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言番外：不善言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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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什麽時候註意到莫若的。
對於她最早的印象，還是來自於初中同學對班上女生的討論。
在新的環境中，男生往往很容易快速熟絡起來，聊聊動漫聊聊游戲或者球賽，就足以建立起一段友誼。
但是他其實從小到大，一直沒有什麽朋友。一來是覺得與人交往太費勁，二來是天性使然---他本就沈默，不太愛說話，卻總是被人誤解為冷淡高傲，但是他也不願意去解釋。
所以他基本獨來獨往。
那天班主任進來，有些尷尬但是又極力想要掩飾尷尬地把整個班的女生都叫了出去聽課，男生留下來自習。
等她們走後，教室又變得亂哄哄起來。他隱約聽見了前面幾個平時就很吵鬧的男生說什麽她們要去上關於生理期教育啦女性教育啦之類的課程。
他沒興趣參與他們的話題，坐在座位上埋頭寫數學作業。他寫作業的時候是需要在安靜的環境中的，可是他們談天說地，他只能沈著臉放下作業拿出書來看。可是他們仍然在討論，聲音有越來越大的勢頭，討論的內容也從女性教育到達了班上的女生怎麽樣之類的話題。
“我們班好看的女生也還行吧，比我小學的好看反正……”
“……許月蕾好看……不過身材……”
“其實身材………還是陳琳……”
“別說，我覺得王思雨是我喜歡的類型……”
“喲，看不出你這麽變態啊，還看那裏！”
“去你媽的，我………”
他覺得很煩躁，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時，他們居然還在討論，而且從多個女生，變成了一個女生。
“哎哎，你們覺得莫若怎麽樣？”
班上平時作風很野，上課總是搗亂的一個男同學隨意開了口,因為他整天惹事生非，大家在背地裏都叫他小野同學。
莫若是坐在他後桌的女生，貌似數學不太好，總是問他問題。
他一開口，其他男同學就開始嘰嘰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莫若名字好聽，不就是我們學的那個陳太丘什麽什麽裏面的嗎，“莫若柳絮因風起”唄！”
“是‘未若’，傻丨逼！”
“她人性格還過得去，就是太矮了。哎，你不是蘿莉控嗎？你看莫若怎麽樣？”
“你怕不是石樂志吧，她那麽矮。”
那個野同學又開口了：“你們不知道，你說她矮，她的反應有多可愛。”
“哇，大佬，你試過啊？”
“她就鼓起嘴巴，氣嘟嘟地，很哀怨地看著你，就很可愛啊！”
“哇，那我等會試試。”
“她確實長得可愛，但是就是矮，而且平胸。”
“蘿莉就是這樣的啊，臉小小的，而且她說話聲音也是溫聲細語的。”
“沒註意，等會看看。”
………
他實在受不了，去天臺上站著發呆去了。
天上雲卷雲舒，下課鈴悠揚響起。他們班的女同學從另一棟教學樓的階梯教室魚貫而出穿過走廊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視力好吧。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跟同學有說有笑的莫若，只不過看不清臉。
想著下課了，他們應該不會再討論了。他下樓回教室，就看見那個野同學身旁簇擁了幾個男生，在門口擋住莫若:“餵，莫若。”
莫若身高大概只到那個小野同學的嘴巴，她微微仰頭看著他:“幹嘛，你能不能讓讓？”
他註視著她的側顏。她鼻梁翹起，是一個圓潤可愛的弧度。
“餵，你知道你真的很矮嗎？”
莫若直接翻了個白眼給小野同學，就轉向他這個方向準備從後門進了。
他站在走廊的盡頭，正好可以看見她翻完白眼後不自覺的氣鼓鼓的兩腮，和紅潤的嘴唇。
他感覺那一刻，自己的心臟有一秒鐘的停頓。
“他們有毛病吧，你別理他們。”她同學上來安慰。
“他神經病吧。”
等她從後門進去了，他才擡起腳步。那些男生果然在埋怨小野同學，說他騙人，明明人家就是翻白眼。
他尷尬道:“上次她真的就那樣了，我怎麽知道她這次不按套路出牌。”
莫若已經在座位上坐著寫作業了，只是神情郁悶。他垂眸，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
過了一會，還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害她不開心的一份子。大家都沒有看到她的可愛表情，可他看到了。
