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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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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景和九年, 這是讓所有人都不敢提起的年份,年初光景多好,年末就有多悲慘, 開年之後的春日和初夏,因為太子開始上朝聽政而展現出一股清新風氣, 各部上下煥然一新, 城中繁華尤甚,不少胡人,遠方小國來往,京城徹夜不宵禁,城外田間,莊稼長勢喜人,一派欣欣向榮。

蕭元河記得當時他已經學武四年, 可以為太子殿下出宮辦事了,那段日子特別難忘,以至於現在想起都能清楚記起那些畫面,很容易就能看懂方太醫的手劄。

方太醫是宮裏醫術最好的太醫, 陛下派他跟在太子身邊。可是即便再小心,醫術再高明,也沒能保住那麽完美的儲君。

東宮出事那天, 每一刻他都記得很清楚,太子對弟弟們太好了, 對他們從來沒有戒心,他們送給他的吃食他不會拒絕,毒是分開下的, 吃食驗著沒有毒,盆景的花也沒有毒, 但是兩者遇到了一起,就會讓兩種毒素快速激發血液,控制人的心神,發狂而死。

那場景親眼看到都不相信是真的有那麽歹毒的藥,東宮上下血流成河。

“我一直沒想明白普通的藥為什麽會讓人發狂,原來花家人下的毒只是引子。”蕭元河合上書卷,嘆了口氣,方太醫察覺到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公子說那個下毒的人很高明,目標其實不是太子,而是陛下,但是陰差陽錯之下太子吃了陛下賞賜的粽子才中的牽引之毒,後來他們改變了主意。”何禦舟也十分惋惜。

這種毒藥分三次下毒,由不同的人去做,毒粽子是景和八年端午前下的,效果只是讓身體容易疲勞,並不致命,按照手劄所記,是因為爭寵,魏淑妃和當時的宋貴妃都有這個毒的解藥,只要常去她們宮中,時日久了就會改變人的心志,令其沈迷聲色,當時獻上毒粽子的是白家的棋子,以薜家的名義送的,所以皇帝把粽子給了太子。

第二次是景和九年春節的時候,白家知道是太子中了毒之後當即改變計劃,站到了魏家的陣營,把藥又再一次改進,這些都是方太醫私底下調查得知。

“所有的藥方都是來自西狄,這也是為什麽西狄必須滅國的原因,他們的秘藥讓人防不勝防。”蕭元河取出地圖,在上面點出幾個地方,“現在,所有野心勃勃的人都進了陛下的圈套。”

與其一個一個找麻煩,不如一次解決,何禦舟佩服皇帝的勇氣,十分認真地看著圖上標註著自己名字的地方,“這些都已經安排好了。我以暫時整兵待戰為名把兵力分到北邊幾個關卡,阻住他們南下的腳步,西邊暫時安全,武威王在京城控制了南門,你們回京之後從南門入京,城外碼頭運河船上有五千兵力。”

他擡頭望了望蕭元河,“殿下還記得我給你的令牌嗎?”

“這個?”蕭元河將之前隱崖的主人令取出來,紅木令牌在昏黃的燭光下現出精巧的花紋,上面那個隱字若隱若現。

“一旦城中生亂,他們比信鴿有用。”

*

衛嫻醒來時,發現自己在馬車裏,馬車速度不快,慢悠悠的,初夏的溫柔陽光從窗花灑進來,令人懶洋洋的,嘚嘚的馬蹄聲傳進來,還有悅耳的鳥鳴。

起身推開車窗,外面一片綠意,農田裏到處都是忙碌的農人。

“是不是覺得奇怪,一夜之間從清河到了京畿之地?”旁邊有一道聲音低笑。

“是啊,為什麽呢?就算是快馬,從清河到京城也要半個月呢!”她一骨碌翻身坐起,從車窗探頭。

“我們抄了近道,而且,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蕭元河遞給她一張擰好的巾帕。

“不是一夜?”

“你睡了三天三夜。”

蕭元河沒好氣地摁住她的額頭,“你是多久沒好好睡一覺了,竟然睡這麽沈,叫都叫不醒,要不是你還有出的氣,我都把你扔了。”

當時叫不醒她的恐懼感深深埋在他心裏,總擔心她醒不過來,迫不得已之下才挺而走險,直抄近道,著急入京。同時很慶幸因她乖乖睡著才沒有看到那些險地,稍一不慎就會從懸崖上摔個粉身碎骨,或是在河底餵魚。

“你才不會扔了我呢!”衛嫻湊過去討好,“王爺辛苦啦。”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這麽能睡,或許是之前大半個月沒睡過一個好覺,突然到了一處舒服的地方就忍不住睡死過去,還好沒耽誤事。

“當然辛苦了,你看看。”蕭元河漏出白皙脖頸,上面有兩道深深的勒痕,“我是把你綁在身上跑了三天三夜的路。”

他眼窩深陷,臉色蒼白,唇色淺淡,像是大病初愈似的,氣息也不如以前強。

衛嫻貼過去,輕輕撫摸那些深深的勒痕,小聲問:“你當時是不是害怕了?”

