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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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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躲在碼頭各處的人悄悄探出頭來, 為福王擔心,結果發現清河小霸王恭恭敬敬在前面給他開路。

“殿下,自從去年經過您的教化, 我都改好了,真的不用回憶了。”

謝昭也算是一個能屈能伸的人, 拖著被酒色掏空的身體, 在蕭元河面前點頭彎腰。

去年五月,他被蕭元河打了個半死,怎麽敢再對他如何,現在他只求這個混世魔王趕緊離開河西地界。

他對他是又怕又恨,完全無力反抗。

“原來你記得啊?傷好全了?”蕭元河大步走下棧橋,淡淡地問。

“好全了好全了。”

“既然如此,就把我的賀禮送到河西軍營去。”蕭元河瞥了一眼那艘橫在運河上的大船, “去年我大婚,你們清河完全沒表示,我知道,這是給我一個驚喜, 行了,我收下了,你還大老遠送來, 辛苦了,你回去跟你父王說, 我到了清河就去拜訪他。”

“是是是,我一定跟他說。”謝昭欲哭無淚,白白損失一船糧食。

誰讓他剛才口無遮攔, 告到哪裏都他輸,要是讓他父王知道他辦事不力, 肯定會打死他。

河西守將收到一船糧食,十分納悶,來人只說是福王妃犒賞河西軍,別的什麽都不肯說。

派人去打探才知道事情的經過,守將們都十分高興。

“福王殿下這行事作風真絕!”

“殿下南巡,我們總算又能松一口氣,清河是越來越囂張了。”

“可不是,剛打完仗就撈過界,他們要造反不成?”

河西與清河交界,但是清河地廣人稀,沃土千裏,清河王胃口太大,不滿足於清河,實際上把河西和豫州都想納入囊中。他們的日子也艱難,豫州的總督是個新人,更是被他刁難。

去年打了小半年的仗,他們還在後方蠢蠢欲動,最後還是武威王壓制住他,聽說進京朝賀,他還參了武威王一本。

這些皇親國戚一天到晚就想著爭權奪位。

“那些我們都不管,只是軍備之事一定要讓殿下知道。”

碼頭邊上,蕭元河看著船行遠了,才帶衛嫻出艙房。

“這麽怕他,還不讓我看一眼。”衛嫻看著遠去的三層樓大船,“清河果然是天下富庶之地,蘇杭怕都造不出這樣的船來。”

“什麽怕,我是覺得被他看了掉價。清河王現在這麽明目張膽,居然沒一個報到京城,當皇帝也怕底下人欺瞞。”

“你每年出來就是看這些的?”

衛嫻知道他每年都有幾個月是離京出巡。名目眾多,有時候是查貪官,有時候是督造軍備,去年是丈量地畝。今年帶著她出行,說是去玩,其實他還是在忙差事,每天消失一兩個時辰。

“嗯,別人來舅舅不放心,我來會看到更多真實情況,只好給他當耳目。”蕭元河不正經地摟住她的腰,“掙金珠給你數。”

他們坐在去往桃河縣城去的馬車上,馬車是謝昭準備的,也是僭越的大馬車,裏面布置得十分奢靡,地面鋪著紅色的絨毛毯子,一股濃濃的香味令衛嫻直皺眉頭。

她忍不住往蕭元河身邊靠,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氣,安穩剛才受驚的小心臟。

“你說清河王送這麽一船糧食往京城,是想幹什麽?”

“準沒好事,我半道截了,就等著看他們怎麽做了。”

*

入夜,清河王府。

因為世子即將大婚,府裏張燈結彩,參天古木上都掛著彩綢,清河王世子剛從京城回來沒多久,因為過於思念蕭詩繪而病倒了,請了不少名醫。

清河王妃惱怒道:“你這樣子幹脆當上門女婿去吧!”

“母妃,我都是按你說的做,你就不能把婚禮提前嗎?”

“你父王定好的日子,你說改就改?又沒幾天,你急什麽?”

“我當然著急,母妃難道不急?萬一出什麽變故怎麽辦?”