回頭去看她:“他們剛剛說你的，你別放在心上。男生之間總會這樣開玩笑。”
莫若似乎是楞了一下，接著說:“呃，其實，我不太介意別人說我矮的，我只是不太喜歡那個小野同學的語氣而已，而且他也總是這樣說我，我都不知道我哪裏惹到他了。”
他說:“嗯。”
然後就轉頭了。
……
結果後來，班上傳出了那個小野同學開始追求莫若的消息。
他一開始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因為他壓根不關註。直到那次小野同學過來她座位，一拍她桌子:“餵，放學4班在校門口左轉小巷有人打架。”
莫若冷冷的聲音傳入他耳朵：“哦。”
小野同學：“餵，去不去的？”
“去什麽？”
“一起去看打架啊！”
“我要早點回家吃飯的。”
小野同學依舊不依不饒:“吃什麽呀，你飯可以每天吃，架可不是每天都打的，你不去就虧了，說不定你跟我去看，還能讓大家都眼熟眼熟你。”
莫若的語氣透露著一種“你是白癡嗎”的味道：“我為什麽要讓他們眼熟我？”
“餵，你不是黑的？”
“不好意思，我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可以麻煩你讓讓嗎？我要回家了。”
小野同學急起來:“那可不行，做我的女人，你一定要是黑道的。”
旁邊已經有人開始發笑了。後面一直沒傳來聲響。
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回頭對莫若說:“莫若，之前上午數學老師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我忘記告訴你了，你現在去找他吧。”
他看見莫若的臉已經紅一陣白一陣了。他剛說完，莫若就仿佛得到特赦令一樣對小野同學說:“真的很抱歉，不是我不想去看，是老師找我，我們下次再去吧。”
小野同學瞪了他一眼，繼而對莫若說：“你能不能別老是，抱歉，不好意思，對不起，陪我去一次都不行？”
“這次是真的老師找。”
沒想到小野同學可能覺得在同學面前跌了分，惱羞成怒地說:“那好，你讓蘇言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數學老師是不是真的找你，不是，蘇言你就等著明天挨打吧！”
莫若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抱歉，沈默半響，她終於吶吶開口:“算了，那我跟你……”
“那就走吧。”
他說。
小野與莫若都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他。前者更多是將信將疑，後者則是擔心與自責。
……
到了辦公室門口，他敲門，剛推開，就發現班主任坐在裏面玩手機。
小野同學站在他身後，一看到班主任的身影，馬上就虛了:“他們應該開打了，我先走了。”說完，沒等班主任擡起頭，他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莫若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謝謝”。
班主任這時終於擡起頭:“有什麽事？”
他回答：“我們來幫數學老師撕試卷。”
“哦，他回家了，那你們撕吧。我也準備走了，對了，小野還在教室嗎？”
“他剛走。”
“這個臭小子，跑這麽快，本來還想喊他來喝茶的，算他好運。那你們兩個明天見他就幫我叫他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先走了，你們撕完試卷記得關好門窗，早點回家，註意安全啊。”
“好的，謝謝老師。”
等老師走了，偌大的辦公室一下子顯得有些空曠。風扇嘎吱嘎吱地在天花板上有氣無力地轉，麻雀在窗外嘰嘰喳喳地叫。
窗外翠綠的樹葉伸展開，蔓延出一陣夏天的清涼氣息。她躲在樹叢折射進辦公室裏的陰影中，小心翼翼地說:“那個，剛剛真的很謝謝你。”
“如果不是你剛剛幫我解圍，我可能就被那個神經病拉去了。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想跟他來往的，我最討厭的就是他那樣的人，又自私又霸道，情商低。”
“那撕試卷吧。”
莫若楞了:“啊？數學老師真的找我撕試卷啊？”
她呆呆的張大嘴指著自己。蘇言突然覺得她的表情很有趣。
“不是。”他突然心情好起來，“就當做我幫你說話的報答吧。”
“行，幫你撕完都沒問題。”
兩個人從櫃子裏捧出試卷開始撕。