要不然怎麽會走那麽危險的路。

“很怕,怕你一睡不醒。你這是什麽毛病?剛治好一個又來一個。”

“你會不會覺得麻煩想扔掉?”

衛嫻臉頰蹭著他的脖頸,“我跟你說,其實我只是很久沒睡好所以一不小心就睡過頭了,以前也有過這樣的事情。”

“花言巧語。”蕭元河不信,“到了京城一定要讓方神醫再看看。”

衛嫻說不動他,只好隨便他了。因為她突然睡死,倒是加快了他們回京的腳步,本來按計劃他們還沒那麽快到京城,這時候看到運河碼頭,她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像是離京好幾年似的。

“碼頭怎麽這麽多人?”而且還大包小包的擁上船。

“主子,出事了!”蕭保寧匆匆跑來,“京城所有城門都封死,連水路都進不去。這些人是昨天逃出來的,現在不知道城中情況。”

衛嫻看向蕭元河,這和預料的完全不同,只有大敵來襲才會關閉城門,沒道理自己封死。

蕭元河抓住一個跑得飛快的年輕漢子,“城裏發生什麽事了?”

“快逃,城裏到處是瘋人病!”

“這……”就連蕭元河也震驚了,那些發瘋的病人不都已經處置幹凈了嗎?西狄王族也全都死了。

被他揪住的人邊掙紮邊哭,“瘋子是從皇宮出來的。”

*

皇宮此刻亂成一團,皇帝和皇子們在皇覺寺,宮中的守衛突然發了狂,所有後妃、皇子妃們都嚇得半死,尖叫聲大得讓人頭皮發麻。太後宮中也混亂起來,沈蔓扶著假扮衛嫦的暗衛瘋狂躲避,好不容易跑進鹹寧宮,裏面一片狼籍,太後不見了。

“我們得出宮,不能留在這裏。他們一定是把太後劫走了。”沈蔓出自武將世家,膽大心細,也察覺到今天的衛嫦不太對勁,“真正的六皇子妃在哪裏?”

“十一皇子妃倒是聰明。”子槿把假的孕肚子取出來扔掉,“現在,我們要看看鹹寧宮有沒有什麽線索,太後肯定會給我們留下信息。”

“可是裏面的宮女內侍都瘋了。”

沈蔓看著裏面互相撕咬的人,每個都滿口鮮血,十分嚇人,偏偏這個時候謝梧不在,她挺著個大肚子,也做不了什麽,又不能像子槿一樣把假肚子弄走,更糟的是,她感覺要生了。

“我知道鹹寧宮有一條密道能通到宮外。”

聽著越來越混的腳步聲從遠處跑過來,堵住退路,她們不得不小心翼翼混進鹹寧宮。

雖然天氣好,可是鹹寧宮的樹木太高大了,到處都是高臺,反而顯得陰沈,光線照不到的地方也很多,她們沿著回廊輕手輕腳躲過互相撕咬在一起的內侍,從窗戶鉆進鹹寧宮正堂。

裏面一片狼籍,茶幾摔在地上,到處都是碎瓷片,太後喜歡的花瓶滾落在地毯上。窗邊書案的畫筒淩亂,地上散落著畫卷,還有一些珠寶首飾,美人榻也被掀翻,露出下面的華麗織錦地毯,博古架歪歪斜斜,要倒不倒的,上面擺放的東西都落在地上,盒子都打開蓋子,感覺被人匆忙打開找什麽東西。

沈蔓忍著陣痛走出正堂,往太後寢殿挪去。突然從拐角跑出一個紅著眼睛發瘋的內侍,嚇得她抱頭縮在一邊,好在那人對她不感興趣,兀自跑了。

太後寢宮也很亂,所有東西都被翻一遍,連拔步床都被推倒。

子槿匆匆跑進來:“找到密道入口了嗎?”

“沒有,真的有密道嗎?床榻都掀了還是沒找到,密道不應該建得方便逃命嗎?”光找密道就找半天,哪還有命在?

