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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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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別來無恙

玉雲小姐自小體弱, 身子不好的事情,周顯也許不知道,但他王寶福作為舊日裏伺候元慧皇後的老人兒, 怎麽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就連當年的元慧皇後都沒有說過什麽, 輪得到這位三小姐在這裏用言語挑撥?

王寶福微妙地看了戚玉霞一眼,周顯此時的臉色, 雖然表面上依舊冷冷清清,似乎與尋常無異, 但這明顯已經是他心裏不愉的先兆了。

王寶福連忙對戚玉霞道:“戚小姐, 如今這天寒地凍,您身子嬌貴, 還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這話一出, 明顯就是要趕人了。

戚玉霞卻好像沒有聽懂王寶福話裏意思似的,她嬌美的臉頰緋紅一片,嘴角勾起, 露出兩個酒窩, 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妾身貪賞梅花,一時忘了時間。聽聞這梅花是殿下命人移栽的名種‘骨裏紅’,紅如朱砂,色若雲霞,木蕊皆為紅色,縱使雕謝之時,亦絕不褪色,不愧是梅中珍品,令人讚嘆。”

周顯終於分給了她一瞥, “色若雲霞”, 這是在以梅花自比嗎?

他從京郊皇家林苑中千挑萬選, 特意選中了這十幾株“骨裏紅”,是因為它們從枝幹到花蕊都呈現出極為艷烈的朱砂紅色,與戚玉霜那件赤紅的披風一模一樣,讓他在幾十種梅花中一眼就挑中了它們。

周顯看著身後的梅花,頓時覺得有些索然無味,他根本沒有理會戚玉霞自說自話的意思,一拂袖子,擡腿就向院外走去。

戚玉霞一楞,不知道自己剛才那一番精心準備的話,又是哪裏說錯,惹到了這位太子殿下?

京中都說當今太子殿下端方君子,待人周全,為何今天一見,與傳聞中完全不同?

她和太子殿下的關系,明明遠比尋常貴女要親近得多。論理來說,她的伯母戚夫人與元慧皇後是手帕之交,她不僅是戚家的女兒,她的長姐戚玉霜,更是太子殿下的義姐!

太子殿下見到她,不說看在戚夫人與戚玉霜的面上另眼相待、溫和三分也就罷了,怎麽反而看起來更加的冷若冰霜,拒人於千裏之外?

她匆匆小步快跑了兩步,跟在周顯身旁,微微仰起臉,看著周顯的側臉,有些嬌羞地氣喘道:“長姐當年在家時,最疼愛的就是妾身,還有二姐姐。真希望長姐回京之時,還來得及與妾身一同欣賞這些梅花。”

周顯袖子裏剛剛擡起來,想將她揮退的手,突然一頓,片刻後,又緩緩放了下來。

他終於紆尊降貴地看了戚玉霞一眼,勉勉強強地開了尊口:“大將軍當年很疼愛你?”

京中眾高門喜歡以爵位相稱,故而戚玉霞對戚玉霜一直稱呼為“國公大人”,周顯從北疆回來,一時卻還是喜歡稱她為“大將軍”。不知為何,這幾個字盤桓在唇齒間,總有三分莫名的繾綣之意,仿佛在鐵血兵戈中窺得的——一抹獨屬於他的柔情。

“正是呢。”戚玉霞微微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周顯口中的“大將軍”說的是戚玉霜。但她也顧不得許多了,看到周顯終於對她的話有所反應,心中喜意頓生,她連忙補充道,“府中人丁不旺,國公大人待妾身如同親姐妹一般,衣食用度,讀書教養,樣樣都吩咐著與二姐姐是相同的。”

扯什麽呢?王寶福聽在耳朵裏,差點沒笑出來。戚玉霜有多疼戚玉雲,京城之中,旁人也許不知道,他們伺候過元慧皇後的誰不知道?當年戚玉霜雖是養在元慧皇後膝下,但晚上並不常留宿宮中——無他,戚玉霜給出的理由是,對她巴掌大的親妹妹放不下心。戚玉雲從小到大無論想要什麽,戚玉霜都能給她搗鼓出來。

戚玉霞?對不起,在他們面前,戚玉霜連她的名字都沒提起過。若不是今天在鎮國公府中“無意”碰見,他甚至都對這位戚三小姐沒有任何的印象。

周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戚玉霞偷偷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沒有反駁或否認,於是微微垂下頭,似乎是有些羞赧難以開口,語氣俏皮,像是天真爛漫的小女兒家撒嬌:

“聽聞殿下與長姐乃是義姐弟,不知妾身能否對殿下……以兄長相稱?”

王寶福一呆,差點沒當場噴出來。

周顯瞥了她緋紅的面頰一眼,終於冷淡地回了一句。

“不能。”

說罷,周顯再也沒有任何停留,衣袖拂過,揚長而去。

王寶福憐憫地看著被周顯一句話直接撂在原地,羞得尷尬無比的戚玉霞,微微躬身道:“戚小姐,請回吧。”

話音落下,他也邁開顫顫巍巍的步子,追隨著周顯離開的方向去了。

戚玉霞呆呆地楞在原地,看著周顯與王寶福離開的背影,直到身影消失在了回廊之後。

戚玉霞的丫鬟寶香聽到太子走遠,連忙從假山背後繞了出來,跑到戚玉霞身旁,道:“小姐,太子殿下這……”

“啪!”戚玉霞反手一巴掌,重重打在了寶香的臉上。

她嬌美的面龐此時扭曲一片,怒聲道:“戚玉雲,戚玉雲!”

“她不過是命好,投胎在長房,又有這麽一個嫡親的姐姐!”

