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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正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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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正真相

“沒有通敵?”楊陵發出一聲冷笑, “沒有通敵,你怎麽會在犬戎的大軍裏?沒有通敵,你怎麽會出現在忽勒古身邊, 前呼後擁, 風光無限?”

“不要告訴我,是犬戎人大發善心, 俘虜了你之後,不僅沒有殺你, 反而還將你奉為上賓!你是在滑天下之大稽嗎!”

盧辭目光沈沈地看著高慶, 仿佛只要高慶在辯駁一句,他手中明晃晃的長劍就會瞬間抵達他的咽喉。

高慶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喉嚨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含糊地發出了一道極為微弱的聲音:

“如果我說,真的是這樣,你們……會相信嗎?”

戚玉霜的雙眉猛然皺了起來。

楊陵身體猛然向前沖去, 就想對著高慶來上一拳, 卻驟然被戚玉霜按住肩頭,立在原地一步也動彈不得。

戚玉霜雙眼中飽含著森然冷意,目光灼灼地望著高慶:

“烏那神的賜福,帶來好運的天福使者。”

“如果我沒有聽錯,犬戎人喚你的名字是——天福使者,對嗎?”

高慶的身影驟然僵硬。

戚玉霜緩緩向前邁步,一步一步,接近了高慶的位置。

高慶擡起頭,喉嚨像是被堵住一樣, 咯咯作響, 說不出話來。

“七年前, 你熟讀兵書,自視甚高,不甘於留守後方,只得一個輔助伏擊的功勞,所以,你沒有聽從主帥的安排,是也不是?”

高慶雙眼驀地睜大,手指節節顫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看向了戚玉霜的眼睛。

戚玉霜的雙眼之中,是一片深沈的痛苦與殺意。

“你……是不是,在盧老將軍出發前,趁夜私自率軍,出了邙谷!”

高慶顫抖著聲音,尖聲道:“你、你怎麽知道?”

“我怎麽知道?”戚玉霜冷冷的眼神宛如劍鋒,仿佛要直接刺入高慶的的頭顱。

邙谷戰敗後,身處京城天牢的日日夜夜,她陷在輾轉反側的噩夢之中,仿佛永遠無法蘇醒。她無數次地推演、反思,這一戰的問題,究竟出在誰?究竟出在哪裏?

這一場毫無破綻的謀劃,究竟敗於誰之手?

她一向平靜的雙眼中,此刻也帶上了冰封暗湧的火焰:“究竟是怎麽回事,恐怕還是你心裏——最清楚吧。”

戚玉霜忽然猛地跨出一步,與高慶之間的距離在一瞬間縮至最近,她一把扯住高慶的手臂,巨大的力道讓高慶的掙紮完全起不到半點效果。戚玉霜左手向上發力一捋,高慶手臂上深深淺淺的刑傷疤痕頓時迎入視野。

盧辭和楊陵,同時睜大了眼睛。

高慶看到手臂上的疤痕,掙紮驟然停止。他劇烈地喘息起來,猛地跌坐回地上,仿佛渾身的力氣在這一瞬間都被抽了個幹凈。

戚玉霜居高臨下看著高慶,她玉白的面頰背著光,籠罩在一片晦暗不明的陰影當中。戚玉霜沒有再開口,只是定定地看著高慶,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釋。

高慶的手無力地垂到了地上,他忽然毫無預兆地哽咽了起來:

“我、我從沒有想過……”

“會將事情弄成這樣……”

戚玉霜沒有開口,屋中只能聽到高慶自顧自的嚎啕之聲:

“我確實是提前率兵出了邙谷,但我並非有意破壞計劃,不過是不甘心固守後方,我也想立下第一等的功勞!”

