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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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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月光從菱格窗花灑進來, 床帳輕擺,不時傳來輕吟。

衛嫻最終是敗下陣來,躺平在柔軟的絲被裏, 惱火地揪住掀開帳子想出去的人。

“幹嘛去?”

這人總是趁她睡覺偷溜出去,這回被她抓了個正著。

蕭元河還以為她睡著了, 沒想到她是裝睡, 含糊回道:“我出去看看,夜裏有公文。”

“騙人呢,你早看完了。”

“真的有,你不信一起去看。”

她撐著快癱掉的腰起身跟在他身後去了書房。

書房不大,就擺著一張書案,墻上掛著最近她畫的幾幅山水。靠窗的位置有個博古架,上面有很多盒子, 裏面裝的都是沿途各種日志之類的冊子,是地方官員送上來的,他們會帶回京放進宮裏的藏書樓。

博古架邊上有個高頸瓶,裏邊插著一束剛摘的紅色野花。

她走過去, 發現架上有個白瓷瓶以前沒見過,她拔開塞子聞了聞,裏邊藥味很濃, 她傾倒瓶身,倒出來一粒黃豆大的褐色藥丸。

“這是什麽藥?”

她轉身問在書案翻找東西的人, 有些生氣。這家夥不會是病了不跟她說吧?

“放回去,那些是暗衛們的藥。”蕭元河大步走過來,搶了過去, 放到她夠不著的高格。

雖然他假裝冷靜,但是衛嫻與他朝夕相處, 當然能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頓時狐疑,不過也沒追問的意思,轉身去看書案上擺著的邸報,上面有京中最新消息。

蕭元河倒沒騙她,是真的有急需處理的差事,上面有她爹的親筆,還有他慣用的紅色火漆。

“出什麽事了?”

“北邊幾個部落開春之後聚集南下,岳父讓我關註南方幾個大將的動向。”

“那我們趕緊往南去吧。”

他們在河西待的時間有點長,她不想因為自己而影響他的正事。

蕭元河伸手輕拍她的頭頂,笑道:“我們是出來玩的。”

“可是我爹輕易不用這個火漆,肯定是京裏出了什麽事。”

“那我就帶你逃亡海上,做海盜頭子。”

“跟你說真的!”

衛嫻急得快掉淚,他倒是一身輕松,胸有成竹的模樣,“天亮會有消息來,我們不能亂了陣腳,再說了,京城裏有那麽多我們的親人,真要出什麽事,我們就是他們的奇兵,出其不意,一招制敵。”

他湊到她耳邊小聲道:“我出京之前,舅舅把兵符給我了,一旦京中生變,各地大將都得聽我的。”

“那你還不小心些?”衛嫻緊張起來,緊緊抓住他的手,“把兵符藏好,最好連我都不要說,我也不想知道。”

“我已經很小心啦。”蕭元河揪了揪她的臉,“倒是你,別讓人看出破綻,明天還學醫去,我們就按照計劃,不能打草驚蛇。”

她的臉在朦朧的琉璃燈下特別可愛,他忍不住親了親她,“乖乖的,別漏餡。”

怎麽會有這麽可愛的人!

“明天吃包子吧。”蕭元河緊緊抱著她,“我要吃醬鴨餡的。”

“就知道吃!”衛嫻被他逗笑了,跟他在一起總會莫名安心。

果然天亮之後的朝食就是醬鴨餡的的包子,外皮松軟,肉餡濃香流汁,兩口一個,吃得香。

這些都是河西美食,巡撫夫人想著法子照顧他們一日三餐,每一餐都不重樣,早早遣人送到別苑。

吃完朝食就出門,今天居然有兩個孩子出世,忙得衛嫻團團轉,跟著陳嬸子學習,還能幫上一些忙,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甚至最後一天她還親手接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嬰。

“我覺得我完全好了!”晚上,她湊在蕭元河的懷裏,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蕭元河也很高興:“這是好事呀。”

“我們回京吧,不要南下了,派人去盯著大將們就是了。”

“這可不行。”

“我們不是出來玩的嗎?當然是想回就回啊。”

“還沒到太後的故鄉呢,你這麽著急回去?”

