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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自相殘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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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自相殘殺

當夜, 羽林軍重創北城犬戎大軍,殺敵過萬。

犬戎大軍未料到大孟在疫病之下,竟未像以往的全城喪盡, 反而還有如此之多的精兵強將, 始料未及,頓時大恐, 丟盔卸甲,兵敗如山。

東、南、西三門犬戎主力大軍聞訊回援北城, 終於救下單於王駕, 星夜後退三裏有餘。

是夜,尤班單於的王帳中寂靜一片, 所有近身侍奉的人都被他暴怒著趕出了帳外。

鷹師的副頭領戰戰兢兢地跪在榻前, 不敢發一言。

尤班單於面上的血斑已經越擴越大,幾乎占據了半邊臉的面積,猙獰的紫紅濃郁得近乎於黑色。他只覺得渾身越來越麻癢, 越來越熱, 仿佛整個人置身於炭火中一般,熊熊的烈焰幾乎燒盡了尤班單於的理智,他猛地一擡手,重重將身上的裘皮大氅甩到了地上!

大氅“砰”的一聲摔在副頭領的臉上,副頭領連忙將衣服捧起,跪在地上,顫聲道:“單於陛下!”

尤班單於的眼中仿佛有火焰在跳動,他難耐胸中一片麻癢的熾熱,怒聲咆哮道:“這究竟是什麽!”

副頭領以額觸地, 不敢回應。

優班單於染上的, 自然是……疫病。

犬戎族人, 但受烏那聖神庇佑者,根本不會染疫。這是聖神恩賜之物,是助犬戎一統草原,平定四方的利器!

可如今,這猙獰的血斑,竟出現在了他們的單於臉上。

剩下的話,他不敢說——鷹師頭領落地的首級,就是他們的前車之鑒。如今三軍上下,心中動搖者甚眾,就連許多將領也產生了難以遏制的恐懼與仿徨,因此,面對大孟軍隊之時,軍心渙散、落荒而逃,竟毫無抵抗之力。

副頭領不敢去看尤班單於的神色,只不斷磕頭,口中道:“單於陛下,單於陛下,為今之計,不若向大孟發書,換回巫女大人們,為陛下尋找辦法!”

尤班單於怒喝道:“滾——!”

別人也許不知道,但他的心中無比清楚:他的妹妹阿胥娜,奉他之命刺殺天奉帝,早已死在了元夕那夜的宮宴上。

其餘的巫女若是不死,在京城中又不會感染疫病,怎麽可能情願回到他的手心裏,為他救治?

鷹師副頭領連滾帶爬地逃出了王帳。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尤班單於燒得一片滾燙的大腦之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

他是草原的主人,他從降生之日起,就註定要帶領犬戎三部一統草原,收服西域,揮師中原,奪得天下。

烏那神將疫種賜予了犬戎三部,正是將一統天下的利器,交到了他的手中。他倚此利器,滅婁邪,破烏諸,馬踏大孟,所向披靡。如今,這柄利刃的劍鋒竟倏忽掉轉,刺入了他自己的胸膛。

尤班單於重重地喘息著,焦躁的心中卻突然升起一絲雪亮的念頭:

阿胥娜……阿胥娜!

他的妹妹,在臨行之前,給他留下了一樣東西。

那一晚,她的目光純凈而悲憫,靜靜地看著他,輕聲道:“哥哥,這樣東西請不要扔掉,等你到山窮水盡之時,自然會……打開的。”

一陣夜風透進王帳之中,燈火在風中陡然顫抖了一下。

尤班單於拖著羸弱的身軀,猛然起身,伸手向床頭摸索了過去。

往日裏瘦弱得幾乎禁不起一陣風吹的身體,此刻卻仿佛有著千斤之重,僅僅是這兩步路,幾乎耗盡了尤班單於所有的力氣。

鐵制的假腿“咚”的一聲撞在木板上,尤班單於終於一把抓住了那個小巧的黑色布包,鋒利的指甲劃過,一把將布包從中扯成兩半。

布包裏,只有一張小小的字條,上面用犬戎語書寫著一段娟秀的文字。

正是阿胥娜的親筆字跡。

尤班單於的眼睛努力地瞇起,借著那一盞忽明忽暗的燭火,在火光下拼命地分辨著字條上的筆跡。

“哥哥。”

阿胥娜的字跡很秀美,想必是經過溫柔的長輩手把手教導之後練習出來的筆法。

“有一件事,我思慮再三,臨行之前,還是決定如實相告。”

“哥哥,恐怕,是你錯了。疫種從來不是神賜之物,而是聖神降下的懲罰。懲罰我族之人失去仁心,只知殺戮,侵陵劫掠,不知悔改!”

