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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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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深藍天幕幹凈透徹, 繁星閃爍,星光將庭院裏的花草樹木清晰映著,長公主府奇花異草不少, 冬天開花的也多,五顏六色的花朵在風中輕顫, 為了過年應景而擺放在回廊上的花也盛開著, 蘭花養在裝了水的淺盤中,溢出陣陣濃郁幽香。

衛嫻想到上次他提過月色好會陪她泡溫泉,還要對她這樣那樣,耳尖就通紅。

“不去。”打死不去。

“去嘛,閑閑,難道大過年的你還想讓人給你燒柴?今日大家都放假回家,你剛才不是放你身邊的兩個丫頭回家了?”

公主府家宴之後, 衛嫻給盡圓盡方放了假,她們的父母都在衛府,她們也回衛府了,等明日回門拜年, 她們再跟她一起回來。

長公主體恤府裏下人,每年都會給大家放假,府裏一到年節反而人最少最冷清, 只有幾房家生奴,其餘的都是有家人在京城的。

他們站在回廊這麽久也沒見到一個下人, 庭院也冷清,時不時傳來城中一聲煙花炮竹的巨響。

“要不我們劃拳,你贏了我們去燃煙花, 你輸了我們去泡溫泉。”蕭元河眼睛一亮,興沖沖拉過她的手。

京城流行的劃拳玩法很多, 衛嫻平時也和盡圓她們玩,想著肯定不會輸給他。

“好,我們劃拳。”

還沒到亥時,天色還早,今年準備的煙花她還沒玩,往年都是和哥哥們還有爹爹一起放,可惜今年出嫁不能跟他們玩了。

然而,無論她怎麽出數,都被蕭元河壓制著,完全看不到贏的跡象。

“你是不是耍賴?”她不幹了。怎麽可能呢?她玩劃拳總是贏,爹爹都沒贏過她呢!

她不信他能這麽神,全都猜中她出的數。

衛嫻不服氣地伸手按住他的兩只手掌,翻來覆去的看。蕭元河的手指修長漂亮,跟往日一樣,並沒有什麽不同,他低笑著任她翻看,臉上得意洋洋。

他早就猜到她會出什麽數,為了一起泡泉,他可費了老大功夫跟盡圓盡方兩個丫頭學習,就連平時她出數時的表情都學了個清楚明白。

其實以前都是大家哄她開心。

“願賭服輸吧。”蕭元河湊過去看她又氣又惱的模樣,忍不住親上她柔軟的唇,啞著聲音,“你要是不想怎麽可能早早將泡泉的寢衣拿來。”

“我哪有……”反駁聲音漸漸低下去,圓杏眼迷濛起來,水汪汪的。

“你就有。”

蕭元河打橫將她抱起來,幾個縱身掠過樹梢。

*

溫泉院霧氣朦朦,衛嫻發現今天的溫泉池有些不一些,池邊多了些四四方方的柱子。她換了寢衣入水,只有腦袋露出水面,東張西望。

那些柱子塗了紅漆,上面還用金泥描了吉祥紋,足有一丈高。

蕭元河在她周圍游來游去,池水不深,只到他胸口,但是他游水的姿勢很矯健,修長白皙的腿在池邊一蹬就能游出好遠。他的發冠已去,長發披散,在水中像是一匹漆黑絲滑的綢緞。

“王妃。”他湊過來,臉頰貼了貼他的臉頰。

“你是一條魚不成?”一直在水裏游個不停,片刻都不安靜。

“我聽說大海深處有一種長著人身的魚,會唱歌。說不定我就是那種魚變的,你怕不怕?”