“想家了。”

衛嫻悶悶不樂,她是真的想家了。

“明天上船前去豫州玩兩天吧,去看看你小時候住的地方,然後我們就南下,直接去揚州。”

他可以在夜裏船靠岸的時候去查看各地軍備。

“好吧。”

他們出來快一個月了,才到豫州,確實是之前行船太慢,按計劃這會兒他們應該在揚州了。

*

豫州郡城的衛府建得氣派,高門大院,門前兩尊石獅子特別威武。

“我小時候還坐過獅子背。”衛嫻下了馬車之後,開心地拽著蕭元河去看石獅子。

蕭元河伸手摸了摸獅子頭:“真調皮。”

仿佛看到一個小小的圓球坐在石獅上面,興高采烈地拍著石獅的背。

在門前迎接他們的是衛嫻的一位族叔,按排行衛嫻叫他七叔,他領著府裏眾人過來行禮,引他們入內。小時候在這裏過得十分快樂,再次回來,衛嫻也十分高興,一一與長輩們見禮,然後帶著蕭元河去以前她住的院子,她的奶嬤嬤生病之後就一直在老宅裏養病,沒跟她到京城,小時候她跟嬤嬤也十分親近。

聽說小主子來,嬤嬤撐著病體過來看望。

“能見小主子一面,我就安心了。”病容憔悴的婦人臉色蒼白,唇色淺淡,看著時日無多。

衛嫻沒想到她病得越來越嚴重,傷心地抱住她,哽咽起來,“嬤嬤,我可想你了。”

嬤嬤一邊安撫她,一邊打量蕭元河,她也聽說小主子嫁了人,十多年不見,也擔心她認不出自己,還擔心她嫁得不好。

蕭元河也不好打擾她們敘舊,借口看看院子,轉身走了。

“王爺對你好不好?”

“好著呢,嬤嬤好好養身體,等將來去京城。”

“老了走不動。”嬤嬤上下打量她,見她雪膚花貌,面色紅潤,健健康康的,就心裏高興,臉色也有了些血色,“王爺看著是個好的。”

“嗯,他很好的。”衛嫻看著在庭院裏溜達的人,要不是他,只怕她連嬤嬤的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國公爺和夫人都好嗎?還有府裏的小主子們。”

“都好,三哥娶了三嫂,天天被她管著,再也不敢調皮了。”衛嫻想起以前他們在這府裏住的時候,就是嬤嬤照顧她和三哥,總是為了捉住調皮的他們而到處奔波,直到後來患病。

“好啊,真好。”

嬤嬤病得重,說幾句話就睡過去,衛嫻只好讓人將她送回屋。衛府對她不敢怠慢,一直將她安置在衛嫻以前住的小院,看她睡得沈了,衛嫻才出來到找蕭元河,摟著他的胳膊不說話。

兩人沿著回廊慢步,將當年她走過的玩過的地方都看一遍,午後陽光灑在庭院的牡丹花上,姹紫嫣紅的花兒競相開放,引來蝴蝶飛舞。

蕭元河看她情緒低落,捉了只花蝴蝶給她,“能見一面總是好的,她的病拖得太久,於她也是折磨。”

“嗯,早知道我應該來看看她。以前只給她寫信,她看到信肯定就想著等我來。我南下的時候也給她寫過信了,她一定是在等我。”

衛嫻掉了淚,這是她第二次面臨親近的人離開。

“她看到你也很開心,別難過,你還有我,還有大家。”蕭元河將她摟到懷裏,“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嗯。”

他們逛遍園子,直到太陽西斜。

“王妃。”照顧嬤嬤的丫鬟匆匆跑來,紅著眼睛,“嬤嬤去了。”