從小被戚玉霜護得密不透風,寵到了天上去,又被元慧皇後看中,就等著直接嫁入東宮。

她戚玉雲怎麽有這麽好的命?

寶香顧不得紅腫起來的臉頰,連忙勸道:“小姐、小姐別氣傷了身子。二小姐雖然有個姐姐,但您可是有一母同胞的親兄長!”

大少爺不僅是小姐嫡親的兄長,更是鎮國公府唯一的男丁!

戚玉霞陰沈著臉,冷笑道:“他?”

“他怎麽能和戚玉霜相提並論?”

……

“殿下,燕平郡主那邊,陛下已經下旨寬免了。”王寶福跟在周顯身後,小聲道。

周顯點了點頭,汪合在離京前,給燕平郡主留下了一紙和離書,幹幹凈凈地撇清了和燕平郡主的關系。本來此事就與燕平郡主無幹,她身為長公主之女,天奉帝一向疼愛這個外甥女,不然也不會將她賜婚給汪合。

如今汪合、汪懷與綠雲夫人已死,天奉帝也懶了心思,只是命燕平郡主回歸本家,也就作罷了。

如今最難處理的,就是燕平郡主腹中的那個孩子。依照長公主的想法,這個孩子最好是不要來到這個世上——雖說是皇家血脈,但孩子的父親,畢竟是謀逆作亂、串通外敵的叛賊,即使生了下來,將來燕平郡主與這個孩子,又將如何自處?

但說也奇怪,與汪合夫妻不睦多年的燕平郡主,竟然無論如何也不肯流掉這個孩子。

“還真是夫妻情深啊。”王寶福感嘆一聲,“燕平郡主被接回長公主府後,就開始絕食,不肯就範,無論長公主殿下如何勸說,也非要保下這個孩子。”

周顯回頭瞥了王寶福一眼,言下之意很明顯: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八卦了?

王寶福橘皮似的老臉堆起笑容,嘿嘿笑道:“殿下,這還不是因為……”因為您一直在關註此事啊。

周顯沒有再說話,他越過鎮國公府的高墻,遠遠望向了北方天際。

凜冽的寒風從遙遠的北方天際席卷而來,周顯拍了拍衣袖,卻發現袖口無意間沾上了一片骨裏紅的花瓣。

他輕輕拈了起來。花瓣上依舊殘留著紅梅淡淡的幽香,香味並不濃,與它艷烈的朱砂紅色形成了鮮明的反差。周顯擡起頭,目光停留在北方黯淡深沈的天空之上。

他仿佛從這一片跨越萬裏的風中,嗅到了一縷屬於她發絲之上的淡香。

……

“撲通”!

一個人被狠狠地摜在地上,手腳並用向後退去,直到退到了墻角,才開始縮成一團,瑟瑟發抖起來。

“高將軍,別來無恙啊。”戚玉霜的話幾乎是咬在牙縫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楊陵站在她身邊,目光狠狠地瞪著眼前縮成一團,不斷發抖的男人。

盧辭“蒼啷”一聲拔出佩劍,雪亮的箭尖直接指著高慶的咽喉,眼中已經帶上了一絲血色。

高慶恐懼地尖叫了一聲,篩糠一樣不停地顫抖著。

“文藻。”戚玉霜喚了盧辭一聲,“回來。”

盧辭冷冷地瞪視了高慶一眼,最終還是聽從了戚玉霜的命令,一步步緩緩向後退回,直到站回到戚玉霜的身側。

戚玉霜看著高慶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孔——七年不見,高慶的氣質已經與當年大相徑庭,如果不是五官變化不大,甚至無法將這兩個人聯系到一起。

當年高慶作為高貴妃之侄、國舅高良之子,被天奉帝派來空降到北疆,可謂是目中無人,極為自負。也許從那時起,天奉帝壓制將門的心思,就已經初露端倪了,只可惜,天奉帝第一個擇出的人選,並不好。

高貴妃的母家雖然也是開國將門,但早已衰落,家中根本沒有可靠之人。國舅高良也不過依靠阿諛逢迎,才被天奉帝強行提拔到侍郎之職。但在朝為官,與在外為將,豈能相提並論?

高良雖然在高貴妃得寵之後,就有意培養兒子繼承祖業,苦學兵法,高慶也確實如他所願,在兵法有所小成。但戚玉霜在第一次聽到他指點戰場之時,心中就給出了四個字的評價:

“紙上談兵”!

無奈天奉帝被高慶這一套誇誇其談的兵法所迷惑,以為高家新一代竟真出了這麽一位年輕才俊,正合了他的心意,不由得對高貴妃更加愛重,龍顏大悅之下,直接封高慶為車騎將軍,空降北疆,在戚老將軍帳下聽用。

說是聽用,實是分權。

戚老將軍面對皇帝的疑心,也別無他法。邙谷之戰中,只得給他安排了一個最為輕松、最無關大局的任務——早早埋伏在崖頂、谷口兩側,等待盧老將軍誘敵進入邙谷,就以火把為號,展開伏擊。

當時最重要的莫過於盧老將軍率領的第一路兵馬,他們需要跨過北遼河吸引犬戎大軍,然後佯敗誘敵,退入邙谷。而最危險的,莫過於戚玉霜統帥的第三路兵馬,他們需要繞道驍山,阻擊犬戎後方的大軍。

分給高慶的,是最穩妥不易出錯的第二路兵馬,為何最後卻出了問題?

戚玉霜的目光緊緊鎖定著高慶,一開口,卻發現嗓音已經有些發啞:

“七年之前,邙谷之中,是不是你通敵犬戎,背叛了十萬將士?”

“不、不!不是!”

“邙谷”這兩個字,似乎戳中了高慶心中最大的痛點,他猛地向前傾身,尖利地大聲道:

“我、我沒有通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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