子槿覺得她說得有理,太後身邊有暗衛在,要劫走她也不容易,但是鹹寧宮並沒有看到半個暗衛,也沒有他們打鬥的痕跡,說明他們一定是發現事情不對直接帶著太後逃了。

現在宮裏連個主事的人都沒有,她就隨心所欲吧,不知道主子什麽時候回來。

沈蔓低吟一聲,她有些堅持不住了。好在太後宮裏的人不算多,發瘋的宮女都在外面,沒進到寢殿,她癱坐在地上。

“等等,你不能在這裏生,我們還是得出宮。”

“你……你說不生就不生……嗎?”沈蔓跟暗衛沒法溝通,無力吐糟。

子槿只好抱著她往外狂奔:“我只能賭太後對主子的寵愛,密道一定是主子以前的畫室。”

福王殿下在太後宮中有一間畫室,小時候他就喜歡躲在裏面畫太後,祖孫倆把那間畫室當成兩人嬉戲的地方。那間畫室在鹹寧宮深處,十分清幽,臨河而建,夏日十分涼爽,盛夏之時,他們長時間在裏面納涼。

幸虧那裏偏僻,子槿縱身上樹,沒幾下就跑到那裏,果然看到博古架後明顯有人移動的痕跡。

“密道!”沈蔓雖然陣痛難忍,還是看到了墻上的痕跡。

“走!”子槿二話不說,抱著她直接跑進密道。

蕭元河帶著衛嫻被幾個暗衛直接從高聳的城墻邊扔過去,他輕輕落地,衛嫻身上背著小包袱,緊緊抱住他的腰,與他一同落地。

太陽已經西斜,靠近城門的地方有捕快和京兆府的衙役死死擋在門邊,不讓那些恐懼的人跑出城。擔心這些瘋子一跑出去,天下都完蛋了。

但是,很快,也有捕快中了招,發了瘋,這次的瘋病比上次鴻文館的還嚴重得多,趙笙笛急得焦頭爛額,就算知道誰是罪魁禍首也抓不住。

他衣衫淩亂,官帽不知道什麽時候丟了,頭發也亂糟糟的。

蕭元河揪住他時,他還以為是瘋子,下意識握拳狂揍。

“是我,城裏是怎麽回事?”蕭元河把他拽進小暗巷。

“殿下!”他大吃一驚,“你怎麽在這?”

“長話短說,我剛到京城,怎麽突然有這麽多人得病?”

趙笙笛靠在墻上,重重喘了口氣,“昨天宋嬪的宮女突然發瘋,撕咬了宮中不少內侍和宮女,有人趁亂救走了三皇子妃和四皇子妃,還有張紫嬈。”

“我不覺得謝淙對三皇子妃這麽深情,還冒險救她出去。”蕭元河望著皇宮的方向。

城外皇覺寺,誦經聲沈穩溫和,所有人都跪在大殿中為先太子誦經,幾個雪白胡子的和尚領頭,聲音洪亮,聽了令人心生寧靜,可是謝梧卻心神不寧,他擡頭望向前面,沒有看到陛下和三皇子,明明他們剛才還在。