“嬤嬤!”她大哭著轉身就跑。

蕭元河也緊跟上去。屋裏幾個老嬤嬤紅著眼睛跪在床邊,嬤嬤面色安祥地躺著,含笑而逝。

下人去世沒有辦喪的說法,體面一點的就會置辦些壽禮棺材之類,衛嫻親自操執喪事,替她買棺買墓地,將她好好安葬,耽擱了兩天才上船。

最近生老病死都遇到了,還憂心京城,回到船上她就病倒了,夜裏發起高熱,臉上帶著不健康的潮紅,夜裏苦熬沒睡好覺。

蕭元河心疼死了,好在方星離匆匆趕到,在一處小渡口上了岸,匆忙看診。

“怎麽樣?”他忍不住問。這一天一夜他束手無策,只能陪在她身邊親自照顧,一遍一遍替她更換敷在臉上的巾帕,後悔不應該帶她去豫州。

“問題不大,吃幾天藥就行了,倒是王爺,那些藥不能再吃了。”

“知道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衛嫻迷迷糊糊聽到了,還在奇怪他吃什麽藥,掙紮著想起身。

“王妃好好躺著,養好病才有力氣。”方星離見她醒了,趕緊替她把脈,“王妃近日沒休息好,這才病得嚴重。”

衛嫻汗顏,確實在船上他們不是胡來就是她忙著整理抄錄陳氏醫館的行醫經驗小冊子,很久沒睡一個好覺了,想起來還覺得有些丟臉。

她腦袋上紮著兩根針,蕭元河擔心她亂動,將她抱住,示意方星離過來取針。

“殿下還是去休息一下,再這樣下去,身體吃不消。”

“我在這裏睡。”蕭元河固執地躺在地上。

衛嫻看不過去,只好趕他出艙房,“快去睡覺,看你眼睛黑成什麽樣了。”

一臉憔悴,眼底一圈黑,臉色蒼白,衛嫻也舍不得他如此。

等他離開,方星離猶豫再三,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實話。

“方神醫是不是有話要說?”

“王妃,這事殿下不讓說。”

“神醫替我看看這是什麽藥?”見他不願意開口,衛嫻從香囊裏掏出用帕子包著的藥丸給他看,“這是王爺吃的藥,治什麽的?”

“這個……”方星離紅著臉,吞吞吐吐,“是男子的避子丸。”

衛嫻楞住了。他沒事吃這個幹什麽?

“王妃,這藥不能多吃,得勸勸王爺。”

說完,方星離逃也似地跑出船艙,以後打死都不會替蕭元河煉制藥丸了,明明是半年的藥量,他就快吃沒了。

到底懂不懂節制啊!

方星離的神情太明顯,衛嫻就算是瞎了也看得出來他在後悔,她咬牙站起,扶著墻壁走到另一間艙房,讓她氣咬牙的人睡得正香,安安靜靜地和衣而臥,令她不舍得叫醒他。

“壞家夥!”衛嫻蹲到床邊打量他的眉眼。

他的眼下有淤青,臉色也十分蒼白,像是十天半個月沒睡過覺似的。衛嫻氣得想咬他,又舍不得,安靜坐在床邊的圓凳上等他醒來給她一個解釋。

蕭元河實在太累了,一覺睡到天黑,醒過來時想起身才發現被子被壓住了,衛嫻趴在被子上,睡得很沈,臉頰壓在被子上,壓得她圓臉變形。

他剛想將她弄上床,她就醒了,氣呼呼地望著他。

“吵醒你了?怎麽跑到這邊來了?”他試圖無視她生氣的臉。

衛嫻不說話,就看著他,眼睛又黑又亮,看得他心底發毛,忐忑不安。

“怎麽這樣看著我,我會害怕。”

兩人大眼瞪小眼,好一會兒,衛嫻才問:“你為什麽吃那些藥?”

蕭元河知道瞞不過去,只好老實交代,“我們又不急著要孩子。”

他怕自己總是忍不住。

“你不是說順其自然嗎?”怪不得年前她沒吃藥,也沒什麽動靜,她還有點擔心自己身體是不是不行。

“也不是每次都吃。”他小聲反駁,試圖蒙混過關,“偶爾吃一粒。”

事實上,他天天吃。

“以後不許再吃了,知道嗎?”她伸出指頭戳他額頭,“傷身體的,你知不知道?”