“天欲滅之,必先予之。哥哥,事到如今,你是否終於知曉此理?”

“砰”!尤班單於的臉上驟然浮現起一層暴怒之色,他猛地揮起胳膊,重重地將桌案上所有東西掃了下去。

東西“乒乒乓乓”地落了一地,極為沈重的聲響砸在地面上,王帳外卻仿佛一片死寂,沒有一個人敢前來打擾。

尤班單於猛然低下頭,身體顫抖,咳出了一口血來。血跡噴灑,將白色的字條全部染成了猩紅之色。

此時,字條背面的筆跡,也緩緩浮現了出來。

尤班單於沈重地喘息著,終於勉強壓抑下心中的怒火,將字條翻了過來。

“然而,聖神懷無上仁慈之心,既有神罰,便有神賜。神賜之物,可解此疾。”

“神賜之物,與我族相伴而生。我不敢妄自揣測聖神意旨,多番試驗,心中方有所猜測。”

“只是我若提早告知哥哥,恐怕你又生殺戮,殘害生靈。我知你常命鷹師後衛親身搬運疫種,我不忍見他們受害,因此,將神賜之物的可能,告知了後衛之長,並深囑他在你詢問之前,絕不可告知旁人。”

“如今,哥哥既然打開了字條,自然已經到了窮途末路之時。此時,請便把後衛長傳來。”

“他會將真正的神賜之物,告知哥哥,以解此難。”

尤班單於的瞳孔劇烈地震動著,心臟在這一刻驟然揪緊,幾乎喘不過氣來!

後衛長,那個後衛長……

他每次使用疫種,必然命鷹師後衛遣人搬運。戰後處決時,也只說其人在亂中戰死,無從查起。直到攻大孟京城之時,鷹師後衛已折損過半,最終,就連後衛長也被他派了前去。

尤班單於的大腦如同翻江倒海般絞痛著,混亂的念頭中,一個早已被他拋諸腦後的畫面,驟然在這一刻閃現在了腦海之中。

在大孟澆築的冰城之前,他曾輕描淡寫地問道:“那日搬運疫種的人,都如何了?”

已經被他親手斬殺立威的鷹師頭領,在他的記憶裏,面容已經有些模糊。但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卻前所未有的清晰,如同重錘般,狠狠砸在尤班單於的腦海裏:

“只有三個人發病,其餘人皆是無礙。”

“那三人,已按照單於陛下命令,當場格殺了,隨後就地焚燒,沒有留下任何後患。”

其餘人裏,是否包括了阿胥娜口中的那個……後衛長?

一口鮮血湧上了尤班單於的喉嚨,然而,腦海中的畫面卻並未就此停下,他清晰地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說的解決,可不是解決……這區區三個人。”

鷹師頭領的猶豫,仿佛被無限地拉長,似乎經過了漫長的時間,然而,那句話,最終還是從鷹師頭領的口中慢慢吐出:

“是……末將明白了。”

尤班單於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手心裏,在他手指劇烈的顫抖之中,幾乎要將手心中的肌膚攪成一片血肉模糊。

尤班單於目眥欲裂,幾乎想要大笑。然而,一口鮮血終於再也沒有任何阻擋,猛然從他的口中噴湧而出。

完了。

最後一個知道解藥的人,竟然親口被他所殺!

“烏那神……烏那神!”

尤班單於滿口都是紫紅色的濃稠血液,牙齒上猩紅一片,仰天嘶叫,宛若鬼哭。

“爾竟誤我!”

“砰”! 王帳大門,驟然被人從外部踢開。

數名犬戎將領站在王帳門前,目光凝重,手執利刃,齊齊指向了尤班單於的方向。

“你們竟敢……”尤班單於的目光血紅一片,猛地轉頭,狠狠瞪向了犬戎將領們。

尤班單於這種血紅到了極致的眼神,一向是大開殺戒的前兆,所見之人,無人不懼。若是在往日裏,這些人早已嚇得渾身戰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然而此刻,他們的目光卻露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尤班單於的眼神一一掃過他們的面孔,嘶聲笑道:“古可爾,忽勿,但汗……怎麽?你們丹軼部的人,要背叛於我嗎?”

站在首位的古可爾目光中透出了一股森然的煞氣,虬髯之上沾滿了血跡,沈聲道:“我丹軼部,只侍奉真正的三部之主!”