“還有什麽變故?你別想太多。”

“母妃是不知道嗎?蕭元河今年提前南巡,現在已經到桃河縣。小弟的船都被他扣了去,幸虧說是送到蕭府的賀禮這才沒被他識破。丟糧事小,要是丟軍備,那就事情鬧大了。”

“這你就別管了,總之你就按時前往京城迎娶新娘就是了。”

母子兩人關著房門說了半天,清河王在書房也與幕僚們議了半天。

“王爺,這可如何是好?”

“糧食本就少,現在被奪一船,少不得又再往南準備,可是就與福王同道了。”

清河王也十分惱火:“怎麽偏偏今年來這麽早,還想著在他出來之前悄悄成事。”

“要不趁他在外邊,一不做二不休……”幕僚做了個切脖子的動作。

“風險太大,再說,他們一行光明正大,很多人都知道福王攜王妃南游,每個地方都準備著接駕,哪天到哪地都有人傳回京城,倉促起事怕是不妥。”

“可惜!魏家已經不足為奇,好不容易讓皇帝出手剪去親子的羽翼,這機會太難得了。”

“沒事,只要謝淙還依賴我們,我們就有勝算。只是,最近他被困在皇宮,怕是得找個由頭讓他出來才是。”

“魏家現在到哪了?”

“大約已到蘇州,這些書生怕是吃盡苦頭,對謝錚恨之入骨吧。”

書房人互相對視著,這樣的局面是他們樂於看到的。

“還是王爺高明,把謝沐攥在手裏。”

清河王自得一笑。他父王做不到的事情,他必將做到,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他們的。

夜深人靜,一道高挑的身影自清河王府側門進去,過了大約一個時辰,又原路出去,緊接著,又有一隊王府侍衛悄悄出府,馬匹都用布包著蹄,一路奔到碼頭。

另有一半人帶著幾百個黑衣蒙面人往桃河縣去了。

*

衛嫻晚上吃遍桃河當地的美食,與蕭元河走在客棧門外的夜市上消食。他們扮成普通的少年夫妻,投宿在客棧,她興致勃勃要暗訪民情。

剛剛開春,夜市還算熱鬧,不過與京城沒法比,一條街從頭逛到尾也不過一個時辰,縣城不大,老百姓的生活也不算富餘,時不時看到小乞丐沿街討飯。

衛嫻心善,給了其中一個,很快就被圍起來,好在盡圓提前給她準備了銅板,她一人給一個銅板。

小叫花子們不太滿意,又去圍蕭元河,當然是什麽都沒討到。

“你怎麽不給他們銅板?”衛嫻不滿地問。

“誰讓他們不知足,一個銅板足夠他們今晚吃頓好的了。”

“一個銅板就能了嗎?這麽便宜?”衛嫻知道京城裏,一個銅板只能聽個響兒,什麽都買不起。

“這裏是個小縣城,若是他們往遠一些的地方去買糧食,一文能得兩碗大米。”

蕭元河經常出巡,各地物價他是清楚的。若小叫花子不是被人支使過來乞討,那就是有人故意殘害誘拐孩子來乞討,對這樣的事他是狠心不給銀子,只給吃食。

他招手叫過蕭保寧吩附道:“你去附近買五十個饅頭發給他們,看著他們吃下。”

“是,主子。”

沒一會兒,饅頭分發下去,小乞丐們也散去了,只有一個臟兮兮的小孩子呆呆站在路邊,眼巴巴地望著他們。剛才他的銅板被大孩子搶走,饅頭也被搶走。

這小孩不過三歲大,穿著單薄打補丁的衣服,沒穿鞋子,小腳磨出水泡,盡圓趕緊給他一個饅頭,又塞給他五個銅板。

“拿好了,別再讓人搶了。”衛嫻彎腰與他對視,“你的爹娘呢?”