“那你怎麽不怕傷身體?”他知道她每次都喝避子湯,無意中發現之後,把她的湯藥全換成補藥了,最後甚至還威脅趙笙笛,要是他夫人再給他的王妃買藥,他就把那些藥從他的鼻子裏全灌進。

兩人頓在狹小的艙房裏,開誠布公的直面這個問題。

“我……”衛嫻啞口無言。這事確實是她做得不妥當,換個人都會鬧得夫妻不睦。

這事起因在於她對生孩子十分恐懼。

“那不是你的錯。”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頂,“我們是夫妻,是我做得不好才讓你害怕。”

有時候他也在想,從來沒聽過她說喜歡他,到底現在是因為她懶到得過且過湊和著過,還是真心喜歡他,想和他過一輩子,在不確定她的心意之前,他又怎麽能讓她多一層牽絆呢。

當他知道她喝的是什麽藥的時候,也有一陣子不知所措。

思來想去,這藥都得是他來吃。

衛嫻當然不知道他的覆雜心思,只被那一句我們是夫妻震在那裏。回想成親幾個月,最初她是覺得這樣過著也可以,後來發現蕭元河這個人還不錯,這麽過一輩子也行,但是後來,大家或明或暗打聽他們想什麽時候生個孩子。

雖然他們年紀不大,但相比其他人年紀輕輕已有子嗣的人來講,他們被更多人關註。

她若是想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得有一個孩子,要不然他們的親人都得為他們憂愁。

直到出游之後,她依舊覺得生孩子是為了讓大家閉上嘴巴不再催生。

“嗯,我知道不是我的錯。你費盡心思帶我出京,我知道你是想為我找治病良方。”

衛嫻湊近他:“為了出來,你一連忙了一個多月,說什麽年禮加倍,其實就是在躲著我,是不是?”

終於找到機會問,她可不會放過。

“忙是一個原因,慕容玖說只要離你遠些就不會太想那種事。”蕭元河撓了撓頭,“可是,我離得越遠,就越想你。只好把活都攬到身上了。”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個禽獸,明明她那麽擔心懷上孩子,他還老纏著她,特別是出來玩的這段時間,還不告訴她實情。

本來他是想說的,但是每次話到嘴邊又害怕說了讓她有壓力。

她是多敏感的人,有幾次都察覺到他的異常。

“最好忙死你。”衛嫻把他推倒在床上,然後躺上去。

兩人擠在小小的床上,並排躺著。窗外是大河入口,他們的船停靠的岸邊,遠處有燈火,還傳來幾聲狗吠。

他們的心靈在此刻離對方很近,近到親密無間,無話不談。

“我們扯平了,以後都不吃藥了。”

她窩在他懷裏,用額頭頂了頂他的下巴。許久,黑暗裏才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

“嗯。”

*

揚州的繁華讓每個第一次走進揚州城的人驚嘆,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車水馬龍,絡繹不絕,街邊店鋪人滿為患,衛嫻想擠進去看一眼都擠不進去。

“好多人!”簡直是人山人海。

他們的船停在碼頭就發現了,這裏有錢的商人真的太多了,各種船只湧進碼頭,貨物一箱一箱往下搬,那繁忙的景像深深刻在她的腦海裏。

“太後一定特別想念故鄉,不知道她小時候這裏怎麽樣?”

“應該沒這麽熱鬧,當時西狄還是個強勁的對手,那時候的皇帝懦弱,俯首稱臣,朝政由世家把執,朝堂上幾乎沒有寒門官員。”蕭元河牽著她的手,跟她說著他們都未出生前的事情。

當時爭位最激烈,各自拉攏外族為助力,朝堂上亂成一團,花家白家各自為政,民不聊生,世家趁機占地,豢養很多家奴私鬥,每年都有很多人餓死。

公主們都被送去和親,大多悲慘死去。

他不喜歡那樣的日子,還是現在好。

“嗯,我爹也跟我說過當時很亂,他小時候在宮裏看到皇帝都被花家的大公子指著鼻子罵。”