“尤班,你篡位承襲,先殺客鐵老單於,又滅婁邪全部,暴虐殘忍,我等疑惑久矣!如今我們終於知道,原來,你從來不是三部的天命之主,而是受聖神厭棄的妖孽禍種!”

丹軼部眾將在此時緩緩圍攏,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陣型,一步步向王帳逼近。

“我們今日就是要誅滅你這孽種,向聖神請罪!”

尤班單於看著他們越來越近的步伐,血紅的雙眸中瘋狂之色越來越濃,猛然擡頭,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爾等莫不是以為我死了,便可擁戴丹軼部那個小崽子,繼單於之位?”

大義凜然的話語驟然被尤班單於戳破,古可爾等人的眼神頓時一變,然而事到如今,再多的話語也沒有了意義。古可爾大喝一聲:“殺!”

“誅殺尤班,另立新王!”

“噗”!

古可爾雄壯的身影,陡然凝滯。

一道箭矢從他背後穿胸而入,雪亮的箭鏃透出了前心!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古可爾拼命地想轉過頭,質問身後埋伏的人,為何要繼續擁戴尤班?

尤班單於猩紅的雙眼慢慢掃過他胸前透出的箭鏃,哈哈大笑道;

“大軍起行前夜,我早已命人,將那個小崽子毒殺在了帳中!”

“我怎麽可能將此等後患,留在後方?只可惜,若非有他捏在我的手裏,你們又怎麽肯……如此聽話呢?”

古可爾瞪大著雙目,壯碩的身軀,終於轟然倒下。

鮮血潑天而起,亂箭如雨,丹軼部的將領們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目,鷹師喊殺而來,單於王帳之前,屍橫如山。

尤班單於猛地彎下腰,早已僵硬的胳膊拼命扶在門邊,然而,他最為信任的鷹師親衛,卻無一人敢上前攙扶。

尤班單於癲狂的雙目幾乎是渴求般掃過鷹師親衛一具具健壯的身軀,猩紅的舌尖突然舔舐過唇角。

他的鼻端,嗅到了一絲健康的、新鮮的血液味道。

真正的解藥,究竟是什麽?

他猛然上前一步,想要從丹軼部將領的屍體上尋找些什麽。然而,就在此時,早已伏在地上成為一具屍體的古可爾,在尤班單於靠近的一刻,忽然暴起。

他的袖口中,寒光倏忽一閃。

尤班單於心知不妙,就欲向後暴退,可惜他的假腿行動不便,身體更是提不起一絲力氣!

古可爾的背後,被鷹師的箭雨射出了無數血洞。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袖中藏匿已久的匕首,猛地脫手擲出。

尤班單於大叫一聲,驟然向後仰倒。

一柄雪亮的匕首,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右眼之中!

……

高山之上。

盧辭一身銀甲沾滿灰塵,雪白的征袍也浸透了鮮血,變成了深一塊淺一塊的斑駁之色。

一個校尉模樣的人站在他身後,躬身道:“盧將軍,此山,正是鐵鎖山,山下江流狹險之處,便是鐵鎖關。”

他的語氣哽咽了一下,輕聲道:“吳存將軍,便是戰死於此處。”

盧辭沈默地點了點頭。

他蒼白的左頰上還帶著一絲未愈的傷口,人似乎清減了許多,但面龐上的冷意卻更盛,目光炯然,威不可侵。

校尉道:“盧將軍,大將軍之命究竟是什麽?如今我等已收攏並州軍、甘州軍殘部一萬,昨夜更是突襲鐵鎖關,奪下城防。盧將軍,我們還在等什麽?”

盧辭依舊沒有說話。

忽然,一陣風從山間吹過,拂動了他銀盔之下的發絲,盧辭的神情終於微微一動。

他頰邊早已凝固的血跡,在此刻,似乎也有了融化的跡象,鮮紅的顏色在蒼白的面孔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校尉心中一跳,下意識想用戰袍幫盧將軍擦拭一下臉上的血跡,卻又突然想起盧將軍的潔癖,手硬生生的停在了空中。

就在此時,距離他們不遠處的山崖邊,一層厚重的積雪似乎再也承受不住積壓的重量,猛然向下墜落。

“轟!”一塊巨大的堅冰撞上了江崖岸邊。

校尉雙目陡然睜大,驚聲道:“洛江,開始化冰了!”

盧辭卻沒有看向洛江的潮湧,他忽然輕輕側過頭,目光遠遠望向了東方。

如今,他將遵原定之計,奉將軍之命,依令而行。

可那位定計之人,現在,可還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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