“可誰知剛渡過北遼河,還未來得及準備,就直接遭遇了犬戎的大軍。他們的速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象,一萬將士全軍覆沒,我也失手被擒……”

“在犬戎嚴刑之下,我才迫不得已,供出了我所知道的事情……後面發生的一切,我就都不知道了!我不知道為什麽盧隱會提前出邙谷,我也不知道戚定遠為什麽會如此急躁!”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這樣的!”

高慶雙眼瞪得老大,恐懼與痛悔交織在一起,竟然倏地落下了大顆大顆的眼淚。

戚玉霜身影定定地立在原地,仿佛成了一尊玉做的雕像,半分移動不得。

“戚姐姐!”楊陵擔憂地喚了一聲。

這一聲卻像擊潰了戚玉霜心中某一道即將崩潰的防線,她身體仿佛突然失去了大半氣力,向後虛仰,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兩步。

“玉霜!”盧辭急忙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

能說什麽呢?

十萬將士的犧牲,七年無法逃脫的悔恨折磨,最終得到的,竟然是這樣一個玩笑般的真相!

汪合說的竟是真的,他並非邙谷之戰中的通敵之人,出賣軍機的人,也不是他這個犬戎長大的叛將之子!

戚家三軍,無人通敵。

最終洩露全盤計劃的,竟然因為是這樣一個笑話般的陰差陽錯!

因為高慶不服安排,想要立下首功,於是沒有安分地埋伏在邙谷,而是提前率軍出擊。他自詡精通兵法,卻根本不知道真正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往往千變萬化——犬戎屠盡月闞國,得到了高姚馬種,行軍速度遠超從前,一夜之間就已經提前來到北遼河邊。

高慶剛渡過北遼河,就猝不及防地直接面對了犬戎的主力大軍,一萬精兵被全部殲滅。高慶也一同被擒,挨不過嚴刑拷打,直接招供了大孟所有的計劃。

忽勒古是何等陰險的沙場老將,他將計就計,假作不知,命哈爾齊扮作中軍信使,手持從高慶軍中繳獲的手中的中軍將令,強調盧老將軍提前出谷,在途中設下埋伏,反將盧老將軍率領的第一路軍一網打盡!其餘留在邙谷中的第二路軍,自然如同一盤散沙,被犬戎一並燒死在邙谷之中。

極致的痛楚在戚玉霜心中爆炸開來,讓她幾乎站不穩。

盧辭再也無法忍耐,怒喝出聲:“你這貪生怕死的叛徒!”

他手中的長劍驟然閃過雪色的寒光,就要向高慶當頭劈下來!

“不!”戚玉霜手指驟然發力,將盧辭猛地按在了原地。

“玉霜!”盧辭手臂猛地掙紮了一下,難壓怒火的雙眼不解地看向了戚玉霜。

戚玉霜依然站在原地。

“玉霜,為什麽不讓我殺他?”

“是他導致了你我父親的慘死,導致了大孟十萬將士的陣亡!他是我們的仇人,是北疆三軍的罪人!”

為什麽呢?

戚玉霜薄薄的雙唇抿了起來,勾勒出一個極為鋒銳的弧度。她的雙目在這一刻爆發出極為銳利的寒光,仿佛做出了一個艱難而堅定的決定,一字一頓地說道:

“留下他。”

“他在將來,會幫我們一個大忙。”

路已經走出,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挽回。戚玉霜也不再是從前快意恩仇、只顧眼前痛快,永遠有長輩庇護的少將軍。

如今她肩上擔負的是北疆的三軍,身後有無數忠心追隨的將領,她……也有了需要守護的人與事。

高慶的身份,容不得她以私人恩怨,妄下定奪。如今天奉帝已經認定當年真相是汪合所為,此時再突然指認高慶為罪魁禍首,不僅天奉帝多疑的內心難以相信,更會懷疑她的立場——戚家本就與元慧皇後以及太子關系極深,高慶乃是高貴妃之侄,這一層關系太過敏感,輕而易舉地就會令天奉帝懷疑到儲君之爭上。

