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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血灑沂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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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血灑沂河

黑藤甲雖然刀槍不入, 極為堅韌,相較於大孟的鐵甲來說,更為便宜易得, 幾乎可以武裝到每一個軍士, 而不是像大孟軍隊中,鐵甲供不應求, 只能供精兵與先鋒部隊武裝。

但黑藤甲唯一的缺陷,就是畏火。

因此, 犬戎對火戰深惡痛絕, 也特意對騎兵防火配有訓練之法。作戰之時,犬戎騎兵大多配有長盾, 遇火箭則以盾相隔, 不使火焰沾上黑藤甲面。

然而,今天他們就在渡過沂河的短短一瞬,放松了警惕。

那河面上漂浮的, 是戚玉霜提前設下的——猛火油!

莫邪古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 終於想起了這是什麽。

他曾聽說,西域中有一條河流,其水不可飲用,方圓幾裏之內,不可使用明火。因為一旦有火焰迸射到河面上,河面會瞬間燃起,燒成一片烈火!

後來,當地人反覆取其河水,從中分離出一層膠質的油脂, 此油遇火即燃, 不溶於水, 極為霸道,故名之曰——“猛火油”。

戚玉霜竟然在沂河之中,投入猛火油,為的就是在犬戎騎兵放松警惕的一刻,用猛火油徹底沾染他們的黑藤甲,利用黑藤甲易燃的特質,以火箭攻之,將渡河的犬戎騎兵,全部陷入火海!

莫邪古拼命拉著馬韁繩,催促戰馬飛速後退,想要躲過在河面上飛速蔓延的大火。

然而,就在這時,他看到,對面山巒上那金甲紅袍的身影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從身旁的少年將軍背上,取下一張寬闊的大弓,挽弓搭箭——

“砰!”

最後一支火箭,洞穿了他的肩膀。

早已浸透他身上黑藤甲的孟火油,在遇到火焰的一刻,如同見到了萬分熟悉的老友,轟然燃燒了起來。

火焰直沖上天,將莫邪古雄壯的身影,映襯得無比渺小。

在莫邪古最後一點朦朧的意識中,忽然回想起,許久之前,曾有人告誡過他一段話:

“戚玉霜此人,與其父不同。用兵無常,最擅水火之攻,殺性極重,絕無慈心,遇見她,當千萬慎之!”

可惜,當時的他,沒有聽進去。

……

羽林軍兵力既少,那麽唯一的制勝之法,就是利用山川水火之助,消磨犬戎兵力。

這是戚玉霜與周顯、楊陵在鎮國公府中,依據敵我狀況定下的計策。

沂河一戰,戚玉霜幾乎搬空了京城之中所有猛火油的庫存。

周顯與諸位大臣坐鎮祈禳殿,調度四方,靜等前線戰報傳回。

他冷靜地代替天奉帝傳下一道道詔令,斡旋捭闔,最終打開京城東、南、西、北四方府庫,依據戚玉霜的要求,幾乎調出了所有的猛火油庫存。

京中多少年未經戰事,所儲備的猛火油量本就不多,大多是供工部存蓄使用。工部侍郎邢有才之前被周顯當眾點名斥責,丟了大臉,已經蔫得如同一根脫水白菜。眼下,邢有才對周顯搜刮至骨的強盜行徑根本有心無力,只能唯唯應是,將工部府庫一一打開,統計猛火油的庫存數量,來不及登記造冊,直接由羽林軍裝車搬走,運往青屏山前線。

秦騫惶恐地站在一旁,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他這一副並不太康健的身子骨雖然已經戰戰兢兢地哆嗦起來,卻依然覺得自己懷著一顆天日可鑒的忠心,顫巍巍想要提醒:“戚大將軍為何要調走如此之多的猛火油?這、這……這都足夠焚燒半座城池了!”