“他們覺得皇帝是可以換的,而且人選由他們定,誰也沒想到出了舅舅這麽個狠人,直接把花家白家滅了。這才震懾住那些人,安分這麽多年。”

“父王也很厲害呀,百勝戰神,大家都把他當門神來著。”

衛嫻揚起眉尾,視線落在街邊一戶人家的門上,那扇木門就貼著門神,其中一張就是武威王著甲的模樣,畫得還有幾分傳神,雖然過了幾個月,紅紙有些褪色,畫像還是清晰的。

“岳父就是這個吃虧,他的厲害之處沒人見識到,要是沒有他,哪來那麽多銀子打仗。”蕭元河替衛國公抱不平,現在的盛世苗頭還多虧他在十幾年前的計劃,可惜現在大家都只知道皇帝和武威王,沒人會知道他的好。

“我們知道就好。”衛嫻抱住他的胳膊,“走,去看看你的舅爺爺。”

太後娘家姓楊,在揚州沒人不知道,大宅子門頭也氣派,階前石獅威武,白墻黛瓦,皇親國戚的派頭擺得足足的,但是門前冷清,因為大門緊閉著。

蕭元河熟門熟路地去敲門,往年他到揚州總會來這裏一趟,門子都認識他,趕緊打開正門迎他進去,還能寒喧兩句。

“殿下和王妃一起來,老太爺這下高興了。”

楊家老爺子高壽,腿腳不太利索,人還算精神,兒孫滿堂,蕭元河是孫輩,沒端王爺的架子,到了床邊也老老實實行了晚輩禮。

衛嫻也照著行了禮,老爺子打量她一眼,笑瞇瞇地點頭。

“好。”

聲音十分蒼老。他的模樣與太後有幾分相似,書卷氣很濃,可以想像年輕時應該也是風度翩翩的書生。他給衛嫻的見面禮是一套刻著生肖像的金珠。珠子有大拇指大,雕工精美,恰到好處,既符合了她的喜好,又沒太過貴重,看來一家子沒少打聽京城的事。

表舅們都是普通商紳,只有兩個表哥中了秀才,準備來年秋闈科考,表姐妹們大都已經出嫁,聽聞蕭元河帶著王妃到了,都從夫家回娘家探望。

楊家的接風宴辦得熱鬧,宴後蕭元河就被幾個小孩子圍住,纏著他講打仗的事。

衛嫻看著他像孩子王似的一手拎一個帶他們去演武場。

楊家書香門第,但是孫輩沒一個喜歡科考的,個個都想當大將軍,老爺子迫不得已在後院建了個演武場,請了幾個教頭陪這些小少爺們練武,他們與蕭元河都很親近,他們一邊對練,一邊說著最近的新鮮事。

衛嫻則被女眷們簇擁著逛園子,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不給他丟臉。

到揚州的第一天,兩人都累得癱倒在床上不想動。

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起床,衛嫻賴在床上不肯定起。

“難得到了這裏,你不想逛逛嗎?”蕭元河挖她起來。

楊府沒那麽奢華,都是由小丫鬟端著熱水讓他們洗漱,兩個小丫鬟看到他們親親蜜蜜掀開珠簾走出來,不由得臉紅。她們是第一次見到這麽般配的一對,以前見過福王,覺得沒人配得上他,現在發現,果然還是京城有美人兒,雖說揚州也有,不過到了福王跟前,還不如他長得好看呢。

小丫鬟們偷偷拿眼瞧著他們,看見以往冷冰冰的王爺陪著笑臉哄王妃,好話說一籮筐。

王妃真美,不上妝都美成這樣,怪不得昨日府裏幾個少爺看得眼睛都直了,連連失態。

其中一個小丫鬟楞了神,差點打翻水盆。

“你們出去吧。”蕭元河不想讓旁人在跟前吸引衛嫻的註意力。

小丫鬟們福身應是,退了出去,衛嫻迷迷糊糊還沒醒,正在鬧脾氣,“水好燙。”