平時大家一般是坐著，所以他沒有註意過她的身高。現在她站在他身側，她低頭撕試卷，眼角餘光只能看到她的頭頂的發旋。
她……好像只到他的肩膀而已。
“蘇言啊，其實我一直挺崇拜你的，你學習那麽厲害，數學每次都差不多滿分，而且還會給我講講題什麽的，然後老師又都喜歡你。”
“只是這幾次試卷都出得比較簡單。”
“哪有，我就不行，數學才考七十來分，唉。不過你今天的見義勇為的行動，真的令我大吃一驚。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是那種，呃，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
“也許吧。”
可能是他一次只回答一兩個字的態度讓莫若覺得他在敷衍，漸漸地話也少了。一時間辦公室只剩下撕試卷的聲音。
窗外傳來了廣播放的音樂。曲調輕快悠揚，聽起來像是鋼琴曲。
原本安靜下來的莫若激動地叫喚:“這個，fish in the pool！”
他不知道還回答什麽，只能“嗯”一聲。他不太會和女生相處，剛剛也僅僅是想幫她解圍。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就正義感爆發就幫她了，叫她留下來撕試卷，其實也是怕小野可能還在外面等著她。現在冷靜下來，兩個人獨處的情況，好像還是有點尷尬的。
莫若沒有發覺他的尷尬，只是一個勁地說:“這只曲子是巖井俊二《花與愛麗絲殺人案》裏的主題曲，很好聽的，我很喜歡這部作品。啊對了，你好像也喜歡看動漫吧，這部電影是動漫來的，推薦你去看，很好看的。”
“我不看恐怖片。”
“不是不是，這個題目跟它的內容完全沒關系，這個是青春校園的，題目只是來源於它裏面的一句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就變了。
莫若平時說話的聲音是有些孩子氣的，通俗點來說，有一些像娃娃音。但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有點沙沙的磁性。
“…‘我遇見了你，殺死了我內心的另一個自己，這就是全世界最微小的殺人案’。”
他的心臟，又莫名地顫了一下。
“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哦，我有資源，如果你要可以問我。那我先走了，拜。”
試卷終於撕完了，她嫣然一笑。
他回：“再見。”
莫若背上她的書包走了，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暮色四合。樹葉在窗外搖晃，沙沙的響聲讓他想起她方才沙沙的嗓音。
其實她很努力地在尋找話題吧？一直都在說話避免尷尬，就像話匣子一樣。
但是他意外地不覺得煩躁。其實她的娃娃音講話時總是有一點點上揚的尾音，讓他聽了覺得挺舒服的。如果換做別人，他早就沒有耐心繼續聽下去了。
其實這個女孩子心地還是善良單純的。
後來林沈說他是蘿莉控，一開始他還不覺得自己是，到後來他自己也察覺到好像自己真的是。比如在看的動漫這一方面。他鐘情《幹物妹小埋》以及《請問今天要來點兔子嗎》這種日常向的番劇。
或者在女生這方面。嗯，其實莫若，也還可以吧。
身材嬌小，身高勉勉強強只到他肩膀，平胸，即使校服褲子肥大，不經意露出的腳踝也可以看出她的腿細。而且臉也只有巴掌大，剪短頭發的時候頭蓬蓬的，稍像大頭娃娃。
如果不穿校服，讓人感覺她只是個小學生，因為什麽都小小的，感覺風一吹她就會倒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比較大。
只是他一直很不理解，為什麽她看起來這麽嬌小，吃得居然這麽多？
她坐他後桌的時候，他就總是聽見她跟別人吹水說她出去吃面能吃三兩，不吃三兩還不飽。他還不信，因為他自己撐死也只能吃一兩而已。
初中國慶放假時，全班組織一起去爬山。爬完山之後大家都餓了，隨便在山腳找了間面館就吃了。
全班來了大概二三十個人，只有她一個人點了三兩面。
後來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把最後一口湯喝下去。
更驚奇的是，她還說不飽。
她沒有說謊，因為後來去逛街，她還買了奶茶還有雞腿一邊走一邊吃，吃得還挺樂乎。
他回家還問了他母親，為什麽有人可以吃這麽多。蘇母給他的答覆也很中肯，就說人與人的體質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胃大有的人胃小，所以叫他趕緊吃多點飯長身體。