眼看著許多大臣已經將帶著怒意的目光投射過來,秦騫連忙找補了一句:“京城中只有這麽多庫存,若是現在都用掉,守城之時,還如何對敵?”這句話說完,他這才喘上一口氣,自以為說得算是天衣無縫了,縱然其他人要挑毛病,可他這一身忠心卻也已經凸顯出來了。

周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若是守不住青屏山,犬戎兵臨城下。秦侍郎再可惜這猛火油,也要有命用才行。”

秦騫被周顯一句話噎了回去,頓時語塞。

京城之外,忽然爆發出巨大的響聲。

那是一種慘烈的人聲與烈火的呼嘯交雜在一起而產生的刺耳喧囂。

祈禳殿窗外,蒼翠的遠山以西,驟然升騰起大片陰沈之色,如同一團不祥的陰雲,籠罩在方圓數裏的天空之上。

無數大臣瞬間起身,向祈禳殿的窗邊望去。

就在聲音爆發的一剎那,遠處的青屏山外,濃烈的黑煙沖天而起,宛如咆哮的怒龍,直上九天!

半邊天空,都被滾滾濃煙染成了漆黑之色,如同遮天蔽日的鴉群,幾乎要將天上的太陽之光都蓋了下去。

遙遠的西風吹入祈禳殿,帶來了一股令人無法忽視的焦糊味道。

那是由猛火油所點燃的烈火的味道!

所有人的心,都在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即使再遲鈍的人,在這時也明白了。

京城之外,大孟與犬戎的第一次正面交戰,開始了。

沂河上的熊熊烈火持續了一天一夜。

無數犬戎人的屍體與已經燒得焦枯的黑藤甲漂浮在河面上,被緩慢卻流淌不息的沂河水流裹挾著順流而下。

夜幕降臨,白日裏蒼翠柔美的青屏山,在暗沈的夜色中,如同黑幢幢的猙獰猛獸,環抱著懷裏弱小的四方京城,對著西方天際的方向,張開了一張猙獰的大口。

沂河上殘餘的濃煙收攏四合,融成了一片不見五指的霧氣。

戚玉霜站立在青屏山巔的老松之下,遙望著遠方的地平線。

在風中,她嗅到了一絲濃重的血腥氣。

楊陵的雙目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像是在極度的恐懼壓抑之下,從絕望中生出的一種興奮:

“犬戎大軍,就要到了。”

“大將軍!”從京城中快馬奔來的羽林軍在戚玉霜身後不遠處滾鞍落馬,高聲道,“殿下已將京中最後一批猛火油搜羅集齊,送達前線!”

馮稼布滿粗繭的手指緊緊握在刀柄上,沈聲說道:“大將軍可按計劃,後退入青屏山中,在扼虎口設伏,由末將固守沂河。末將以性命發誓,定然不辱使命!”

“但有一息尚在,絕不令犬戎,渡過沂河!”

戚玉霜目光深深地望著他,手臂在馮稼的肩甲上用力拍了拍,緩緩道:

“馮將軍,保重。”

……

浩浩蕩蕩的犬戎大軍出現在天際線盡頭時,如同一眼望不到邊際的黑色浪潮。

馮稼的心臟前所未有地劇烈跳動起來,一下一下搏動在胸膛之中,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他緊緊地握著手中的大刀,刀柄上冰冷的溫度,與背後壺筒中溫熱的猛火油構成了一種冰火兩重天的巨大反差。感受到這種冷熱交雜的溫度,馮稼顫抖的手指終於勉強穩定了下來。

他看著從平原盡頭呼嘯而來的犬戎鐵騎,掀起猛烈的黑色旋風,心中卻突然異常地平靜起來。

他想起了他的老父老母,想起了他的弟弟妹妹。

他們曾經生活的京郊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溫暖的柴火燒煮著熱騰騰的飯香,鄉親們帶著溫和的笑臉,常摸著他的頭說:“大郎大郎,快快長,長成大兒郎,保護爹和娘。”