他在水下悄悄抓住她的手,制住她,壓低聲音道:“還會吃人。”

“吃了會中毒不?”衛嫻在水下跟他十指緊扣,“中毒之後,唱不了歌,還會變醜,從臉上開始腐爛……”

“咦惹,這個不好,不夠美,你別說了,我給你放煙花玩。”蕭元河頭皮發麻。

自家王妃腦子裏想些什麽,難道是因為給刑部畫人像畫多了滿腦子邪惡念頭。

衛嫻得意大笑,扭身掙脫他,往遠住游去,靈活得像一條魚,長發鋪散,粉色寢衣鋪開,美得讓蕭元河窒息,放煙花的動作僵硬不暢快。

連續炸開的煙花從紅色方柱升起,匯聚成一首軍樂,慷慨激昂,又莊嚴雄渾,轉瞬間又柔情百轉,各自變化。

衛嫻看呆了,差點沈到水裏去,被他撈到懷裏。

“美嗎?”

剛才他在水下游來游去就是去按動機關。

漫天煙火燦爛,映亮半邊天,別的煙花都在這盛大煙花陣面前敗退。

“美。”衛嫻只能回他一個字。她都看呆了。

天空的煙火圖案不定變化,蟲魚鳥獸,奇花異草,樓閣亭臺,還有舞動的人影,就像是天上仙宮重現人間。

不止是她,京城裏的人都被這奇景吸引住了,看到是從聖安長公主府上空鋪開,就像祥瑞一樣就見怪不怪了。福王殿下向來玩樂的花樣很足。

這場盛放的煙火足足燃了半個時辰才散去。眾人羨慕有之,嫉妒有之,這一夜又見識了福王對王妃的看重。

本來蕭元河還想讓衛嫻的名字出現在天空,後來又想著這樣不太好,萬一刺激到那些嫉妒她的人發狂就不好了,大過年的。

“你是不是早有準備?”衛嫻不感動是假的,他這麽花心思哄著她,而她卻沒給他準備什麽年禮。

“這只是年禮的一部分。”蕭元河從身後抱緊她,“我要連續送你禮物十五天。”

“可是,我一樣都沒給你準備。”衛嫻悶悶道。

她給父母哥哥弟弟們送了,姐妹們也送了,甚至長公主和武威王也送了,卻沒想到送給他,這是為什麽呢?

她完全沒想起要給他送。

衛嫻開始內疚自責,轉身面對他,認真地問:“你也想要我的禮物嗎?”

“想。”蕭元河昨日見她在房中忙活,準備了好多禮盒,想著應該有自己一份,“你要現在送嗎?”

他期待地望著她,她拉了拉他的衣領,示意他低頭,等他微微彎腰,她湊上去,給他一個纏綿深吻,分開時眨了眨眼睛。

“這是年禮的一部分。”她抿唇而笑。

蕭元河失望了:“這不行。”

他準備了好多呢,起碼要按話本上的花樣才行。

衛嫻湊到他耳邊小聲:“那你把柱子上的火滅了。”

池邊紅漆方柱上現在正燃燒著火焰,照著這處小院亮如白晝,她再大膽也不敢這麽亮的地方跟他胡來。

“你說過只要星光的。”她咬唇,雙眼水汪汪地望著他。

吹彈可破的雪白皮膚因為泡著溫泉而染成緋色,她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頸,整個人掛在他身上。

溫軟的身體緊貼著他,呵氣如蘭,蕭元河喉結滾動,後悔把機關設計得太覆雜,現在要把火滅了可沒那麽容易。伸手想用內力揮滅,身上還掛著自家嬌軟王妃。

“閑閑,你是不是一個壞妖妃?”總誘惑他犯錯誤。

“我是妖妃,你就是妖王。”衛嫻依舊懶洋洋掛在他身上,還啃他脖頸,像是要把他的血吸幹的禍害。

蕭元河吻住她張張合合的唇,帶她潛入水中,游往池邊。

開關在池邊的虎頭出水口,石柱與水源是連接的。

衛嫻本來不能潛水這麽久,不過他時不時給她渡口氣,加上不時冒出水面,倒也能支撐到池邊,只不過,到了池邊她就累了。

“你剛才為什麽不用內力?”省得大老遠跑到池邊來。

“我要留著力氣。”良辰美景,他才不願意浪費內力去做別的。

他伸手按住那顆雕工精湛的虎頭,火光一暗,水池比剛才暗了很多,周圍又變得朦朧起來。

“哪裏累,我給你捏捏。”蕭元河將衛嫻放上池邊白玉石階。

衛嫻因為許久不游水,手臂和腿都累得發酸,她伸了伸手臂,嬌氣道:“給捏捏。”

