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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黑鐵戰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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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黑鐵戰車

穿過青屏山, 挺近京城,只有走扼虎口。

青屏山正對京城的兩座山峰,如同猛虎盤踞, 伏地而眠。一條谷道地勢低窪, 從兩側山巒中橫貫而出,其勢如扼住猛虎咽喉的繩索, 故稱“扼虎口”。

扼虎口,向來有京師門戶之稱。

欲度青屏山, 必過扼虎口。

副將偷眼觀察渾都奇的神色, 道:“將軍,我們是否要穿過扼虎口, 向京城開進?”

渾都奇心中的怒火還沒有完全平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森的冷笑,道:“你覺得,戚玉霜, 現在會在哪裏等著我們?”

沂河守軍那種悍不畏死, 不惜性命也要拖延兩天兩夜的姿態,必然不僅僅是為京城爭取援軍到來的時間。

恐怕,也是在為青屏山中的戚玉霜爭取時間。

副將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扼虎口是從青屏山通向京城的必經之路,哪怕是三歲孩童,恐怕也知道其重要性。”

渾都奇笑道:“她沒有別的選擇。”

戚玉霜手中的兵力頂多不過數千,想要守通向京城的道路,只能集中兵力。

那麽最為劃算的選擇,就是將所有兵力集中在一處, 死守扼虎口。

“將軍英明。”副將已經明白了渾都奇的意思, 連忙奉承道:“那我們還要走扼虎口嗎?她必定已經在扼虎口設下埋伏, 我們若是繞行……”

“不能繞行。”渾都奇的面色沈了下來。

繞行避開扼虎口,則需要跨越大半座青屏山,這一圈兜下來,恐怕又要拖延極長的時間。尤班單於陛下已經對他們攻沂河不下的事情大為光火,若是再繞道青屏山,恐怕第一個要面臨的就是尤班單於的責罰。

渾都奇咬了咬牙,冷笑道:“我就不信,區區一個扼虎口,她還能如何阻擋我數萬大軍!”

副將不敢再多言,縱然心中已經升起一種莫名的恐懼,卻也只能連連應是,退了下去。

渾都奇道:“以戚玉霜過往的用兵之法,若於谷口設伏,她本人定然率軍踞於兩側山崖之上,等大軍通過之時,展開伏擊。”

“那麽……”

副將道:“大將軍既然已經識破她的奸計,我軍定然能夠出奇制勝!”

渾都奇微微瞇起眼睛,陰森的笑意悄然浮起,忽隱忽現:“那我們,就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大軍聽令,兩萬精騎為前鋒,不走谷道,自此沿山脊而上,奪下青屏山巔高點!”

他的心中湧上了澎湃的興奮與快意。

眼下,戚玉霜恐怕正在扼虎口山崖之上設伏等待。而他卻要率領犬戎精騎,搶先奪下青屏山的制高點,居高臨下,打戚玉霜一個措手不及!

他的心中閃現過無數殘忍血腥的畫面,激動難耐的熱血幾乎要沖破他的心臟,劇烈地搏動著。

戚玉霜計殺過犬戎多少大軍,如今也到了讓她用命償還的時候了。

一旦想到,大孟的白虎星將要死於他手,他就覺得無比的……期待。

……

犬戎兩萬精騎兵,開始沿著青屏山的山坡,向山頂仰沖而去。

高姚馬修長高瘦的四條腿在山坡上奔跑,一躍一躍,跨過山石與泥土,速度卻逐漸慢了下來,開始顯得微微有些吃力。

副將嘴張開又閉上,掙紮了半天,最後還是小聲在渾都奇耳旁道:“將軍,大孟的戚定遠曾經說過一句話,說這個‘騎利平曠,步利險阻’,我軍如果直接向青屏山上沖去,在山嶺之上與大孟步兵交鋒,會不會容易占據下風?”

按照戚定遠的原話,騎兵更利於平原作戰,以速度見長,而步兵則更擅長倚仗山川險阻。

“放屁!”渾都奇不屑地冷嗤一聲,“大孟人懂什麽?我們犬戎三部的鐵騎,是生在塞上險山惡野之間的天兵,烏那神的神力保佑著我們。我們的騎兵,才是天生最擅於山地作戰的軍隊!”

犬戎以游牧起家,翻山越澗本就是天生天長的本領,躍馬山川,仰沖俯下,是流淌在犬戎騎兵血脈中的天賦與本能!

他們是草原與山野的寵兒,烏那神賜予的勇武雄壯的神力流淌在他們每一個人的血脈中。

大孟孱弱的步兵,如何能在烏那神最為偏愛的山嶺與原野之上,與他們抗衡?