奇怪的是沒有人覺得看出不妥,大堂裏的皇族依舊在誦經,轉頭看大堂外,大臣們也是如此,就連衛國公都低著頭,跪在階下。

誦經七日,大家想必都累了。

謝梧覺得自己的腿都麻木沒知覺了。七天來每日只有一餐素齋飯,日夜誦經,就連武將都有些吃不消,更不用說那些本就虛弱的文官。

他悄悄往大堂外挪,眼看就要挪到門邊,後腰被人摁住。

“別動。”清河王次子的聲音傳來。

因為清河王世子大婚,這次皇覺寺誦經來清河只來了個二公子。所有宗室子弟皆著白色長衫,放眼望去都是一片白色背影,只有前面跪著的幾位老王爺身著玄衣。

“你們想幹什麽?”謝梧大吃一驚,後肘猛地一擡,直接把清河王府的二公子掀翻在地,轉身就跑。

動靜使得大家紛紛轉頭,有些人起身聚在一起,有些人尊皇命還是跪在原地。

衛國公與武威王對視一眼,打算靜觀其變。

謝梧一路狂奔,在回廊東躲西藏,身後有金吾衛追過來,他手腳並用,直接爬上屋頂躲在上面。

皇覺寺是皇家寺廟,建在山谷之中,占地廣闊,佛殿眾多,一時之間他也不知道要往哪邊跑,正著急憂慮的時候,底下傳來聲音。

“父皇,你不如就此傳位於我,我自然會去解決宮裏的麻煩。”三皇子的聲音清淡,帶著一股冷漠感,半點感情都沒有。

謝梧大吃一驚,悄悄揭開瓦片往下望,只見殿內一陣淩亂,東西都被掀翻在地,皇帝坐在地上,似乎極力忍受著什麽。春福和冬福倒在地上,而秋福正在案邊磨墨。

“而且,我會幫父皇找到解藥,你也不想自己這模樣被人看見吧?”謝淙蹲在他面前,手裏展開一張空白的聖旨,更遠一點的地方,張紫嬈捧著玉璽站著。

午後的殿堂變得陰森,窗邊的竹簾子拉了下來,半點光都沒透出來,謝梧擔心揭開的瓦片漏光進去,整個人貼在屋頂,把缺口遮得嚴嚴實實。

心裏又驚又怒。謝淙居然明晃晃奪位,甚至還要弒父。

怎麽辦?要怎麽阻止?

謝梧擔心不已。

“逆子!朕只後悔當初送你去清河。”

“父皇不是一直想以身替大皇兄吃苦嗎?現在滋味如何?只要你寫下傳位召書,我答應你,不動所有兄弟,不會重蹈先帝覆轍,也會延續現在的盛世光景。”

“你休想!”

“那你就在百官面前發狂吧。”

謝淙淡然起身,拿著空白聖旨走到書案邊,“你寫,父皇的字跡你最清楚。”

“是,殿下。”秋福恭恭敬敬就聲音。

“你什麽時候投靠了老三?”景和帝喘著粗氣坐直身體。

“陛下,我一直是殿下的奴隸,您最清楚不是嗎?”秋福提筆蘸墨,在聖旨上寫下與皇帝親筆一模一樣的字跡,傳位召書片刻就寫完。

謝淙捧著那張召書哈哈大笑,張紫嬈也是一臉喜色。

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有人快速跑來,“殿下,出事了,京城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謝淙往常最厭煩宮人慌張,見之必然讓人拖下去鞭打,今日心情好,並沒有處罰他們。

“皇宮裏的瘋子沖出宮,失控了。”那個撲通一聲跪下去,大哭,“京城亂起來,所有城門都封死了。”

按照計劃,應該是他們拿到傳位召書回京控制局面,讓三殿下順利登基,但是現在,他們也被阻在城外。

謝梧不小心把瓦片弄掉,“啪”的一聲,在一片混亂聲中依舊清晰。

“捉住他!”謝淙擡頭與他打了個照面,瞬間認出他來。

四個死士飛身上屋頂,形成包圍之勢,謝梧功夫不錯,以一打四,勉強沒被往死裏打,邊打邊往旁邊的屋頂跳,嘴裏還大聲嚷嚷。

“有刺客!快抓刺客!”嗓門前所未有的大,整座寺廟都傳來他的回音,“謝淙,我跟你拼了!”

頓時守衛在外面的金吾衛還有武威王府的精兵都亮出刀劍,紛紛往這邊趕來,誦經的文武百官撐著跪麻的雙腿踉踉蹌蹌跑過來。

謝淙差點氣吐血,示意死士追過去,格殺勿論。

謝梧險像環生,發揮出最大的逃命本領,上竄下跳,像只滑溜的泥鰍,怎麽抓都抓不住。

景和帝咬了咬牙,盡管很用力的忍住心中那股狂躁之念,也忍不住笑了兩聲。

“父皇還笑得——”謝淙話沒說完,被破門而入的謝湛從後背一劍捅穿,“快去救駕!”

“你!”謝淙往前撲倒,死不瞑目。

千算萬算,沒想到被謝湛騙了。

他至死都沒看到傳位召書上的名字寫著的是皇四子謝湛。

“父皇,我幫你做了決定。”謝湛拔劍而出,血噴出來,濺到他身上,白色長衫染上刺眼的紅色。

他整個人看起來像從地獄走出的修羅。

景和帝痛苦閉眼,盡管他極力避免至親骨肉手足相殘,兒子們依舊走上奪位老路,是他的猶豫不決害了他們,總想再給他們一次改過的機會,然而,一次又一次,甚至連元河都心灰意冷想要離京。

希望他不要回京。

此刻的蕭元河奔跑在宮門的甬道上,身後跟著一群瘋狂的金吾衛。

剛才,他不得不把衛嫻送回衛府,決定進宮救太後,他知道皇宮北門外有一條密道連通鹹寧宮他的畫室,但是剛到密道入口,就看到守護宮城的金吾衛全都瘋了,遍地是殘肢,血腥氣令他作嘔,暗自慶幸沒讓衛嫻跟他一起。