“所以說,你就是動得少,現在吃苦頭了吧。”

“哪有。”衛嫻反駁,現在她的身體比出嫁前不知道好了多少,長長的宮道都能一口氣跑完呢,要是以前,她得喘半天才走完。

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累得動不了,衛嫻整個人撲倒他,將他按在白玉石階上,“看吧,我還有力氣呢。”

蕭元河躺在那裏不動:“那正好啊,你把年禮補全。”

“我才不呢,一天一點,我也要十五天。”

兩人在這事上越來越有默契,沒一會蕭元河就被她惹出火氣,偏偏她又滑溜得像條泥鰍,溜到水裏去了。

他們在水裏討論十五天的問題。

“書上還有一大段字呢,你怎麽不照著使?”

“那上面沒有這樣的,你怎麽不說?”

都是看同一本書,一個覺得自己學到了精髓,一個嫌棄對方不得要領,水花四濺,不時的嬌呼和低吼讓人臉紅心跳。

子時的鐘聲敲響,遠遠從山寺傳來,新年十五天,每個時辰都會敲平安鐘。

衛嫻到底體力不如蕭元河,已經累趴了,軟綿綿靠在他懷裏。

他親了親她的眉眼,啞聲道:“今晚先回去,記得呀,年禮得分十五天。”

“不要了。”衛嫻軟軟道。

一晚上她都快累死了,十五天她還怎麽活?後悔跟他說年禮的事情了。

“耍賴是小狗。”

“汪汪。”

她才不介意在他面前是小貓還是小狗。

蕭元河雖然對這個年禮充滿期待,但也知道明日要拜年,還要四處走動,會變得忙碌起來。

將她收拾幹凈,從原路將她抱回房,還把自己辛苦燉的燕窩金盞餵吃她吃下,這才相擁著睡去。

翌日天剛亮,就被叫起來到衛府拜年。節禮裝了一車,蕭元河又把自己那輛四匹馬拉的王爵車駕搬出來,拉風地走在前邊。

衛嫻因為昨日的胡鬧,這會兒還在犯困,打著哈欠坐在矮榻上,用手背揉著眼睛。

因為盡圓盡方不在身邊,她又不願意用別的丫頭,所以是自己閉著眼睛換的衣裳,穿得歪歪扭扭,還是蕭元河看不過眼,替她整理好,穿戴一新。

“睡吧,到了我叫你。”蕭元河手執一卷書在看,讓她的頭枕在自己腿上。

馬車寬敞,矮榻也寬,衛嫻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著,閉眼入睡。

蕭元河神采奕奕,就算手裏看的是煩人的兵部開年計劃也能讓他耐心看完。

新年伊始,諸事待辦,今年又正好有春闈,又輪到每年的吏部考核,地方官回京述職,武將調動,到時候兵部的壓力也會變大。

他因為平禍有功,最近剛升官,升任兵部員外郎,主管戰馬軍備,管的事也多了,還得協助戶部農耕。

大年初二就有公文過來,他只能在馬車上看。

衛嫻睡了一會,沒睡踏實,醒了過來,發現他還在看公文,於是用腦袋頂了頂他拿公文的手。

“怎麽?”他低頭看他,剛睡醒的人臉蛋還有些淡淡的紅暈,可愛得很,他忍不住扔開公文湊過去。

纏了一會兒,他就發現自己要糟糕。

她笑瞇瞇地望著他,像個惡作劇得逞的壞蛋,令他恨不得將她就地正法。

“等著。”

“嗯嗯。”