小孩子看著呆,其實口齒還算清晰,“沒有爹爹了,娘病了。”

“好可憐的小孩。”盡方祈求著望向衛嫻,“夫人,我們送他回去吧。”

他們僑裝打扮,兩個丫鬟只叫她夫人。

“老爺覺得如何?”衛嫻對僑裝打扮十分投入,特別喜歡叫蕭元河老爺。

年紀輕輕的老爺望了望天,對自己的稱呼十分不滿意,“為什麽不是爺,還加個老字。”

“這樣叫比較沈穩。”衛嫻湊過去,扯了扯他的衣裳。

他今天穿著一件灰色不起眼的長衫,但是貴氣天成,所以給自己加了兩撇假胡子,讓自己變醜一些。這扮相衛嫻笑了半天,胡子是她親自畫上去的,用掉她半根螺子黛。

“本老爺同意了,走吧,去看看。”

小乞丐帶著他們到一處破屋,衛嫻還沒來得及看,就被他往外推,“你先在外面等著,我收拾好你再進來。”

“是什麽?”衛嫻好奇,偏偏盡圓盡方兩人也幫著蕭元河攔她。

裏面隱約傳來痛苦的低吟,看來就是病人痛得受不了但又無力哀嚎。

蕭元河給盡圓使了個眼神,讓她先帶衛嫻走,他和盡方走進那間破土屋。

“王爺,怎麽辦?”盡方也慌了,萬萬沒想到這裏有個產婦。

“你替她接生。”蕭元河扭頭望向一邊,沒敢看裏邊那張破床。

“我……奴婢不會啊。”盡方傻眼了。

血腥味彌漫,那產婦看著奄奄一息,都不會用力了。

“讓她掙到穩婆來就好。”蕭元河對著暗處做了個手勢,一道黑影飄向遠方。

衛嫻被盡圓拉到街上閑逛,她把盡圓堵在角落,“剛才那屋裏有什麽?”

“沒什麽,就是那婦人病得重,怕過病氣給王妃。”盡圓眼珠亂闖,不敢看她。

“你騙人的時候就不敢看我,老實點,要不我真把你扔在這裏不帶你走了。”衛嫻威脅。

盡圓害怕她真的丟掉自己,趕緊道:“是臨產的婦人。”

“情況很危險?”她快步往那邊跑。

盡圓在後面追,不敢大聲嚷嚷王妃,只好叫著:“夫人,等等我。”

她一口氣跑回剛才的小巷,結果被蕭保寧攔住,“王妃,王爺不讓我放你過去。”

“他要替人接生?”衛嫻好奇起來,“他一個男人能幹啥?”

“穩婆很快就來,現在盡方正按著他的指導給產婦接生。”

“他這都會?”

“看過書,”蕭保寧望了望她,“自從六皇子妃有孕之後,主子他就在看這方面的書。”

“他看這些做什麽?”衛嫻在小巷走來走去,那家夥到底還有什麽事瞞著她。

蕭保寧擡頭望天,他怎麽知道主子看這些做什麽呢。想起被他逼著買這些書時,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後來還是找了個借口說是大夫學著瞧病,這才好過一些。

一道黑影拎著一個人急速趕過來,那個被抓來的穩婆還在瑟瑟發抖。

“幾位大爺,饒命,別殺我,我家裏有銀子,全都給你們。”

“誰要你的銀子,趕緊進去接生。”蕭保寧沒好氣地伸手推那人進去,冷不妨衛嫻也跟了進去。

“王……”意識到他們是微服私訪,趕緊改口,“夫人,別進去。”

衛嫻最初被裏面刺眼的紅色嚇到,後來看到盡方正在按蕭元河的指示操作。

“別讓她咬到自己的舌頭,別睡過去,胎位是正的,讓她不要緊張,你身上有參片嗎?給她含一片。”

盡方手忙腳亂,剛抓來的穩婆也知道了形勢,跑到床邊,查看產婦的情況,“大爺,她這樣怕是不妥。”

蕭元河背著床看窗外,“只要你能讓她半個時辰內生下孩子,她還有救。”

看到衛嫻站在門邊,大吃一驚,趕緊過去,擡手蓋住她的雙眼,“別看。”

他將她抱到懷裏,捂住她的耳朵,他心裏也沒底,擔心她突然病發怎麽辦。他悄悄往外面移,輕聲哄勸:“你去燒熱水好不好?”