而且他也知道，莫若總是喜歡去學校小賣部買亂七八糟的零食上來吃。因為她每次上課在後面開零食來吃，總是會有一陣香味縈繞四周。
她似乎很喜歡吃一個味道很重的筍片，外邊看起來就很辣，全是辣油，但是看起來確實很好吃。
有一回上英語課，她給她同桌吃筍，她同桌也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說吃這個臉上會長痘痘。她說可是好吃。然後一陣香味又彌漫了整個教室的後方。
過了一會，英語老師突然走下來敲她桌子:“莫若，你身體不舒服嗎，最近總是見你趴桌子，要不要去校醫室看一下？”
他聽見她有氣無力地答:“老師我沒事，就是有點肚子疼，趴一下就好了。”
“那你如果還是不舒服就跟老師說，讓王嘉陪你去校醫室。”
等英語老師上去繼續講課了，他才回過頭去，果然見她趴著桌:“你是不是吃太多筍了？”
莫若回他:“可能是吧。”
“你看我就從來不吃那些東西，所以不會肚子疼，你以後少吃吧。”
他回過頭繼續聽課。莫若在沒說話，他也以為她是肚子疼。
直到後來她告訴他她當時其實是生理期疼痛而且被他的話氣到說不出話了。
好吧。其實他也是有私心的。因為他也吃不了辣的東西，吃了會長痘痘，而且也不能像她一樣吃那麽多。所以只能趁君子之危時逞一時嘴皮之快了。
說到長痘，他記得有一次他在車站等車，莫若剛剛好經過他身邊打量他的臉半天，就很開心地指著自己左邊鼻頭的痘痘獻寶似地給他看:“哎，好巧啊，你鼻子這裏也長痘了啊，我也是哎，你看你看！”
誰想跟這種事情有巧合啊？
結果回到家，他對著鏡子看，他的痘痘好像真的也是長在左邊……
……
說了這麽多，腦海裏的有關於她，也不只是這麽一點點。
後來莫若總是抱怨，他似乎不愛她，不然他不記得是怎麽喜歡她的。
該怎麽說呢，正是因為記憶中的她太多太滿，所以他才不能肯定，從數學邏輯嚴格證明的角度來說，到底哪一件事使他真正地喜歡上她。
他一直以來的人生中，都很少朋友。而莫若自來熟，對他熱情過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應與表達自己的感情，也以為她會像之前一樣意識到他的冷淡與沈默就逐漸疏遠。可是莫若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意外。什麽都超出他的想象。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就像她對每一個人做的一樣，除非是她所討厭的人。她還是吃得很多，她還是會在下雨天不帶傘也不戴帽子就趕著回家。她還是會嘰嘰喳喳地跟他說個不停今天的廣播站又放了什麽歌曲以及背後的故事，她還是……
她這個人，看起來沒心沒肺開朗活潑，大家都說她性格很好，可是他見過她脆弱的一面。
初中畢業考要考體育。模擬考的時候據說她發揮失常了，班主任把她和他同時叫到辦公室。詢問完他的成績他就被放走了，只留下莫若一個人。
他回到教室繼續寫數學。教室裏人漸漸都走得差不多，值日生掃完地放好掃把到了垃圾也都回家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如同煙霞遮蓋蒼穹。他開始收拾書包的時候，莫若抽泣著回來了。
可能沒想到教室裏還有人，她看到他的時候楞住了，兩只眼睛盛滿了淚水，臉上還有淚痕，看樣子哭了很久。
很醜。
他看了一眼，撇開視線，沒有說話。
其實他是很想說些什麽的，但是他不會說，他該怎麽說？
手上收拾著筆袋和書本。
別傷心了，只是一次模擬考而已。
把東西放進書包。
還是，有人比你更差的，不用自責了。
拉上拉鏈。
你不用理會班主任的話的。
背上書包，他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地走出了教室。
輕聲嘆氣，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
後來的那幾天，他很少聽到莫若在後桌的聲音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也低落了下來。可能是因為那天一句話也沒有安慰她而引起的自責吧。畢竟她平時對他還是很好的。
所以放學後，他又去了天臺。
但是沒想到，莫若居然也在這裏。
她雙手倚著欄桿，擡頭看著天空。
小城的晚霞很美，瞬息萬變的雲朵如同畫家手中的色彩，美麗而變幻莫測。
他走到她身邊，也學她的姿勢看天。
她沒什麽反應。
廣播站又開始放歌，可是她卻不解說了。
他終究還是先開了口:“這是……什麽歌？”
莫若用一種見鬼的眼神看他好半天，才遲疑地說:“《every breath you take》,karen souza的版本。”
