲上的鮮血,目光陰冷地看著副頭領。

副頭領的雙目陡然睜大,似乎難以相信尤班單於所為,驚道:“單於陛下!”

尤班單於嘶啞的聲音,宛如折斷雙翼的夜梟,緩緩響起,令人不寒而栗:

“你近身侍奉我多時,為何竟還不染病?”

“這……”副頭領大驚,“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起頭來,口中一句話也不敢分辯。

尤班單於陰森的目光中,再一次湧上了癲狂之色:“滾——!”

副頭領如同驚弓之鳥,落荒而逃。尤班單於猛地想要起身,卻重重地跌回了榻上。

他伏在冷硬的床板上,重重地喘息著,心中驟然浮起一個瘋狂的念頭:

大孟人,一定找到了疫種的解藥!

否則,前日夜間的大孟軍隊如何能從天而降,打得他們措手不及?

只要能夠攻下大孟京城,他就可以得到解藥之法,他們困城半月,功敗垂成,仿佛只差最後的一點點……

尤班單於嘶聲大吼道:“傳我命令,掉轉兵馬,再次攻城——!”

然而,就在這時,犬戎大營中,人聲驟然喧嘩起來。一個犬戎探馬飛也似地撞入了營寨大門,“撲通”一聲跌落下馬,滾落在地,大聲道:“單於陛下,益城、益城……失守!”

尤班單於在王帳中聽到這一聲劃破夜空的大喊,幾乎是瞬間起身,厲聲道:“什麽!”

探馬三兩步撲到王帳門外,跪在地上,重重叩頭:“大孟將領盧辭占據鐵鎖關,趁春汛到來,掘開了洛江堤岸,水淹益城!”

“益城軍馬被困高地,盧辭率軍亂箭齊發,射殺我軍於高岸之上。西域三十五國軍馬死傷慘重,向西域回逃,如今,益城已落入盧辭之手!”

尤班單於雙目血紅,聲嘶力竭地吼道:“鐵鎖關失守之時,為何不向王帳稟報!”

然而,話甫一出口,尤班單於的心中就已經猜到了答案。

益城駐守著西域三十五國的大量軍馬。為轉運糧草之用,他將數萬精兵留守益城,一則監視西域諸國聯軍,二則固守險要之處。然而青屏山一戰,犬戎主力損失慘重,他不得不下令抽調駐守益城的犬戎精兵馳援前方大軍,自此,大部分犬戎軍隊盡數趕赴大孟京師,僅餘西域諸國作為主力,固守益城。

鐵鎖關位於益城上游,乃洛江天險之處,他不放心交於西域聯軍手中,便將益城殘餘的犬戎兵馬全部調入鐵鎖關。只要鐵鎖關守住,可保洛江一線高枕無憂,益城守軍數萬,自然也無憂矣。誰能想到,大孟竟然派遣了盧辭與精兵先奪下了鐵鎖關,借洛江春汛,水淹益城……

不對,不對!

尤班單於暴怒的思緒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

他早已知悉,除夕之時,盧辭尚在京城之中。他以為盧辭死在了京城疫病之中,因而再未露面,誰想他竟埋伏在益城,趁犬戎不備,偷襲鐵鎖關!

不……犬戎大軍在數日內揮師南下,京城四面被困,他是何時帶如此大軍離開京城,西赴益城的?

這之中,只有一個短暫的時機——

難道,在犬戎南下的這兩三日內,盧辭就已經定下了西取益城的計策?

可他又是如何預料到,自己會將益城精兵盡數調走,使洛江沿線一片空虛,有機可乘的?

尤班單於的腦海中一片混亂,仿佛在千絲萬縷的亂緒中苦苦尋覓著那一個細微的線頭……

——是青屏山大火。

一場火攻,將他的前鋒主力燒去大半,損兵折將,敗走扼虎口!

也是這一場滔天的大火,迫使他不得不抽調最後的犬戎精兵馳援前線,將益城變成了一座守備空虛的糧倉。

難道,從一開始,在他裹挾無上之威揮師南下,發下一月之內踏平大孟的誓言時,就已然落入了戚玉霜的計算之中!

他難以遏制地怒吼一聲,厲聲道:“不可能!”

“攻城,大軍掉頭,再攻京城!”