衛嫻起初有些驚呆,過往畫面一一浮現,不過還是咬牙忍住沒有太害怕,反而是把他拉出破屋。

她聽老人說過,男子不能看到產房的血光,會折壽,萬一他有什麽不妥,她一定會很傷心。

“我們一起去。”她執拗地拉著他往外走。

“我要是走了,這個人就救不活了。”

“你不是大夫,怎麽救?”

“輸內力讓她撐到大夫來。”

“可是……”

他摸了摸她的頭頂,笑道:“血光之災不過是無稽之談,皇莊裏小馬駒出世都是喜事,一個孩子出生怎麽會讓人有血光之災。聽話,先去燒水,等會我要洗手,換衣,你想讓我一身血腥味走在街上?”

什麽時候他都是這付天塌下來他頂著的淡定模樣,衛嫻咬了咬唇,水靈靈的眼睛望著他。

“先替我找一套幹凈衣裳好不好?”他輕輕親了她的眼睛一下。

她像是中了法術,乖乖轉身找衣裳去了。

過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緊張擔心地望著那邊,暗衛們在另一間破屋熱火朝天的燒水,還有兩個拎著破桶到小巷盡頭的水井邊拎水。

許久過去,終於聽到孩子的哭聲,雖然不算嘹亮,但中氣還足,應該是一個健康的孩子。

大夫也背著藥箱被暗衛拎過來,大夫進去之後,蕭元河才走出屋子,身上氣味混雜,衛嫻親自替他打來熱水,替他擦拭手掌,幫他把外衫脫掉。

長衫上血跡斑斑,她心裏慶幸不是他的血。

“我沒事,你別哭。”看她眼淚像斷線珠子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快不行了。

蕭元河趕緊把長衫扔了,換上包袱裏自己的衣裳,又是翩翩公子哥,玉佩香囊一樣不落。

盡圓抱著小嬰兒過來給她看,剛出生的孩子眉眼還挺清秀的,不像別的孩子醜醜的模樣。衛嫻好奇地湊過去看了兩眼,心裏奇異地平靜下來。她這次出門,看了小馬駒出世,又看了這個孩子出世,似乎沒有發病的跡象。

她的病治好了?

她爹花了好多銀子請的名醫,一個都沒治好,結果現在不藥而愈?

大夫背著藥箱走出來,與穩婆直嘆好險救回一條命。

“若非吊著一口氣撐到現在,大羅神仙都救不了。”

“可不是,剛才都沒氣了,那位貴人硬是將她救活了,老婆子活了這歲數,今晚頭一次看見神仙。”

穩婆看到蕭元河,撲通一聲跪下去,恭恭敬敬行了個大禮。

大夫上下打量蕭元河與衛嫻,見他們衣著普通,卻氣質斐然,容貌俊雅,不像是普通人,也跟著跪了下去。

“快起來。”衛嫻不敢受兩位老人的禮,彎腰扶起他們,一番好言安撫,這才把激動的兩人送走。

蕭元河抿唇笑著看她。

“你笑什麽?”衛嫻惱羞成怒。

“我高興。”

衛嫻看不得他這麽笑,上前揪住他,他轉身就跑,兩人在破敗的院子裏上竄下跳。

盡圓憂心重重:“王妃看著還沒發病,你帶藥了嗎?”

“帶了。”盡方輕拍身上背著的小布包,“之前王爺也跟我拿過幾顆。”

鄰居聽得動靜也跑過來看,剛才被攔著,現在孩子平安出世,也湧進來,都是些面黃肌瘦的貧苦人家,怯生生看著他們。

盡圓不想讓衛嫻在這裏多待,托著這些鄰居照顧剛生了孩子的年輕母親,蕭元河在她的多次暗示下帶著衛嫻先離開了。

子夜時分,巷子靜悄悄的,蕭元河牽著衛嫻的手慢慢走回客棧,巷口的那戶人家院墻上吊著一盞小小的燈,燈光昏黃,照亮青石板路。

他一直在留心衛嫻,擔心她突然發病,時不時握緊她的小手,還用手背探她的額頭。

“有沒有哪不舒服?”