“挺好聽的。”
這回反而是莫若不說話。
沈默。
直到新的歌曲響起。
“這是…什麽歌？”
她聽了一會兒，才說:“落日飛車的《burgengy red》”
“你怎麽總是知道這些歌的名字？”
“我喜歡聽歌，剛好它放的我都聽過。”
說完她從口袋掏出一個mp3丟給他:“哪，上面有歌詞。”
他認真地看。
莫若突然冷不防地問:“蘇言，你有沒有試過，明明很努力很努力，但是卻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感覺？”
他細細思索著，是否在他人生中有嘗試過這種感覺時，莫若又開口了。
“你這樣的人，肯定沒有這種感覺的吧，也從來不會回頭的。算了，聽歌吧。”
作者有話要說： 呼，這一章誠意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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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她最早的印象，還是來自於初中同學對班上女生的討論。
在新的環境中，男生往往很容易快速熟絡起來，聊聊動漫聊聊游戲或者球賽，就足以建立起一段友誼。
但是他其實從小到大，一直沒有什麽朋友。一來是覺得與人交往太費勁，二來是天性使然---他本就沈默，不太愛說話，卻總是被人誤解為冷淡高傲，但是他也不願意去解釋。
所以他基本獨來獨往。
那天班主任進來，有些尷尬但是又極力想要掩飾尷尬地把整個班的女生都叫了出去聽課，男生留下來自習。
等她們走後，教室又變得亂哄哄起來。他隱約聽見了前面幾個平時就很吵鬧的男生說什麽她們要去上關於生理期教育啦女性教育啦之類的課程。
他沒興趣參與他們的話題，坐在座位上埋頭寫數學作業。他寫作業的時候是需要在安靜的環境中的，可是他們談天說地，他只能沈著臉放下作業拿出書來看。可是他們仍然在討論，聲音有越來越大的勢頭，討論的內容也從女性教育到達了班上的女生怎麽樣之類的話題。
“我們班好看的女生也還行吧，比我小學的好看反正……”
“……許月蕾好看……不過身材……”
“其實身材………還是陳琳……”
“別說，我覺得王思雨是我喜歡的類型……”
“喲，看不出你這麽變態啊，還看那裏！”
“去你媽的，我………”
他覺得很煩躁，起身上了個廁所。回來時，他們居然還在討論，而且從多個女生，變成了一個女生。
“哎哎，你們覺得莫若怎麽樣？”
班上平時作風很野，上課總是搗亂的一個男同學隨意開了口,因為他整天惹事生非，大家在背地裏都叫他小野同學。
莫若是坐在他後桌的女生，貌似數學不太好，總是問他問題。
他一開口，其他男同學就開始嘰嘰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起來。
“莫若名字好聽，不就是我們學的那個陳太丘什麽什麽裏面的嗎，“莫若柳絮因風起”唄！”
“是‘未若’，傻丨逼！”
“她人性格還過得去，就是太矮了。哎，你不是蘿莉控嗎？你看莫若怎麽樣？”
“你怕不是石樂志吧，她那麽矮。”
那個野同學又開口了：“你們不知道，你說她矮，她的反應有多可愛。”
“哇，大佬，你試過啊？”
“她就鼓起嘴巴，氣嘟嘟地，很哀怨地看著你，就很可愛啊！”
“哇，那我等會試試。”
“她確實長得可愛，但是就是矮，而且平胸。”
“蘿莉就是這樣的啊，臉小小的，而且她說話聲音也是溫聲細語的。”
“沒註意，等會看看。”
………
他實在受不了，去天臺上站著發呆去了。
天上雲卷雲舒，下課鈴悠揚響起。他們班的女同學從另一棟教學樓的階梯教室魚貫而出穿過走廊回來。
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視力好吧。他第一眼就看見了跟同學有說有笑的莫若，只不過看不清臉。
想著下課了，他們應該不會再討論了。他下樓回教室，就看見那個野同學身旁簇擁了幾個男生，在門口擋住莫若:“餵，莫若。”
莫若身高大概只到那個小野同學的嘴巴，她微微仰頭看著他:“幹嘛，你能不能讓讓？”
他註視著她的側顏。她鼻梁翹起，是一個圓潤可愛的弧度。
“餵，你知道你真的很矮嗎？”
莫若直接翻了個白眼給小野同學，就轉向他這個方向準備從後門進了。
他站在走廊的盡頭，正好可以看見她翻完白眼後不自覺的氣鼓鼓的兩腮，和紅潤的嘴唇。
他感覺那一刻，自己的心臟有一秒鐘的停頓。
“他們有毛病吧，你別理他們。”她同學上來安慰。
“他神經病吧。”
等她從後門進去了，他才擡起腳步。那些男生果然在埋怨小野同學，說他騙人，明明人家就是翻白眼。