青屏山主脈有數百尺之高,犬戎精騎的先頭部隊,已經跨馬登至半山腰上。

然而,渾都奇的心臟卻突然莫名地開始怦怦跳動,仿佛有一種不祥的事情即將發生。

他想要占據青屏山山巔,俯擊大孟羽林軍。

但是戚玉霜,真的沒有防備嗎?

第一批犬戎騎兵越攀越高,距離山巔已經不過數十尺。

山頂上深而蒼綠的雜草在風中不斷搖動,參天巨樹投下了深黑色的陰影,如同一張欲擇人而噬的大口,緩緩山下張開。

渾都奇忽然道:“停!”

他身後的大軍不由得止住,渾都奇目光深邃地望著山巔之上被風搖動的樹木與密林,沈聲道:“探馬何在?你,先去山頂上打探一下狀況!”

然而,還沒有等探馬做出回應,山頂之上,已經隨風傳下了一道淡漠的聲音。

“不必了。”

北風吹過,密密麻麻的大孟將士,緩緩從草叢中顯出了身形。

渾都奇怒極反笑,高聲道:“戚玉霜,你以為你占據這一點高處,憑借身後那幾千軍馬,就能夠與我數萬大軍抗衡了嗎?”

他哈哈大笑,聲震山野:

“螳臂當車,不自量力!”

戚玉霜表情卻依然平靜無波,在聽到渾都奇的譏諷之後,甚至緩緩浮現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只是,在那微笑之中,透露著無限冰冷的殺意。

“我們幾千人如果不夠,那麽……加上這個呢?”

在羽林軍的身後,一種沈重的響聲緩緩響起。

那是重逾千斤的車輪,碾過山石與草木,發出的勢不可擋的暴力催折之聲。

一輛輛漆黑沈重的的戰車,宛如森冷陰寒的黑鐵猛虎,慢慢出現在了羽林軍身後。

羽林軍迅速地分開,那黑鐵巨獸,終於完全暴露在了犬戎騎兵眼前!

那是一輛又一輛渾身由黑鐵制成的戰車!

當年大孟與犬戎焦灼在北疆戰線之時,曾經有人想出以古老的鐵質戰車對抗犬戎輕騎的速度。以至堅至緩,克制犬戎的至輕至速。

可惜,由於大孟一直無法北出鎮北關,在草原上與犬戎交戰,這研制而出的黑鐵戰車,也就沒有派上戰場,如同廢鐵一般,堆積在兵部的府庫之中。

周顯檢點四方府庫,將所有廢鐵棄銅收攏在一起,準備重新熔鑄,充分利用起來制成箭支武器,為之後的守城做準備。恰巧就發現了這數十輛黑鐵戰車。

現在,戚玉霜將它們派上了用場。

時隔幾十年,黑鐵戰車沈重車壁與車輪中,已經生出了層層的銹跡,然而,在車輪轉動之時,卻仿佛隔著悠悠歲月,聽到幾十年前設計此車之人的悲憤與仇恨。

戚玉霜一聲令下,戰車之旁,羽林軍將士從腰間抽出了火折子,一道接著一道,如同早就準備好一般,驟然點亮!

渾都奇在看到火光的一剎那,已經感覺到不妙!

在沂河岸邊被猛火油兩度火攻,幾乎覆滅了所有的犬戎前鋒部隊。

如今,再次看到明亮得耀眼的火光,而且是在戚玉霜手中點燃之時,渾都奇只感覺到一陣肝膽俱裂!

他大喝道:“快向後退——”

在山頂之上,戚玉霜再次遙遙地對著渾都奇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但這抹微笑,卻令渾都奇頓時感到渾身發寒!

戚玉霜冷聲道:“點火!”

羽林軍得到命令,一瞬間,無數道已經點燃的火折子,被他們齊齊投入了漆黑的重鐵戰車之中!

這漆黑如墨的鐵家夥,如同張開大口的兇獸,從窗戶中猛然吐出起熊熊的烈火!

黑鐵在烈火的燃燒下,很快飆升至了極高的溫度,戚玉霜道:“放!”

羽林軍用早已準備好的長桿,四人一組,用盡全身之力,推向了黑鐵戰車!

“吱呀呀——”戰車沈重的車輪在泥土中緩緩轉動起來。

渾都奇目眥欲裂,剎那間什麽都顧不得了,掉轉馬頭,瘋了一般,向山腳下沖去!