“哪裏燙?”蕭元河直接上手,擰一擰巾帕替她洗臉。

她鬧脾氣的時候挺少,只有被人吵醒才這樣,變得特別嬌氣難伺候,不過蕭元河不管這些,直接把她收拾妥當後,她也清醒了。

在別人府上做客,是不能睡太晚。

剛想溜出門玩,楊家表舅們就帶著小輩們過來請安,老爺子是長輩,他們倒不會自大到輕視這位皇帝寵臣,位高權重的王爺,等寒喧完,都過去了大半個時辰,直到蕭元河借口有差事要辦,這些人才離開。

與他們應酬還是有些累,衛嫻擔心拿捏不好,全程附和蕭元河,表演了個夫唱婦隨。

“倒也不用這樣。”蕭元河暗暗開心,心裏美得冒泡,面上卻裝模作樣。

他們手牽手逛揚州城,去了幾處文人墨客們留跡最多的地方,臨近清明節,不少文人追思先賢,那些前朝文人留下的刻在巖石上的書畫面前都供著酒,撒有紙錢,地面上飄著不少圓圈紙錢。

衛嫻想起剛去世的嬤嬤心裏不好受,不太想看這樣的畫面。

“帶你去個地方,那裏肯定沒有這些。”

“好。”

她主動摟住他的脖子,他打橫將她抱起,縱身掠上樹梢。以前她還會害怕,現在已經習慣了,還能淡定地從高處俯視山林。

蕭元河抱著她落在一處山頂,那裏沒有人,還能看到對前刻在山壁上顏色鮮艷的佛像。

山頂的風很舒服,視野也很好,還十分清靜,他們緊挨著坐在巖石上,安靜地看著遠處起伏的群山,還有山間奔湧的河流,小得像螞蟻的農人在田間勞作。

“要是我們能在那邊蓋一座別苑多好!”衛嫻突然轉頭看他。

“我有別苑在這裏。”

“你怎麽哪裏都有別苑?”

“因為我要替舅舅南巡呀,我之前跟他說不住他的行宮,他就每個城池都給我一座別苑。這次是專門帶你來給舅爺爺畫小像的,這才住在楊家,以前我來是住別苑。”

“那些孩子怎麽跟你這麽熟?”

“誰知道呢,他們一點都不怕我,是不是我還不夠威嚴?”

蕭元河擺出一個嚴肅表情,衛嫻哈哈大笑。他再怎麽嚴肅,在孩子們眼裏就是個有趣的哥哥,並不會怕他,也只有大人們才害怕他的權勢和實力。

“明天開始你要給他們挨個畫像,這麽多人,得畫好幾天的。”

“太後想看,我只好畫了,回去之後就只畫你,好不好?”

衛嫻知道他不太喜歡她給別人畫小像,他沒明說,只會亂吃醋。

楊家老太爺是個風趣的老人,看到自家妹子的小像,眼睛濕潤,打開話匣子,說起很多以前的事情,他口才不錯,像講故事一樣跌宕起伏,往往讓衛嫻楞住沒往下畫,所以他的小像畫得最慢。

楊家祖上是普通富紳,集全族之力供養出一個官至禮部侍郎的弟子,也就是太後的父親,楊侍郎當時還是揚州巡撫,被白家挑中,讓他送女入京選秀,成為白家的棋子,太後入宮之時,是為了替當時的白皇後控制皇帝,不過,皇帝寵了她幾年,因為她生下一雙兒女而被白皇後忌憚,最終進了冷宮。

“您是說陛下和長公主幼年時也住在揚州?”衛嫻倒是第一次聽說,好奇發問。

楊老太爺點了點頭,遺憾道:“也沒住多久,大約有一年多,因為白家想送長公主和親西狄,陛下雖不願意,不過最終還是被召回京城。當時長公主才十歲,陛下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小小年紀就懂得隱忍,與武威王世子結盟,嗯,就是你們父王。兩個孩子都是勢單力孤,當時的天下亂得很哪。”