不知道她怎麽樣了。

蕭元河躍上高高的宮墻,沿著宮墻飛奔,強烈炙熱的陽光灑在他飛快掠過的身影上,鞋底沾到的血跡留在墻上,在陽光下斑斑血跡的腳印一路延伸。

“主子。”

子槿眼角餘光看到一道身影掠過,下意識就叫了一聲,不過被嘶吼和痛呼聲蓋過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樹梢。

緊接著,她又看到好幾道身影追隨而去,她也想跟上去,但是轉頭看了看被陣痛折磨的十一皇子妃,頓時為難起來。

算了,先出宮找個穩婆給她接生。

但是大街上到處一片混亂,就算不亂,她也不知道哪裏有穩婆,只好把人送去醫館。

“王妃!”剛進醫館就看到王妃正在庭院裏忙碌。

“你是?”衛嫻本來在自己的小院,想到這些瘋病有藥可以抑制,迫不及待讓蕭以鏡帶自己到附近醫館。她與子槿只見過兩次面,一時沒想起來她是誰。

“福……王妃。”沈蔓聲音很低,吃力朝她伸手。

“十一皇子妃!”衛嫻認出沈蔓,她是遲蘭嫣的好友。

“她要生了,找不到穩婆。”

“快把她送到裏面去,以鏡,快去燒水。”衛嫻已經能十分熟練應對這種狀況。

蕭以鏡瞥了子槿一眼,他們都是暗衛,一眼就足以溝通很多信息,子槿跟著他退出房外。

“看到主子了嗎?”

“看見了,太後不在宮裏,她不見了。”

“那你怎麽不跟主子說?”

“追不上。”

房裏傳來衛嫻輕柔的聲音:“不怕,不怕,十一殿下很快就會來了,小寶寶也會順利出生,讓我看看,是哥哥還是姐姐呢?”

屋外兩人面面相覷,子槿小聲問:“王妃心病好了?”

居然能接生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蕭以鏡轉頭看著緊閉的屋門,說實話,他也很佩服王妃,她是他見過的最有勇氣的姑娘。

“好了,主子費盡心思,能不好嗎?就說沒有什麽事情是主子辦不到的。”

“生孩子不行吧?”子槿反駁。

“生小主子行。”蕭以鏡嬉笑著推了推子槿,“去燒水。”

轉身就溜進藥房,子槿冷哼,最後還是走進後院尋找廚房燒水去了。

蕭以鏡的醫術比她好,當然他更適合去接替王妃的工作。

屋裏傳來大聲嚎哭,還有脆甜的哄勸聲,直到後半夜終於聽到小嬰兒一聲嘹亮的哭聲。

“是哥哥呢。”衛嫻用幹凈毛毯把小嬰兒包好抱給沈蔓看。

這個孩子算是陛下的長孫子呢。小臉紅通通的,眉眼像謝梧,眼睛很亮,亮而清澈,讓人忍不住心軟。就連蕭以鏡看到了,眼底那絲狠戾都消失了,伸指逗弄小嬰兒。

“王妃,你看他是餓了嗎,在咬我的手指。”

“你洗手了嗎?別讓他吃進臟東西。”衛嫻話剛說完,就看到他戳了戳嬰兒的臉蛋。

“真軟。”

子槿也湊過來看,發出一聲驚呼,“真像十一殿下。”

沈蔓虛弱地躺在床上,看著三人圍在兒子身邊,在進到這裏之前,她還以為自己今晚死定了,沒想到是衛嫻替她接生,而且手法還挺熟練。

她病好了嗎?

沈蔓吃力擡手扯了扯她的衣角。

“怎麽了?”衛嫻轉身看她。

“看到福王妃,我覺得安心。”就像謝梧看到蕭元河會覺得安心,她看到衛嫻也會如此。

“好好躺著,過兩天就好了,到時十一殿下他們也會回來。”

*

城外皇覺寺,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生亂,城門封死,憂心自己的家人,再也坐不住,嚷嚷著要回城,但是看著謝沐帶著黑甲將士亮著鋒利的刀尖,又膽怯著不敢動彈。

衛國公和武威王被五花大綁捆在石階邊,謝梧被倒吊在鐘塔上,身上傷痕累累。

他最終不敵死士,落入謝湛的手中,謝湛倒沒急著讓他死,想盡辦法折磨他,逼迫皇帝。

“你既然有召書,為什麽還要我寫?”衛國公冷冷盯著站在石階上的謝湛。

“當然不是寫召書,而是寫信,讓六妹妹來這裏。”謝湛還穿著那身染血的白衣,神情略顯瘋狂,瘋狂之中又有些得意,仿佛多年心願達成。

“如果你不寫,城裏的清河王就會抓住她,逼迫你寫退位召書。不過也不用擔心,光是解決這些瘋子,他就要大費周章,我們當然是等他解決了再回去,你說是不是,武威王?”