他尷尬道:“上次她真的就那樣了，我怎麽知道她這次不按套路出牌。”
莫若已經在座位上坐著寫作業了，只是神情郁悶。他垂眸，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來。
過了一會，還是受不了良心的譴責，他總覺得心裏不踏實，覺得自己好像就是害她不開心的一份子。大家都沒有看到她的可愛表情，可他看到了。
回頭去看她:“他們剛剛說你的，你別放在心上。男生之間總會這樣開玩笑。”
莫若似乎是楞了一下，接著說:“呃，其實，我不太介意別人說我矮的，我只是不太喜歡那個小野同學的語氣而已，而且他也總是這樣說我，我都不知道我哪裏惹到他了。”
他說:“嗯。”
然後就轉頭了。
……
結果後來，班上傳出了那個小野同學開始追求莫若的消息。
他一開始是不知道這件事的，因為他壓根不關註。直到那次小野同學過來她座位，一拍她桌子:“餵，放學4班在校門口左轉小巷有人打架。”
莫若冷冷的聲音傳入他耳朵：“哦。”
小野同學：“餵，去不去的？”
“去什麽？”
“一起去看打架啊！”
“我要早點回家吃飯的。”
小野同學依舊不依不饒:“吃什麽呀，你飯可以每天吃，架可不是每天都打的，你不去就虧了，說不定你跟我去看，還能讓大家都眼熟眼熟你。”
莫若的語氣透露著一種“你是白癡嗎”的味道：“我為什麽要讓他們眼熟我？”
“餵，你不是黑的？”
“不好意思，我既不是黑的也不是白的。可以麻煩你讓讓嗎？我要回家了。”
小野同學急起來:“那可不行，做我的女人，你一定要是黑道的。”
旁邊已經有人開始發笑了。後面一直沒傳來聲響。
他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回頭對莫若說:“莫若，之前上午數學老師叫你去他辦公室一趟，我忘記告訴你了，你現在去找他吧。”
他看見莫若的臉已經紅一陣白一陣了。他剛說完，莫若就仿佛得到特赦令一樣對小野同學說:“真的很抱歉，不是我不想去看，是老師找我，我們下次再去吧。”
小野同學瞪了他一眼，繼而對莫若說：“你能不能別老是，抱歉，不好意思，對不起，陪我去一次都不行？”
“這次是真的老師找。”
沒想到小野同學可能覺得在同學面前跌了分，惱羞成怒地說:“那好，你讓蘇言和我跟你一起去，看看數學老師是不是真的找你，不是，蘇言你就等著明天挨打吧！”
莫若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抱歉，沈默半響，她終於吶吶開口:“算了，那我跟你……”
“那就走吧。”
他說。
小野與莫若都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他。前者更多是將信將疑，後者則是擔心與自責。
……
到了辦公室門口，他敲門，剛推開，就發現班主任坐在裏面玩手機。
小野同學站在他身後，一看到班主任的身影，馬上就虛了:“他們應該開打了，我先走了。”說完，沒等班主任擡起頭，他一溜煙地跑了個沒影。
莫若在他身後低聲說了句“謝謝”。
班主任這時終於擡起頭:“有什麽事？”
他回答：“我們來幫數學老師撕試卷。”
“哦，他回家了，那你們撕吧。我也準備走了，對了，小野還在教室嗎？”
“他剛走。”
“這個臭小子，跑這麽快，本來還想喊他來喝茶的，算他好運。那你們兩個明天見他就幫我叫他來我辦公室一趟。我先走了，你們撕完試卷記得關好門窗，早點回家，註意安全啊。”
“好的，謝謝老師。”
等老師走了，偌大的辦公室一下子顯得有些空曠。風扇嘎吱嘎吱地在天花板上有氣無力地轉，麻雀在窗外嘰嘰喳喳地叫。
窗外翠綠的樹葉伸展開，蔓延出一陣夏天的清涼氣息。她躲在樹叢折射進辦公室裏的陰影中，小心翼翼地說:“那個，剛剛真的很謝謝你。”
“如果不是你剛剛幫我解圍，我可能就被那個神經病拉去了。其實，我真的一點也不想跟他來往的，我最討厭的就是他那樣的人，又自私又霸道，情商低。”
“那撕試卷吧。”
莫若楞了:“啊？數學老師真的找我撕試卷啊？”
她呆呆的張大嘴指著自己。蘇言突然覺得她的表情很有趣。
“不是。”他突然心情好起來，“就當做我幫你說話的報答吧。”
“行，幫你撕完都沒問題。”
兩個人從櫃子裏捧出試卷開始撕。
平時大家一般是坐著，所以他沒有註意過她的身高。現在她站在他身側，她低頭撕試卷，眼角餘光只能看到她的頭頂的發旋。
她……好像只到他的肩膀而已。
“蘇言啊，其實我一直挺崇拜你的，你學習那麽厲害，數學每次都差不多滿分，而且還會給我講講題什麽的，然後老師又都喜歡你。”
“只是這幾次試卷都出得比較簡單。”