想起當年往事,老太爺唏噓不已。

“我幫不上什麽忙,思來想去就讓孩子們經商賺錢去了。”

衛嫻恍然大悟,怪不得表舅舅們都是商人,也難怪陛下登位之後,明面上對外祖一家十分冷淡,實則是保全他們,楊家的家產遍布天下,遠離朝堂,人們總以為是因為他們子孫不成器,入不了朝堂。

太後能在那樣的亂局中保住一雙兒女,還助陛下名正言順登位,絕不是普通女人所能辦到。

楊老太爺笑瞇瞇地望著她:“王妃以後可要好好陪著福王,享富貴,肩上的擔子可不輕,福王殿下擔子重啊,瞧瞧那些人怎麽培養孩子。”

衛嫻湊過去,替他捶腿,“那您知道他為什麽會封王嗎?”

這事她爹一直不願意告訴她,明面上是因為夢見大雪封城,提前備糧救了京城一城的百姓,但她印象中那一年雖然很冷,也確實有雪災,但是因這而獲封王爵總有些牽強,偏偏很多人理所當然。

她想知道他的一切,喜歡聽關於他的故事。

“老頭子我哪裏知道,當時我可不在京城。”楊老太爺搖了搖頭,“不過當時正是先太子薨世,花白兩家被滅不久,總需要一兩件事引吸天下人關註。”

確實當時就連深閨後宅都在議論這事,她記得當時剛從豫州回京沒多久,姐妹們在她院中相聚,也把這事當成新鮮事講給她這個剛回京的小土包子聽。

“他封王之後就每年出京幾個月,多數時候都會到揚州來,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楊老太爺看著就很喜歡蕭元河,“對了,他跟我學畫的的小軒還在,裏邊有他當年的畫跡。”

“他跟您學畫?”衛嫻驚訝地瞪大眼睛。怪不得當年四皇子說他的師父都不登大雅之堂,非名師學出來的野路子。

衛嫻畫好楊老太爺,急匆匆讓人帶她去小軒尋蕭元河當年的畫跡,他有把心事畫下來的習慣。

楊家的丫鬟將她領到一處幽靜的臨湖小軒,她推開緊閉的門扉,入眼的是各種各樣的畫卷,楊家人時常打掃,這間小屋十分幹凈明亮,墻上掛著幾幅山水畫,看景色應該是宮裏的,有巍峨大殿,白玉石階,殿上龍椅,畫風沈穩,還有一幅龍虎盤據高山,居高臨下俯視人間。

和他平時作畫的筆法相似,有著很鮮明的個性。衛嫻一一看過去,然後展開放在書案上的畫卷,看得出來,他將畫得滿意的掛了出來,不滿意的就隨意丟棄了,應該是楊家人替他收拾的。

她在博古架下找到一個扁平的木盒,打開一看嚇得趕緊合上,那些畫面十分陰暗深沈,仿佛是誰將心中憤恨畫成實質,那些妖魔鬼怪仿佛從畫中掙脫,朝她張開血盆大口。

被恐怖畫面嚇到的衛嫻跌坐在博古架邊,按住自己的胸膛,穩住自己狂跳的內心。她一定要看那些畫,那是他的過往,他從來不跟別人說的秘密往事。

她把盒子抱到面前,深吸一口氣,緩緩打開。盒子裏一共有三十張畫,張紙不算大,切得很整齊,是富家公子練習筆法所用的紙張,最上面的那張畫著一個紅眼的怪物,怪物有尖銳鋒利的牙齒,牙齒上有紅色,爪下按著一個掙紮的人,那人穿著皇宮內侍的灰青色袍服,大約是因為角度問題,看不見那個人的臉,但是他流出來的鮮血濺了一地。她把畫倒過來看,還看背面,但是畫上只有這兩樣畫得清晰,其他地方都是大墨團。