她發病的時候會高熱,整晚高燒不退,昏迷不醒,現在看著有些燙,他總擔心她隨時暈過去。

衛嫻搖了搖頭。今晚她僑裝打扮,梳著當地流行的發髻,頰邊垂著兩束花辮,用彩絳束著,斜斜的梅花髻簪著兩顆珍珠,搖頭的時候,珍珠映著燈光,令她顯出平時沒有的俏皮。

蕭元河忍不住摸了摸她的頭,心裏高興,大約她的心病正在漸漸好轉吧。

離開京城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夜晚睡覺時,她還是做了惡夢,夢裏看到蕭元河一身血跡,瞬間嚇醒。

“怎麽了?”蕭元河擔心她的狀態,沒睡踏實,立刻轉頭看她。

見他好好躺在自己身邊,衛嫻伸臂抱住他的脖子不說話。他探了探她的額頭,發現比剛才更燙。

“我去給你倒杯溫茶喝。”

“不喝。”

衛嫻變得粘人,抱著他不放。

她平時不是這樣的,蕭元河有些擔心,但是面色如常,“睡不著嗎?給我講個話本故事聽聽。”

“你是小孩子嗎?”衛嫻被他氣笑了,放開他,側身躺到另一邊。

“講講嘛,你看了那麽多話本,不跟人說不憋得慌嗎?”蕭元河湊過去,抱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圓潤的肩膀上。

他們以前少有夜裏閑聊的時候,這種感覺不壞。他知道她腦子裏裝滿了稀奇古怪的故事,她的見識也與一般深閨婦人不同,他可以跟她聊朝堂上的事情,也想與她聊一些她感興趣的話題。

衛嫻轉身與他面對面,仔細打量他的臉,“你今天是不是用內力救那個人了?”

“嗯,給她輸了一些,她很快就會好起來,不用擔心她。”

“你少掉的內力會影響你的功夫嗎?”

“需要些時間恢覆。”

“要多久。”

蕭元河伸手讓她枕著手臂,沒有回答,反而是捏了捏她的臉,“反正能保護你。”

衛嫻不滿地拉開他的手,非要問出具體時間。

“快則半個月,慢則兩個月。”

“這麽久?”

“別擔心,我都在船上,周圍又有那麽多人保護,沒事的。”

衛嫻緊緊抱住他不說話,他哄好久才把人哄睡。

天亮之後,他們吃了當地最有名的桃花酥酪才返回船上。

盡圓趁她在畫畫的時候找蕭元河詢問情況。

“王妃夜裏做惡夢了?”盡圓有些擔心,“吃藥了嗎?”

“沒有,就是變得話多了。”總歸跟平時不太一樣。

一時間不知道是好是壞,蕭元河連寫幾封信送回京城。

衛嫻也有一只信鴿,她畫了一幅畫讓信鴿送回京城,送到她爹手上,還有一封信,把他們遇到清河王幼子運糧入京的事說了一遍。

蕭元河雙手撐在欄桿上往下看她放飛信鴿,“寫了什麽?”

衛嫻的信總是幾頁紙,開始時是他替她卷好薄帛,後來她就自己卷。

她轉身仰頭笑瞇瞇地看他:“寫了你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上來吧,保寧買了新話本,我讀給你聽。”

“不要。”

衛嫻拎著裙擺從樓梯跑上去,她喜歡桃河縣的織布裙,今天就穿著一身藍色馬面裙,細腰盈盈一握,在樓梯上跑動時,裙幅展開,精美的刺繡在陽光下像綻放的桃花。

蕭元河把話本扔在甲板的圓桌上,自己側坐在她那張帶輪子的椅子上,修長白皙的手指按動機關,在甲板上滾動著玩。

這張椅子從京城帶出來,平時衛嫻就坐著它在甲板上轉悠,有時候是蕭元河坐在上面,她坐在他大腿上,然後猛地一按機關,直接從二樓飛到一樓,驚險又刺激,每次都能讓她放聲尖叫。

“今天的差事辦了?”她朝他跑過去,按住停止的機關,讓他動彈不得,被她困在椅子之中。

蕭元河仰頭深情望她:“休息幾日,你不是說在我沒恢覆之前不準下船安心靜養嗎?我很聽話的。”