謝湛用劍尖點了點武威王的胸口,“是不是很疑惑援兵怎麽沒來?淳安姑姑大婚的時候,你不是偷偷回去過嗎?不過,淳安姑姑害怕我對秣陽不利,把你們的布置告訴我了。你的私兵只要有動靜,聖安姑姑就不知道怎麽樣了。當然,你們還有一只奇兵在蕭元河手裏,不過,現在他自身難保,還在被天下奪寶人攔在揚州。他回不來了!”

武威王轉頭不看他。

所有皇子中,他最不喜歡謝湛,連聽他說話都覺得浪費時間。

謝湛無所謂地笑了笑,拎著劍走下石階,清冷月光灑在他臉上,原本俊美的臉因為狠戾的表情而變得猙獰,再也沒有以前那種溫潤如玉的感覺。

他慢慢走在文武百官之中,用劍尖指著他們,但凡對他露出怒色,直接一劍捅穿,其他人對他心生恐懼。

迫於死亡威脅,有些人不得不對他露出笑臉。

他走到清河王次子面前,看都不看一眼,不管對方是笑還是怕,直接一劍刺穿,幹脆利落。

八皇子謝沐就抱著長劍站在陰影裏,默默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阻止的意思。

死掉的官員很快就被人拖下去,只留下一灘灘血跡表明那裏曾經有人跪在那裏誦經。濃濃的血腥味令人不適,幾位年邁的禦使言官暈了過去,也被拖走。

武威王慢慢挪近衛國公。

“現在怎麽辦?照這麽下去,我們倆肯定完蛋。”

“等。”

衛國公只說了一字,就閉上嘴巴,十分虔誠地趴在地上,因為被捆綁,趴的姿勢還有幾分艱難。

等什麽?武威王有些迷惑不解,現在謝湛已經掌控大局,還有誰能反抗他?

他果然應該待在西北,完全不懂朝中這幫老狐貍的彎彎繞。

這麽想著,武威王也學衛國公,虔誠地趴在地上。

*

蕭元河避開發狂的宮人潛進鹹寧宮,並沒找到太後,心裏既緊張又擔心。太後上了年紀,身體也不太好,這次若是暗衛帶著出宮躲避還好,就怕落入誰的手中吃苦。

他與太後感情很深,小時候父母忙碌,是太後親自養育他,什麽時候都向著他,什麽好東西都留給他,他卻不能在她遇到危險的時候保護她。

“主子。”幾個追過來的皇宮暗衛突然現身。

他按了按發紅的眼角,轉身掃視這個狼狽的暗衛,“怎麽回事?”

這是出乎他意料的事情,在他們的計劃裏,絕對沒有皇宮甚至京城陷入混亂的選項。

“四殿下為了搶玉璽給德仁殿的宮侍下毒了。”

“他哪來的這些毒?”之前有過的毒在清理西狄王族的時候不是都燒了嗎?

“宋嬪私藏的,她還故意將瘋子們引去皇後宮中,皇後陷入險境,我們損失了不少人才將皇後帶出宮,來不及救太後。”

暗衛們慚愧低頭,是他們大意了,以為太後有陛下安排的兩層防線會很安全,結果現在一看,皇後宮中的亂像只怕是障眼法,吸引註意力的,他們的目標是太後。

“去找!找不到你們就不用回來了。”蕭元河氣得捏碎回廊欄柱上的獸頭雕像。

他急切地在鹹寧宮找了一遍,最後發現密道裏掉落著太後拿在手上把玩的佛珠手串更加擔心她的安危,一路從密道追出去。

出了密道沒多遠,遇到匆匆趕來的蕭敬臣,他是跟在衛國公身邊的。

“主子,皇覺寺出事了,謝湛把陛下和文武百官扣押在寺中。”

蕭敬臣羞愧到臉紅,因為皇帝臨時改變計劃,皇覺寺並沒有留多少個暗衛。

“舅舅把人派去哪裏了?”蕭元河十分擔心,他爹他岳父都在寺裏呢。

“在六殿下身邊。”這一點蕭敬臣佩服皇帝的舉動,完全是不怕死留後路的做法,十分冒險,可以說是把寶都押在六皇子身上了。

蕭元河略微放心這個安排,沈思著怎麽應對現在的局面,然而,又有人跑過來,帶著壞消息。

“清河王在大肆抓捕世家女眷,現在正全力圍攻衛府。”