這張畫上,怪物的手指指甲很長,手上有個黃金戒圈,其上沒有圖案,被這畫壓在下面的一張紙上畫著一個戒圈,更清晰些,上面有木槿花的花紋。

很熟悉的紋路,魏家的家徽,她往下翻,接著就是幾張比較正常的畫,是幾個孩子嬉戲的畫面,她認出坐著的是先太子和三皇子,六皇子站在先太子身後,謝梧在花叢裏跑,四皇子兄弟倆在門邊探頭偷看,地上還坐著一個小姑娘。

這幾張畫筆法細膩,雖然有些稚嫩,但看得出來畫得很用心,其中一張把三皇子畫得很特別清楚,他右手食指上就戴著一枚黃金戒圈,手中捧著一小碟糕點,似乎是要送給先太子。先太子臉上帶笑,手裏拈著一塊糕點。

畫上沒有蕭元河,他當時應該是站在某個地方看著畫面上的場景。

接下來的幾張就是先太子患病,畫面上有太醫等人,還出現了太後和哭泣的皇後,畫面氣氛也變得凝重。角落有很多太醫在激烈爭執,地上有散落的碎瓷片和花瓣,還有跪了一地的宮女侍衛。

這幾幅畫得比較潦草,線條也有些淩亂,心緒漸漸不安的樣子,這些畫之後,終於有一張畫只有一個人,那人跪在靈堂上,前面是一口華麗的雕花木棺,周圍沒有人,他望著木棺的方向,只是一個背影,沒看到臉,但是衛嫻一眼就能認出來,那是蕭元河。

他平時作畫,從不畫自己,自己所站的位置一向是空出來,而這張畫上,卻畫的十分認真,連身上的玉佩都畫出來了。

衛嫻端著這幅畫看了很久,看得出來當時他很悲傷。後面的畫就比較淩亂無頭緒,其中還有刑場砍頭等血腥畫面,後面的幾張就完全看不出來他想畫什麽了。

她只明白一件事情,當年的事他從頭到尾都參與了。

或許他的封王並不是因為救了一城百姓,而是因為幫助陛下滅了花白兩大世家,怪不得陛下對他十分信任,甚至把暗衛交給他。

晚上回到別苑,她緊緊抱住他,他走到哪跟到哪。

“怎麽了?這麽粘人?牛皮糖成精?”聲音帶著濃濃的笑意。

“只粘你。”衛嫻吸了吸鼻子,“最好把你粘在揚州,我們不回京城了。”

“你不是想家了嗎?是誰昨天還要鬧著回京?”蕭元河拎著她上到別苑的屋頂,在那裏能看到整個揚州城。

夜晚的星空像塊深藍色的綢緞,繁星一閃一閃的,其下是萬家燈火,繁華的揚州城夜不宵禁,名付其實不夜城。

坊間行人如織,酒肆十分熱鬧,還有胡商牽著駱駝走過,胡姬旋轉著柔軟的腰肢,裙擺像是盛開的牡丹花。街邊有人噴火,各種雜耍攤子拼出全力,有的長竹筷子上頂著好多個碟子,引來大家喝彩聲不斷。

蕭元河喜歡帶她上屋頂看這些夜景,他們也畫了不少夜景。

衛嫻挨過去,頭枕在他腿上,仰臉看他,“我發現你在揚州的時候比較開心。”

雖然在京城也常看見他笑,但都是那種笑意都不達眼底的笑,只有到了這裏,才看到他笑的時候是連眼睛都在笑。

“你怎麽知道?”他低頭看她,想從她臉上找出答案,偏偏她轉頭埋進他的懷裏,不讓他看。他撓她的胳肢窩,她左右掙紮,兩人在高高的屋頂上玩鬧,一不小心衛嫻就落出房檐,嚇出尖叫,他不緊不慢伸出長臂把她撈起來。

“壞人!你是不是故意推我下去的?”

她現在老實坐在他懷裏不敢動。

“你今天悶悶的,像個悶嘴小圓葫蘆,還粘人,是不是舅爺爺跟你說了什麽?別聽他說的,那些都是他瞎猜的。”

“可是我覺得他說得對。”

“你想知道什麽來問我就好了。”

蕭元河捏了捏她的臉:“你是不是傻?舍近求遠,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只要你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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