“真乖。”衛嫻大方地給他獎勵。

遠在京城的方星離正在與衛國公討論她的病情,對於她的變化,他們一連收到蕭元河的五封信,信上事無巨細寫著她這幾天的情況。

“神醫,你看這是好事還是?”衛國公憂心重重。

小女兒的病他請過不少名醫都不見效,反而越來越嚴重,府裏但凡有喜都會避開她,也因為這怪病,她被老夫人嫌棄。

“情況是有好轉,不過我要看到她本人才能診斷。”方星離拿著幾張信紙一一比對,“心病容易轉移,福王妃是重情之人,對她放在心裏的人總會格外看重,那些人出了事也會讓她心病覆發。”

衛國公讚同地點了點頭:“是這樣的,我之前胃疾發作,她也發過病,不過當時以為只是著了涼。”

“總歸是在好轉,國公爺無須太過擔心,回信就寫些好事就是了。”

京城這些時日也不太平,開春之後,皇帝在祭祀春牛時遭了刺客,禮部尚書慕容大人因救駕受了重傷,武威王被箭射中手臂,現在正滿城尋找刺客。

刺客所用的箭支並不是京城所制,趙笙笛帶著捕快和五城司日夜追兇。

不過倒不是沒有喜事,春闈之後,高中的進士有不少能力出眾之輩,朝堂又多了很多年輕官員,六皇子深受他們愛戴。

衛國公把喜事寫了個遍,信鴿帶著沈甸甸的信飛向遠方。

衛嫻夜裏時不時做惡夢,不過沒生病,船行到河西時,終於看到滿天星河。

浩瀚星空,無數星光閃爍,在船上好像離星星更近一些,仿佛擡手就能摘到星星。他們並排躺在甲板上,十分悠閑。

兩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她的心靈無比平靜。

這一夜,衛嫻睡得很香,沒有做夢,睜眼就看到蕭元河清俊的笑臉。

“我有一個想法。”她摟住他的脖子,“到了河西,我要跟有經驗的穩婆學接生。”

“你是想以毒攻毒不成?”蕭元河揉了揉她的頭,心裏一片柔軟,“你不怕嗎?”

“怕,但是你說過,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爬起來。越是害怕越是要面對,這才叫勇氣,對不對?”

她的大圓眼亮晶晶地望著他。以前她總是避逃,現在想試著直面那些她害怕的場面。

“行,勇敢的福王妃哪能被一個小小的場面嚇到呢!”

*

河西是一個大郡,交通發達,水陸皆通,往來富商雲集,郡城十分繁華,碼頭也寬大,足夠十艘大船並排鋪開,同時靠岸。

巡撫和總督早一步得知福王南巡,一大早就盛裝帶著全部官員在碼頭等候,老百姓也來看熱鬧,把碼頭擠得水洩不通。

衛嫻站在船頭看到人山人海,嚇了一跳,“怎麽這麽多人?”

“因為你是福王妃呀,大家都來看你。”

“為什麽不是看你?”

“我每年都南巡,看膩了吧。”

蕭元河替她披上帶兜帽的薄披風,替她系好帽子,裹得嚴實,只露出巴掌大的精致小臉,實際上,他連臉都不想讓人看見,但是,他希望更多的人認識她,喜歡她,不希望任何人對她不敬。

兩人手牽著手走下船,等候的官員們大禮參拜。

“都起來吧,本王與王妃將在河西停留十天。”

河西算是他們南巡的第一站,會留在這裏時間長些,這次他們計劃一直到嶺南再返回,時間還是不太夠用,預計著每個地方停留五天。因為衛嫻想跟穩婆們學習,這才留十天。

河西郡城有蕭元河的別苑,以前他來時也是住在那裏,那是一處三進的宅院,平時有人打點,直接住進去就是,巡撫想設宴接風洗塵,被他們拒絕了。

“你們該幹什麽就幹什麽。”蕭元河擺出王爺的款,擺手讓他們退下。

巡撫打聽到衛嫻的喜好,命自家夫人送了一盒糕點過去。

衛嫻收下了,結果在食盒裏發現一包金珠,有二十顆小指頭那麽大,嚇了她一跳。

“這個不能要。”