如今,他已經年近不惑,鬢角根根染上了花白之色,手中的柴刀,也早已換成了威武的金背大環刀。

他的家鄉與村落,此刻,已經被犬戎隨手點起的戰火燒成了一片斷壁殘垣。他年邁的老父母帶著幼弟幼妹,隨著百姓大潮退入京城之中,現在應該正處於集體的安置之所,互相攙扶著倚靠在一起,焦急又擔憂地望向西面的方向。

犬戎人掀起的腥風,幾乎已經快要吹到了馮稼的臉上。

馮稼緊緊握住大刀的刀柄,驟然擡起雙眼。

在他漆黑的瞳仁之中,反射出了犬戎大軍鋪天蓋地的影子。

……

正月二十三日夜,羽林軍校尉馮稼率一千羽林軍拒守沂河東岸,抗擊犬戎主力一夜之久,一千羽林軍,陣亡過半。

馮稼誘敵渡過沂河,擊敵人於半渡,殺敵過千,血染江面。犬戎大軍受激,暴怒之下,在天明時,五千騎兵強渡沂河。

騎兵行至沂河東岸,即將上岸之際,馮稼故技重施,再度以猛火油火攻敵軍。犬戎五千騎兵葬身沂河大火,流血漂櫓,屍橫河面,密不可渡,其後犬戎騎兵無處落足,根本無法前進。

戰至中午,犬戎人已經深知羽林軍之計,不肯再次渡河,只以羽箭飛射對岸,密集如雨。馮稼與剩餘的羽林軍猛火油基本耗盡,弓箭也已全數用盡。

對峙兩個時辰,犬戎見沂河水中猛火油已經流盡,再次搶渡沂河。

僅剩的五百羽林軍,將鮮血潑灑在了沂河之上。

馮稼的目光仰望著天空,用盡身上微弱的力氣,將懷中最後一道火折子,擲在了沂河岸邊。

猛火油早已澆於河岸之上,大火遇到草木,熊熊而起,犬戎身穿黑藤甲者,皆不敢登岸邊,再次退回沂河西岸。對岸的火光之中,人影閃爍,山坡起伏之間,大孟的援軍似乎在源源不斷地趕來。

為首的犬戎大將渾都奇束手無策,只得向後方王帳請令,詢問尤班單於示下。

正月二十五日,尤班單於軍令傳來,態度冷硬,稱時間寶貴,下令犬戎大軍立刻啟程,不問傷亡,不惜一切代價,必須渡過沂河。

犬戎大軍軍心惶恐,在前番羽林軍悍不畏死的火攻之下,已經嚇破了膽。渾都奇經過猶豫,下令犬戎全軍暫棄黑藤甲,每個人將衣物脫下,以防被猛火油點燃,袒裸上身,再次強渡沂河。

人人膽戰心驚,無人敢沖在最前方,直面悍不畏死的大孟羽林軍最後搏命的攻擊。在夜間火光之中,大孟援軍的人影忽明忽暗,雜亂晃動,不知有幾千之數,令犬戎士兵從心底泛上一種絕望的膽寒。

渾都奇看著一個個向後畏縮的犬戎騎兵,怒不可遏,傳下嚴令:

一夜之內,必須渡過沂河!

依靠猛火油燃起的火焰,終歸有熄滅的一刻。

最終,犬戎騎兵踩踏著河底同族的屍體,登上了沂河東岸的泥土。

這時,他們才發現,所謂的大孟援軍,不過是掛在樹林間搖蕩的鐵甲與衣物的影子。

風聲嗚嗚,如泣如訴,恍若鬼哭。

渾都奇臉仿佛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在他眼前,無數隨風搖擺的甲胄衣物,仿佛是大孟那一具具死去的屍體,在用最後的聲音,狠狠嘲笑著他的怯懦與無能。

渾都奇馬鞭一指,直指東面綿延起伏的蒼翠山脈,喝道:“進軍!”

犬戎大軍揮師東進,進逼青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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