“哪有，我就不行，數學才考七十來分，唉。不過你今天的見義勇為的行動，真的令我大吃一驚。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是那種，呃，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人。”
“也許吧。”
可能是他一次只回答一兩個字的態度讓莫若覺得他在敷衍，漸漸地話也少了。一時間辦公室只剩下撕試卷的聲音。
窗外傳來了廣播放的音樂。曲調輕快悠揚，聽起來像是鋼琴曲。
原本安靜下來的莫若激動地叫喚:“這個，fish in the pool！”
他不知道還回答什麽，只能“嗯”一聲。他不太會和女生相處，剛剛也僅僅是想幫她解圍。但是，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就正義感爆發就幫她了，叫她留下來撕試卷，其實也是怕小野可能還在外面等著她。現在冷靜下來，兩個人獨處的情況，好像還是有點尷尬的。
莫若沒有發覺他的尷尬，只是一個勁地說:“這只曲子是巖井俊二《花與愛麗絲殺人案》裏的主題曲，很好聽的，我很喜歡這部作品。啊對了，你好像也喜歡看動漫吧，這部電影是動漫來的，推薦你去看，很好看的。”
“我不看恐怖片。”
“不是不是，這個題目跟它的內容完全沒關系，這個是青春校園的，題目只是來源於它裏面的一句話。”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就變了。
莫若平時說話的聲音是有些孩子氣的，通俗點來說，有一些像娃娃音。但是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有點沙沙的磁性。
“…‘我遇見了你，殺死了我內心的另一個自己，這就是全世界最微小的殺人案’。”
他的心臟，又莫名地顫了一下。
“你有空可以去看看哦，我有資源，如果你要可以問我。那我先走了，拜。”
試卷終於撕完了，她嫣然一笑。
他回：“再見。”
莫若背上她的書包走了，辦公室只剩下他一個人。暮色四合。樹葉在窗外搖晃，沙沙的響聲讓他想起她方才沙沙的嗓音。
其實她很努力地在尋找話題吧？一直都在說話避免尷尬，就像話匣子一樣。
但是他意外地不覺得煩躁。其實她的娃娃音講話時總是有一點點上揚的尾音，讓他聽了覺得挺舒服的。如果換做別人，他早就沒有耐心繼續聽下去了。
其實這個女孩子心地還是善良單純的。
後來林沈說他是蘿莉控，一開始他還不覺得自己是，到後來他自己也察覺到好像自己真的是。比如在看的動漫這一方面。他鐘情《幹物妹小埋》以及《請問今天要來點兔子嗎》這種日常向的番劇。
或者在女生這方面。嗯，其實莫若，也還可以吧。
身材嬌小，身高勉勉強強只到他肩膀，平胸，即使校服褲子肥大，不經意露出的腳踝也可以看出她的腿細。而且臉也只有巴掌大，剪短頭發的時候頭蓬蓬的，稍像大頭娃娃。
如果不穿校服，讓人感覺她只是個小學生，因為什麽都小小的，感覺風一吹她就會倒了，全身上下，只有眼睛比較大。
只是他一直很不理解，為什麽她看起來這麽嬌小，吃得居然這麽多？
她坐他後桌的時候，他就總是聽見她跟別人吹水說她出去吃面能吃三兩，不吃三兩還不飽。他還不信，因為他自己撐死也只能吃一兩而已。
初中國慶放假時，全班組織一起去爬山。爬完山之後大家都餓了，隨便在山腳找了間面館就吃了。
全班來了大概二三十個人，只有她一個人點了三兩面。
後來大家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她把最後一口湯喝下去。
更驚奇的是，她還說不飽。
她沒有說謊，因為後來去逛街，她還買了奶茶還有雞腿一邊走一邊吃，吃得還挺樂乎。
他回家還問了他母親，為什麽有人可以吃這麽多。蘇母給他的答覆也很中肯，就說人與人的體質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胃大有的人胃小，所以叫他趕緊吃多點飯長身體。
而且他也知道，莫若總是喜歡去學校小賣部買亂七八糟的零食上來吃。因為她每次上課在後面開零食來吃，總是會有一陣香味縈繞四周。
她似乎很喜歡吃一個味道很重的筍片，外邊看起來就很辣，全是辣油，但是看起來確實很好吃。
有一回上英語課，她給她同桌吃筍，她同桌也義正言辭地拒絕了，說吃這個臉上會長痘痘。她說可是好吃。然後一陣香味又彌漫了整個教室的後方。
過了一會，英語老師突然走下來敲她桌子:“莫若，你身體不舒服嗎，最近總是見你趴桌子，要不要去校醫室看一下？”
他聽見她有氣無力地答:“老師我沒事，就是有點肚子疼，趴一下就好了。”
“那你如果還是不舒服就跟老師說，讓王嘉陪你去校醫室。”