她堅持連糕點都原樣送回去,但是她又很想吃那種糕。那是現做的米糕,熱騰騰軟乎乎的,香味撲鼻。

“讓保寧去買。”蕭元河對於吃食向來是喜歡就買。

沒多久,十個暗衛拎著糕點回來,在大圓桌上擺了滿滿一大桌,每樣都是她沒見過的,比在京城時還精致漂亮的小點心。

她一手捏一塊,給自己塞一塊,還餵蕭元河吃一塊。

“好吃!”她滿足地瞇起眼睛。

好吃的東西太多了,她已經在發胖的路上狂奔了,衣裳都緊了。

用過午膳,他們又僑裝打扮出門。城中有很多醫館,他們挑了一家離別苑最近的走進去,打聽到願意收徒的穩婆,正巧就是醫館館主的妻子。

“陳嬸子,我一定會好好學的。”衛嫻捏拳。

她今天穿著布裙,打扮略粗糙,陳嬸子上下打量她,勉強點頭,“最近生產的婦人不算多,每天也就一個,這幾天你就在醫館先看看書,過後我再帶你到人家家裏出診。”

“能不能讓我晚上看書,白天跟著您出去?”衛嫻揚起笑臉,“實在是村裏原先的穩婆突然出了事,又沒收徒弟,我又剛好見識過婦人生產,村長讓我進城學學。”

她捧上事先準備好的禮物,為了符合身份,禮物送的都是鄉間好物,臘雞臘鴨之類的整整一大袋。

蕭元河化裝成一個農夫,臉上手上都做了裝飾,變得老實巴交的,衛嫻看他呆頭呆腦的模樣就想笑,被他瞪眼。

雖然不是現成的銀子,但是一大袋也能賣不少錢,陳嬸子松了口。

“行吧,你就跟著我出門,到地方別說話,別亂動,看著就行,有不懂的回來再問,知道嗎?”

陳嬸子五十多歲,臉上保養得還行,顯得挺年輕,他們說話的時候,還有人送了紅雞蛋來感謝她,看著人緣不錯,與人閑聊間還有人跑過來問她明日有沒有空,家裏妻子準備生孩子了。

等人走之後,陳嬸子得意地對他們道:“我家老頭子號脈準,算生產的日子也準,街坊鄰居們到了日子就來找我。”

“這麽厲害?”衛嫻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她。

陳嬸子心裏舒坦極了,收下這臨時的徒弟,引他們兩人到後堂捧來幾本冊子。

“這些都是我家世代積累的書冊,一般人我還不讓看呢。”

陳家醫館開了好幾代人,世代行醫,每天都有很多人求醫問藥,忙得不可開交,陳嬸子也去幫忙,把兩人拋在後堂。

“她不怕我們把這些書拿走嗎?”衛嫻翻著那些發黃的紙頁。

她印象裏,很多人對家傳手藝都藏著掖著。

“陳大夫與別的大夫不一樣吧,他更希望救人,你看,那邊好多錦旗。”

後堂墻上全掛滿錦旗,墻上掛不下的就堆在桌上,看著醫術應該十分高超。蕭元河略通點醫術,看醫書也沒問題,能看出書上寫的都是很實用的治病救人的方子和法子,他也想學。

兩人在後堂看書,不知不覺看到夜晚,房中都暗了下來。

一位老者給他們送來燈籠,對他們很滿意,往常也有人來看醫書,但是像今天這夫妻倆看得這麽入迷的少,大多數是看不進,或是沒耐心。

“多謝老人家。”蕭元河又手接過燈籠,放到衛嫻面前,她還在看書,十分入迷,連屋裏多了個人都不知道。

暖黃的燈光灑在她身上,暈出一層淡淡的光影。

他知道她記性很好,看過的書總能記住大部分,雖說達不到過目不忘,但也比他強很多。

“夜深了,明日你們再來,醫館打烊了。”老人家須發皆白,精神還好,腰背也挺直,看著不像是下人,倒像是個大夫。

“打擾了。”蕭元河搖了搖衛嫻,拉她起身,向老人家行了禮之後離開醫館。

衛嫻拉著他往前跑,“快快快,我要回去把記住的寫下來,快帶我飛回去。”

她主動爬上他的背,蕭元河笑著帶她掠過樹梢,快速回到別苑,替她磨墨抄寫。

“你這是去偷師了嗎?”