遠處街巷尖叫哭罵的聲音此起彼伏,幾位候爺的府宅都被闖入,嬌嫡嫡的貴女們被兇狠兵將推搡出來,摔倒還被鞭子打。

蕭元河心中一緊,如果衛嫻落在他們手中,肯定吃盡苦頭,這時候,他應該在她身邊,他應該去救她。

“你帶人沿途找太後的下落。”他轉身看向蕭敬臣,掏出隱崖令牌,“必要時請隱崖的殺手幫忙。”

又轉頭對皇宮追隨他的暗衛道:“你們出城去河邊,船上有五千承西軍精銳,帶他們去皇覺寺。”

他將福王令牌給為首的小隊長,“帶上慕容玖。”

雖然對帶著慕容玖這個紈絝小點心不解,但是暗衛們很聽他的話,紛紛轉身散去,瞬間消失。

“主子,我呢?”蕭以鑒見他沒安排自己,有些不滿。

“你跟著我,我們去衛府。”

“可是,長公主怎麽辦?”

如果清河王到處抓女眷,公主們肯定是首要目標,宗室也是目標。

“清河王還需要他們的支持,不敢對他們如何,但是衛府不一樣,他們一定會趁機剪除舅舅的羽翼。”

他說得對,清河王正到處沖擊皇帝近臣的府宅,趙笙笛的家因為侍衛稀少,首先被攻破,只是遲蘭嫣不知道被他藏在哪裏,並沒有被抓住。

街頭到處是亂兵打砸,還有瘋子發狂撕咬路邊的樹,街道上一片狼籍,無處下腳。但也幸虧這些瘋子,清河王不得不騰出手來解決發狂的人。

就算是要當皇帝,萬一人都死了,也被天下垢病,他的目標只是制造自己拯救黎民於水火的假像,也怕事態失控。

他的兵力漸漸集中在抓捕發狂的人上面,只有衛府依舊被攻擊。

衛府高聳的院墻都被燒出幾個大破洞,到處是碎石和血跡,觸目驚心,看得蕭元河心頭發緊,看都不看就沖了進去。

幾百年的大宅如今亂成一團,丫鬟小廝們尖叫著四處躲避,侍衛們拼死抵抗,前院陷落,死守著後院的垂花門,看到蕭元河就像看到主心骨。

“姑爺,大家都在後院。”侍衛統領一身狼狽地跟他行禮。

“王妃呢?”

“兩個時辰前她出門還沒回來,府裏騰不出人手去找她了。”

“什麽?”不是叫她待在府裏等他來接嗎?怎麽又跑出去?

腦海中浮現她被人拉走鞭打的畫面,手指有些發抖,不得不握緊拳頭控制自己心中想大開殺戒的暴戾心思,轉身就跑。

“主子!”蕭以鑒急切追過去,沒追上,想了想,只好留下幫忙抵擋清河王的強攻。

此時,衛嫻還在醫館,很多驚慌四處亂逃的人躲進醫館,頓時小小的醫館人滿為患。這間離衛府最近的醫館也就一個帶著後院的一進宅子,因為地段好,生意好,後院放著很多藥草。

“大家都過來幫忙。”衛嫻招呼慌張的人,讓他們有事情做,不致於因為太過恐懼而生出事端。

她知道怎麽治這些發狂的人,上次鴻文館出事後,蕭元河給她看過藥方,按著方子抓藥熬汁灌上兩大碗,讓發狂的人睡上幾天再讓人用針炙醫治,雖然可能會變傻子,不過人肯定不會死。