然而,真到了生死關頭,他身下的高姚馬卻仿佛失去了往日裏無往而不利的速度,在俯沖下山之時,前腿與後腿交錯之際,竟然開始互相磕絆,速度反而降低了下來,竟無論如何也無法將身後燃燒著烈火的鐵戰車甩開。

熊熊的火焰離他們越來越近,渾都奇甚至能感覺到烈焰掀起的熱風舔舐過他的臉側,幾乎將他的胡須與眉毛灼燒得火燙了起來!

終於,最後一批掉頭向山腳下的奔逃的犬戎騎兵被從山頂向下俯沖的戰車追趕了上來。

燃燒著烈火的戰車鐵壁已經升高到了難以想象的溫度,重於千斤的鐵疙瘩幾乎燒成了一團炙烈的巖漿,當它觸碰到人體的一刻,犬戎騎兵的身體如同遇上了沸油,驟然慘叫起來!

然而,鐵戰車沒有任何停留,千斤鐵車從百尺山頂居高而下的俯沖速度,讓他們帶著不可阻擋的千鈞之勢,毫不留情地從最後一批犬戎騎兵身上碾壓了過去。

焦屍橫陳,一批一批犬戎騎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轟然倒在鐵戰車巨大的車輪之下。

奔逃在最前方的渾都奇已經顧不得所有,腦海中只剩一個念頭:

用盡全力催動戰馬,向前逃!

他的鼻端,已經傳來了濃烈的焦臭之味與烈火焚燒金鐵的刺鼻味道,他知道,鐵戰車已經到達了他的身後。

然而,就在他看到山腳之下最後一個險坡之時,眼前,陡然從草叢裏騰起一道繩索,橫截當空。

——絆馬索!

渾都奇大驚失色,雙手猛勒韁繩,想要讓高姚馬雙蹄騰空躍起,跳過這最後一道絆馬索。

然而,他身下名貴之極的高姚馬,卻在到達絆馬索前一步之時,仿佛在漫長的山地俯沖之中已經不堪重負般,前腿一軟,猛然向前倒了下來!

滾燙熾熱如同烙鐵般的戰車,終於滾滾而下,帶起巨大的轟鳴與烈火爆破之聲,碾向了渾都奇的後背。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渾都奇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他仰仗多年的高姚馬,為何偏偏在這生死存亡之際,馬失前蹄?

難道,這真的是……命運?

戚玉霜高高站在山頂之上,居高臨下地俯瞰著眼前的一切。

周圍羽林軍將士看到這慘烈恐怖的場景,許多從沒見過血的,已經忍不住轉身向後,扶著樹木,劇烈地嘔吐了起來。

然而,戚玉霜挺拔的背影卻一動不動,仿佛化作了一片不動如山的巍巍青崗。

她的父親當年講授兵法時,曾經講到過,犬戎以騎兵為勝,大孟以步兵為多。

騎利平曠,步利險阻。

然而,當時的戚玉霜卻並不同意:

北疆塞上的草原,山川漫布,犬戎騎兵生在川野之間,如何不利於山地作戰?就連茫茫驍山,也無法阻擋他們的步伐,何況其他山川?

可惜,那時威勢足以踏平山川的犬戎人,所騎乘的,還是與他們這個種族相伴而生,生在無垠草原之上的原產馬種。

隨著犬戎騎兵對攻速與殺戮越來越強烈的追求,矮小耐戰的原產馬種,越來越被犬戎人所厭棄。

——他們甚至不屑於給這個追隨犬戎部族數百年的馬種起一個名字。

最終,犬戎人放棄了這種最適合自身、血脈相依的戰馬,為了強大與戰爭,通過血腥的屠戮,掠奪了其他種族的戰馬。

高姚馬乃是西域馬種,雖然有“神駿”之稱,卻是生長在荒漠曠野中的戰馬,適合長途奔襲跋涉。

在山川之間,它們高長纖細的四肢,如同反向的枷鎖,讓他們仰攀登俯沖之際,頗為乏力。

而犬戎原產的馬種,“上下山阪,出入溪澗”,雖然速度不及高姚馬,卻有著高姚馬無法與之相比的山地戰優勢。

戚玉霜的目光深深地落在渾都奇的屍身之上。

也許,從犬戎屠滅月闞國,踩著月闞人的鮮血搶走高姚馬王幼駒的那一天起。

來自月闞人與高姚馬王飽含血淚的詛咒,就已經深深地刻在了犬戎這個種族的血脈之中。

戚玉霜一步一步走下山崗,在熄滅的烈火餘燼之中,緩緩拾起一柄被犬戎人遺落在地上的,熟悉的金背大環刀。

大刀的主人,已經永遠化身為了沂河岸邊的一抔黃土。

戚玉霜垂下頭,輕聲道:

“馮將軍,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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