就在他扶著床沿,幾乎要顫顫巍巍地滾下床榻,剩餘的幾位將領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幾聲沈悶的響聲傳來,數人齊齊雙膝跪倒在王帳之前,急聲道:

“益城失守,糧草已斷,請單於陛下速速撤軍,待回返塞上,再做打算!”

“單於陛下,如今大勢已去,以我殘敗之兵,對大孟誓死之軍,絕非明智之選!”

尤班單於目光森冷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面孔,所有的癲狂仿佛都在這一刻驟然褪去。他聲音極冷,一字一句地說道:

“退?向何處退兵?”

洛江沿線已被盧辭占領,鐵鎖關乃洛江天險,只要開啟鐵索,順江而下,想要突破洛江,將千難萬險,沿來路退回西域,幾乎已經成了奢望。

而向北方退……

所有的將領在這一瞬間,都已然明白了尤班單於話中的意思。

向北退軍,回返塞上,要經過那道他們數代鐵騎,皆不可逾越的天險——驍山。

更何況,大孟京城被圍,北疆鎮北軍必然回救,此時恐怕已距離京城不遠。若是向北回撤,將與勤王保駕、士氣滔天的鎮北大軍撞個滿懷!

他們劈開大孟的門戶,肆無忌憚地一路屠戮,如同一柄尖刀直插大孟腹地。整個大孟在他們面前,仿佛是一個尾大不掉、孱弱而虛浮的綿羊,敞開了柔軟的腹部與門戶,讓他們一路勢如破竹,直插心臟。

可如今,他們才驟然發現,來時之路已經被盡數阻斷,洛江天險,驍山難越,大孟廣袤領土似乎再也不是可供他們縱馬馳騁的跑馬場,而是一道四方緊閉的囚籠,將他們徹底困在了甕中!

就在此時,營中再次驟然騷動了起來。

透過王帳的門口,尤班單於僅剩的左眼猛地凝固。

在他泛起層層血絲的瞳孔裏,倒映出了北方天際漫天而起的煙塵。

煙塵之中,無數旌旗飄揚,人影幢幢,正從北方天際向京城而來!

——鎮北軍到了。

所有人的心中,陡然浮起了相同的念頭。

尤班單於的雙手劇烈顫抖著,嘴唇蒼白如紙,幾乎說不出話來。

鷹師副頭領猛然上前一步,跪在尤班單於腳下,含淚道:“單於陛下,鷹師願誓死護衛單於西渡洛江,待回到王城,於聖壇之中或許還可尋得一絲線索!”

“單於陛下,萬不可就此灰心!”

尤班單於枯瘦的身形猛地顫了顫,在副頭領的攙扶下才勉強穩住,此刻,他的聲音中,終於流露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虛弱:

“三軍聽令……撤軍。”

是夜,有兵馬自北而來,煙塵滾滾,不辨人數。

犬戎殘軍聞風喪膽,西走青屏山。

夜色暗沈入水,青屏山的大火早已熄滅殆盡。遍地的斷木殘灰,依舊散發著經久不散的焦糊之味。

犬戎大軍不敢點燃火把,人馬嘶鳴之聲更是接近於無,來時昂揚的旌旗早已斷折倒伏,面對著漆黑一片的扼虎口,每個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種不安的惴惴之感。

尤班單於被扶在鐵制輪車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月色黯淡,陰雲遮天。

走在最前方的隊伍忽然騷動了起來,尤班單於的心臟猛地一跳,睜開了雙目。

扼虎口道路如同一線,兩側山嶺夾道之間,赫然立著一塊巨石。

那塊巨石屹立在來時的原處,嶙峋厚重的形狀,落在尤班單於眼中,顯得無比熟悉。

火把在前方騎兵的手中亮了起來,他們伸出手,似乎想要就著火光,分辨巨石之上隱約的異樣。

尤班單於忽然厲聲道:“熄滅火把——!”

可惜,明亮的火光已然照在了巨石之上。

那塊巨石雖然立於原地,可卻不知被誰生生倒轉了方向。

熟悉的猩紅血字,此刻,正對東方,對著撤退而來的犬戎大軍的方向。八個大字宛如蜿蜒的血跡,令人觸目驚心!

“尤班單於,死於此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