等英語老師上去繼續講課了，他才回過頭去，果然見她趴著桌:“你是不是吃太多筍了？”
莫若回他:“可能是吧。”
“你看我就從來不吃那些東西，所以不會肚子疼，你以後少吃吧。”
他回過頭繼續聽課。莫若在沒說話，他也以為她是肚子疼。
直到後來她告訴他她當時其實是生理期疼痛而且被他的話氣到說不出話了。
好吧。其實他也是有私心的。因為他也吃不了辣的東西，吃了會長痘痘，而且也不能像她一樣吃那麽多。所以只能趁君子之危時逞一時嘴皮之快了。
說到長痘，他記得有一次他在車站等車，莫若剛剛好經過他身邊打量他的臉半天，就很開心地指著自己左邊鼻頭的痘痘獻寶似地給他看:“哎，好巧啊，你鼻子這裏也長痘了啊，我也是哎，你看你看！”
誰想跟這種事情有巧合啊？
結果回到家，他對著鏡子看，他的痘痘好像真的也是長在左邊……
……
說了這麽多，腦海裏的有關於她，也不只是這麽一點點。
後來莫若總是抱怨，他似乎不愛她，不然他不記得是怎麽喜歡她的。
該怎麽說呢，正是因為記憶中的她太多太滿，所以他才不能肯定，從數學邏輯嚴格證明的角度來說，到底哪一件事使他真正地喜歡上她。
他一直以來的人生中，都很少朋友。而莫若自來熟，對他熱情過分，他也不知道如何回應與表達自己的感情，也以為她會像之前一樣意識到他的冷淡與沈默就逐漸疏遠。可是莫若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一個意外。什麽都超出他的想象。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就像她對每一個人做的一樣，除非是她所討厭的人。她還是吃得很多，她還是會在下雨天不帶傘也不戴帽子就趕著回家。她還是會嘰嘰喳喳地跟他說個不停今天的廣播站又放了什麽歌曲以及背後的故事，她還是……
她這個人，看起來沒心沒肺開朗活潑，大家都說她性格很好，可是他見過她脆弱的一面。
初中畢業考要考體育。模擬考的時候據說她發揮失常了，班主任把她和他同時叫到辦公室。詢問完他的成績他就被放走了，只留下莫若一個人。
他回到教室繼續寫數學。教室裏人漸漸都走得差不多，值日生掃完地放好掃把到了垃圾也都回家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如同煙霞遮蓋蒼穹。他開始收拾書包的時候，莫若抽泣著回來了。
可能沒想到教室裏還有人，她看到他的時候楞住了，兩只眼睛盛滿了淚水，臉上還有淚痕，看樣子哭了很久。
很醜。
他看了一眼，撇開視線，沒有說話。
其實他是很想說些什麽的，但是他不會說，他該怎麽說？
手上收拾著筆袋和書本。
別傷心了，只是一次模擬考而已。
把東西放進書包。
還是，有人比你更差的，不用自責了。
拉上拉鏈。
你不用理會班主任的話的。
背上書包，他就這樣，一句話也沒說地走出了教室。
輕聲嘆氣，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
後來的那幾天，他很少聽到莫若在後桌的聲音了。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心情也低落了下來。可能是因為那天一句話也沒有安慰她而引起的自責吧。畢竟她平時對他還是很好的。
所以放學後，他又去了天臺。
但是沒想到，莫若居然也在這裏。
她雙手倚著欄桿，擡頭看著天空。
小城的晚霞很美，瞬息萬變的雲朵如同畫家手中的色彩，美麗而變幻莫測。
他走到她身邊，也學她的姿勢看天。
她沒什麽反應。
廣播站又開始放歌，可是她卻不解說了。
他終究還是先開了口:“這是……什麽歌？”
莫若用一種見鬼的眼神看他好半天，才遲疑地說:“《every breath you take》,karen souza的版本。”
“挺好聽的。”
這回反而是莫若不說話。
沈默。
直到新的歌曲響起。
“這是…什麽歌？”
她聽了一會兒，才說:“落日飛車的《burgengy red》”
“你怎麽總是知道這些歌的名字？”
“我喜歡聽歌，剛好它放的我都聽過。”
說完她從口袋掏出一個mp3丟給他:“哪，上面有歌詞。”
他認真地看。
莫若突然冷不防地問:“蘇言，你有沒有試過，明明很努力很努力，但是卻把一切都搞砸了的感覺？”
他細細思索著，是否在他人生中有嘗試過這種感覺時，莫若又開口了。
“你這樣的人，肯定沒有這種感覺的吧，也從來不會回頭的。算了，聽歌吧。”
作者有話要說： 呼，這一章誠意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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