戚玉霜緩緩提起一口氣,仿佛三魂六魄重新歸位了一般,在這一口深深的呼吸中重拾了全身的氣力,脊背再一次挺直起來。

“不必再問了。”

盧辭按著手中的佩劍,與楊陵一同看向她。

戚玉霜本就玉白的面頰,此刻露出了一種更為冷峻的蒼白之色,她的目光沒有再看向縮成一團的高慶,低聲道:

“走吧。”

說罷,她帶頭向屋門口走去。

楊陵快走兩步,為她打起門簾,清晨的陽光從屋門外透了進來,帶著一股幹燥的暖意,撲到了戚玉霜的臉上,將她面頰上若有若無的一層濕意徹底蒸發殆盡,冰冷得宛如玉石。

戚玉霜擡起頭,看著東方山嶺上升起的朝陽,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一刻,她冷到極致的蒼白面色,仿佛又回覆了一絲淡淡的血色,帶上了三分有人氣的暖意。

高慶癱軟在屋角,忽然捂住了面孔,放聲痛哭起來。

也許是七年生不如死的番邦生活,也許是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的強烈愧疚,戚玉霜聽著他遲來的哭聲,眼睛中沒有絲毫的憐憫。

盧辭、楊陵先後邁出,在走出屋門的最後一瞬,戚玉霜頓住腳步,忽然回過頭,向高慶問道:

“那你知道,汪合的夫人綠雲,究竟是什麽人嗎?”

“她?”高慶一楞,用沙啞無力的嗓子小聲解釋道,“她是婁邪單於第十九位公主,似乎是一位身份極為卑微的夫人所出。十幾歲就被婁邪單於指給了汪合為妻。”

“我從未見過她,也沒見過那位夫人。”

戚玉霜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大步跨出了屋門,消失在了清晨帶著霧氣的霞光之中。

“傳我將令,三軍整裝,明日拔營,渡過北遼河!”

……

今年京城的冬天,似乎顯得無比漫長。自從入冬之後,接連下了幾場雪,每一場都淅淅瀝瀝,由大到小,又由小轉大,似乎下也下不完一樣,從白天拖到夜裏,一連幾日才能止住。

周顯靜靜坐在窗邊,聽著太傅魯恕之的教誨,眼睛卻不經意地停留在窗外的一片皚皚白雪之上。

魯恕之看到周顯似乎在走神,也沒有生氣。

周顯一向是個溫文爾雅、尊師重道的好學生,除了小時候被戚家那位帶著幹過幾次離經叛道的事,本質上還是個大雅君子,於是魯恕之也沒有當即呵斥,而是咳了一聲,布滿皺紋的臉堆起一個和藹的笑容,溫和地問道:

“殿下今日時常觀窗外之雪,所思何事啊?”

周顯垂下眼睫,沈默了片刻,道:“孤見窗外大雪不停,故而心中擔憂。”

魯恕之蒼老的眼睛中露出一絲驚訝的神色:“殿下因為何事而擔憂?”

周顯微微擡起頭,看向窗外北方的方向,輕聲嘆息道:

“不知北疆塞上是否也大雪連綿,這等大雪,北疆百姓與三軍,恐怕都要苦於嚴寒了。”

聽到周顯的話,魯恕之恍然大悟,臉上浮現出一絲讚許的神態,微笑道:“殿下此次從北疆歸來,對民生之事的體悟也更深了一層,此誠足稱讚。”

“只是……”說到這裏,魯恕之的話鋒輕微地一轉,聲音也變得低沈,“殿下親隨聖上出征北疆,而大殿下留朝監國。殿下如今年歲也大了,不出幾年也將及冠,聖上這一番安排,殿下也不可不深思啊……”

周顯道:“孤知道。”

他的表情並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仿佛對高貴妃與大皇子周昂沒有太多的情緒,鎮北關外追殺之事,周顯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似乎就像是一件不經意的小事,含糊地滑了過去,沒有留下半點漣漪。

天色將晚,雪還星星點點地從天空中飄灑而下,卷起白色的涼意,透過重重的狐裘,直沁人的肌骨。

兩位太監在前點著琉璃燈引路,燈芯在風雪之中飄搖不定,照得前方道路似乎也有些忽明忽暗。

周顯踩著未來得及清掃幹凈的積雪,一路回到了東宮之中。剛進門,王寶福就忽然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小聲說道:

“殿下,北疆有人送東西來了!”