衛嫻奮筆疾書,“嗯嗯,你不準說我壞。”

“我也偷到一些。”蕭元河把自己記住的方子寫下來。

兩人徹夜默寫,天亮時抄了一堆,裝訂成策時,兩人對視一笑。

如此偷師了三天,陳嬸子終於帶衛嫻出診了,蕭元河想跟著去,被那個老人家往後院拽,“你一個男人,去了也是添亂,去替我切藥。”

被拖去後院處理藥材,聽陳嬸子叫他叔公,才知道他也是一位大夫。

“臭小子,我看你有些學醫天資,不如留在這裏當我的關門弟子。”

“老人家,我只能在城裏待十天,家裏需要我呢。”

“十天你想學個皮毛?快老實交代,你們來幹什麽的?”老人家一邊分辨藥材,一邊審問他,“是來偷師的吧?誰派來的?別回去了,我把所有的都教給你。”

蕭元河哭笑不得。他以前是有醫術師父的,不過師父說他不是學醫的料,教了些簡單的包紮和治外傷的草藥,都不願意收他為徒,怎麽到了這裏倒成了有學醫天分了?

“你以前跟誰學的識藥?學得不錯。”老人家誇他識藥準。

“不記得了,小時候家裏逼的。”他娘對他習武有意見,卻很高興他學醫,不過那位醫術師父脾氣很怪,不太看得上他,反而把他身邊的雙胞胎帶走,一年後才放回來。

衛嫻跟著陳嬸子到了一處大戶人家的宅院,裏面人來人往,引路丫鬟將她們往產房所在的小院子裏送,幾位滿頭白發的老夫人拄著拐杖著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見到她們來像是見到救星。

“快去看看,已經發動大半天了。”

幾個老人湧上來,也顧不上打聽衛嫻的身份了,直接把她和陳嬸子推了進去,屋裏傳來痛苦的哭嚎。

來之前她心裏做了準備,驟然被推進去,打了個趔趄,離產婦很近,被陳嬸子一把拉開。

“你就在這看著,別亂動。”

說完她安排裏面的幾個仆婦照著她的意思布置起來,她的動作幹脆利索,聲音卻輕柔,那雙手輕輕撫動隆起的肚子,哭聲漸漸輕了。

衛嫻起初有些怕,東張西望沒看到蕭元河,過了一會才想起他沒跟來。她捏了捏拳頭,瞪大眼睛看那邊,心裏默念,“我一個人也行。”

或許真的是看多了,她發現也沒什麽可怕的了。

她豎著耳朵聽到外邊人在議論,都是說這孩子來之不易,老來得子什麽的。

看外邊的人年紀都這麽大,估計裏邊這位是他們的兒媳,她視線落在那張滿頭汗濕的臉上,總覺得有些面熟。

這不是當時蕭二爺用來引誘柳玄的那個女人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她不動聲色地打量窗外景色,這處宅院布局精致,絕非普通富戶。

沒過多久,順利生下一個男嬰,外面的幾個老人高呼祖宗保佑。

陳嬸子帶著一籃子禮物和一包銀子領著她從後院角門出去了。

“嬸子,這家宅院闊氣,不知家主是做什麽的?”她拐著彎打聽。

“這家只有一個上門女婿,是女子當家,”陳嬸子想了想,“大約是十年還是九年前搬來的。”

“從哪搬來的?”

“聽口音是京城那邊的。”

回到別苑之後,她跟蕭元河提起這事,“那時候不是京城半數官員都卷入太子被害案中嗎?”

“那時女眷是罰入內庭為奴。”蕭元河側躺在羅漢床上,皺著眉頭想事情,實在想不通就拋開了,伸手將人抱過來,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今天順利嗎?怕不怕?”

“別轉移話題。”衛嫻惱火咬他一口。

蕭元河咬回去,兩人從羅漢床轉到拔步床,誰也不服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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