她在後院熬著五六鍋濃黑難聞的藥汁,蕭以鏡把人分成兩批,身強體壯的跟他去抓落單發狂的人,虛弱無力的就在後院跟著衛嫻搗藥熬汁,還分出一隊去別的藥鋪取藥。

大家開始都不太聽話,直到抓住兩個發狂的按住灌了兩大碗之後睡死過去才半信半疑,膽子大的則跟蕭以鏡出去抓人。

這些人都是剛病發一兩天,毒還沒把腦子侵識幹凈,處理得早不會變傻。

衛嫻發現這些人發瘋跟上次鴻文館發狂的人雖然不太一樣,但是好在藥是有效果的。

漸漸的,小醫館後院躺滿了人,周圍也沒有發狂的人了,她想去遠一點的地方抓,蕭以鏡不同意。

“太危險了。”他的任務就是保護她的安全,其他人怎麽樣他才不管呢。

要是王妃出事,他肯定也不能活。

其他人認出她的身份,感激地跪下磕頭。

“不敢勞動王妃,我們去就是了,帶著藥桶,見一個灌一個。”為首的漢子咧嘴笑著。

他剛才就跟著蕭以鏡抓瘋子,身上有些武藝,之前是城中武館教習,他護著武館的十幾個弟子躲避出來。這些習武的少年個個立功心切,紛紛附和他。

窮文富武,那些少年弟子家中都是富戶,也擔心自己的家人,想回去救自己的家人。

“好吧。”衛嫻想了想,光靠她和蕭以鏡救不了多少人,得多一些人幫忙,於是飛快寫下藥方,“按方子抓藥熬制。”

她也不藏私,越多人知道越好,“你們把藥方傳出去,讓大家都知道怎麽救人。”

“嗯!”少年們本來就因為去年鴻文館的事對蕭元河十分佩服,現在見到他的王妃這樣大義,還獻出藥方,他們怎麽敢藏私?

他們一走,其他人也紛紛大著膽子要出去救家人,醫館頓時空了不少。

蕭元河到處找人,根本不知道衛嫻會去哪裏。明明平時懶得出門,為什麽這時候出門呢?

他又氣又急,像沒頭蒼蠅似地亂闖,不管瘋沒瘋,他遇到必然會打得對方動彈不得,所過之處倒地不起的人不知道多少,他自己也一身狼狽,玄衣滴血,頭發散亂,雙眼猩紅,到最後無論是清醒的還是發狂的都避著他走。

直到幾個拎著桶的少年發現他,以為他是發狂的人,直接上前圍住他,根本認不出他來,少年們不是他的對手,被摔打幾回合才有一個人認出他來。

“福王?大家別打了,是福王殿下!”

其他人半信半疑,也幸虧蕭元河剛才發狂打抖,體力消耗嚴重,這才沒對他們下死手,這時候聽到對方叫自己,這才意識到終到見到清醒的人了。

“你們見到我的王妃了嗎?”見到清醒的人,他就不再打了,坐在地上喘氣,長腿癱開,背靠院墻。

“見了見了,這些藥還是王妃給我們熬的。”

“她在哪?”

蕭元河瞬間站起,揪住那個說話的人。

“在……在李氏醫館。”那人被他揪著衣領,說話都結巴了,還想說什麽,眼前一晃,人就沒影了。

所有人都崇拜得雙眼冒光,“看見沒有,福王殿下的功夫出神入化!剛才我差點以為死定了。”

“我,我被他的掌風掃中,都吐血了。”

醫館裏,衛嫻剛把櫃臺搬去頂住大門,還沒放好大門就被闖開,被人緊緊抱住,她大吃一驚,瘋狂踢踹,身後血腥氣濃得令她作嘔。

“別踢,是我。”

蕭元河的聲音讓她冷靜下來,緩慢轉身,看到他滿臉鮮血的出現在自己面前,頓時眼淚汪汪。

“你跑哪裏去了?”

邊哭邊捶他,現在才覺得害怕,怕他被瘋子們撕碎,怕他被清河王抓住,沒一刻不怕,即便表現得鎮定,指揮著大家熬藥抓人餵藥,可是心裏對他的擔心憂慮一直都在。

“我去衛府,他們說你不在,我到處找你。”

蕭元河把臉湊過去,發現自己臉把她的衣裳弄臟了,順手從櫃臺抓了團棉布擦臉。

衛嫻依舊緊緊摟著他的腰,腦袋悶在他臟兮兮的胸前,“我出來的時候,瘋子還沒那麽多。”

衛府的人都好好的,街上也冷清,看著後院那些倒了一地的人,她才意識到情況比她想像中的嚴重,她開始擔心他的安危。

要是他有事她怎麽辦,她還沒回答他的問題呢。

他老問她是不是最喜歡他。

“我最愛你了。”她緊緊抱住他,“你不能出事,老天爺也不能跟我搶人。”

她又氣又委屈,想到道士說他活不過二十。

蕭元河楞住了。他一直想在她心中占據一塊屬於自己的地方,已經放棄爭取排第一的機會,總之有屬於他的地方就足夠了。

然而,現在她把整顆心捧到他面前,還要跟老天爺搶人,他怎麽能不愛她呢。

他身心都是她的,連靈魂也是。

他要好好活著,與她長長久久,直到滿頭白發。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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