“什麽?”周顯難得在面上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他轉頭看向王寶福,“在何處?”

王寶福笑道:“是戚大將軍差人送回來的!”

周顯的心臟忽然猛烈地跳動了起來,他連忙平覆了一下心情,伸出左手,道:“是什麽?”

王寶福對身後的小太監道:“還不快呈上來!”

幾個小太監擡著一個籠子進了屋,周顯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個鴿籠,裏面活蹦亂跳地站著一只雪白鴿子。在室內的暖香之下,這只鴿子似乎有點不適應這熱烘烘的溫度,羽毛輕微炸起,在籠子中小幅度撲騰著翅膀,反覆地跳來跳去,綠豆大的眼珠不停地看向周顯。

王寶福道:“聽說這鴿子是鎮北軍中專門訓出來的,能飛越千裏不失方向,戚大將軍讓人帶回來,說是給殿下您消遣著玩。”

周顯沈默了一下,看著那只蹦蹦跳跳的鴿子,半晌後道:“除了這個……她還有命人給我帶什麽嗎?可有信箋等物?”

“這倒沒有……”王寶福想了想,道,“這回主要是楊陵小將軍奉大將軍之命,護送戚二小姐回京,所以也順便帶回了些東西。”

王寶福一邊說,一邊擡起眼睛,偷偷觀察周顯的表情:“殿下,您還記得戚二小姐吧?就是大將軍那位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子,閨名喚作玉雲的那位。老奴當年也見過,眉眼與大將軍有五六分的相似,小小年紀就是一位美人胚子……”

可惜,周顯的註意力並不在王寶福口中所謂的“戚二小姐”身上,在他的視野中,這只白色羽毛、綠豆眼睛的鴿子幾乎占據了周顯全部的視線,此刻已經熟悉了殿內的溫度,開始在籠子裏跳上跳下,耀武揚威。

沒有信箋,便沒有吧,周顯心中自我安慰道。至少她還記得給我帶點有趣的,這鴿子別的不說,至少有傳信之用,說不定我寫封信系在鴿子腿上發出去,這鴿子能給我送到她的手中呢?

眼下,戚玉霜身在茫茫草原之上追擊婁邪單於殘部,居然還有心情給他弄這些玩的,果然是戰況並不十分緊急,就連她的心腹楊陵也被派回京城,可見戚玉霜現在氣定神閑、勝券在握,所以也用不著他擔心。

她久居北疆,區區風霜雨雪,恐怕對她造不成太大影響。她最擅長利用天時,說不定這雪反會成為她用兵設計的助力,借此設計敵軍。

周顯腦海中思緒轉動,只是“嗯”了一聲。

王寶福有點發楞,太子殿下這聲“嗯”,是什麽意思?

是記得玉雲小姐,還是沒有印象了?王寶福的心裏百爪撓心似的,想問,又礙於身份不好發問。他是伺候過元慧皇後,又從小侍奉太子,所以在東宮中有幾分體面,但也全仗周顯念舊,所以對他較為尊重。在這種事上,如果周顯不說,他也不好再詢問。

周顯忽然道:“取紙筆來。”

“啊?”王寶福沒適應周顯今天突然跨度極大的思維,但還是下意識地吩咐道,“給太子殿下取筆墨紙硯。”

周顯終於解下鬥篷,來到了書案前坐下,提起筆,開始不徐不疾地書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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