衛嫻根本不怕,今天新姑爺頭一次拜年,他哪還有力氣弄她。

蕭元河不知是計,心花怒放起來,下車邁進衛府都是昂首挺胸,一身華貴的袍服襯得他豐神俊朗,可惜,一個時辰後,他就醉得不醒人事了。

衛府雖大多數是文官和書生,但是喝酒可是不輸武將,加上幾個姑爺猛灌,他又來者不拒,很快醉倒。

大家把他扶進衛嫻以前住的之洲院。

福王出門向來帶著很多衣裳,衛嫻將他剝個幹凈,全都換了,一身酒氣也被她羞著臉清幹凈了。

“不中用,現在就喝趴下了。”她捏了捏他的臉。

蕭元河呼呼大睡,這幾天他也累了,嘴上不說罷了。

突然想起來,昨天那麽胡來,今日又睡得沈,沒喝湯藥,這會兒喝不知道管不管用。衛嫻忐忑不安地捧著湯碗。

喝完扭頭看床上躺著的人,想到他剛才與她的堂弟們玩耍的場景,總會溫柔照顧每一個小家夥,直到入席,他身上還掛著三個幾歲的孩子。

他是真的喜歡小孩子,不介意他們臟兮兮的鞋底在他身上留腳印,她還記得他多愛幹凈,出門帶著好幾帶衣裳呢。

要不讓他納個側妃?這念頭剛冒出來,衛嫻就瘋狂搖頭。

她才不要跟別人分享他。

孩子的事以後再說吧。衛嫻當起縮頭烏龜。

蕭元河醒來時,睜眼一片黑暗,嚇了一跳,還以為自己因為醉酒耍酒瘋被扔出衛府,緩下神來才發現是一處精致廂房,本以為是客房,細看又有很多女孩子的精致物件,瞬間瞪大眼睛坐起來。

這是不會是閑閑的閨房吧?

他雖然來過衛嫻住的小院,但是沒進過她的房間。這會兒激動打量,發現窗邊花瓶插著新開的梅花,書案上還擺著畫卷,梳妝臺上擺著她的首飾。

蕭元河在床榻上滾了一圈,悄悄下床,四處打量。

不知道是什麽時辰了,天很黑,裏間沒燃燈,光從外間灑進來,聽到她甜軟的聲音壓得很低。

“你們別吵著王爺。”

他從帷幔邊探頭,看到她的兩個丫鬟在做繡活,她坐在羅漢床上,下巴支在矮幾上,無聊地捏著他的香囊玩,身上只穿著一件稍厚些的粉色寢衣,暗繡荷花紋,纖細腰身彎出一個好看的弧度。

“姑娘,百靈寺的求子符可靈驗了。”盡圓小聲道。

不過再小聲音,蕭元河都能聽到,他豎起耳朵,耳尖微紅,他當然也希望她有孩子,只是她現在的情況也不宜要孩子,以後他得節制些,還要喝藥,要不然萬一有了孩子會很麻煩。她的心病還沒好呢。

他遺憾地想,她的年禮怕得慢慢還了。

偏偏衛嫻不知道怎麽回事,鉆進被窩之後總過來撩他,本想以醉酒當借口,誰知她不吃這一套,熱情得過分。

“老實睡覺。”他嗓子發癢,轉身將人按回去。

衛嫻白天歇在別處,睡得足,毫無睡意,湊過去低笑道:“是你不要年禮的,可不是我不送。”

被撩出火氣的人咬牙:“嗯嗯,是本王不要,不是王妃不給。”

第一次宿在妻子的閨房,蕭元河其實也睡不著,不過他只能逼自己閉著眼睛睡覺。

一夜過去,早上醒來,有人醒得比他還早。在岳家住著,不能不去請安啊,福王殿下認命地梳洗一番,跟著妻子去給岳父岳母請安,還去拜見了衛老夫人,給她行禮請安。

衛老夫人上下打量他,嚴厲的眼神讓他以為自己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不過她也就說了幾句什麽平安順遂開枝散葉什麽的。

就是老人家催生那一套,他只管點頭應是。

衛老夫人瞥見他腰間懸著香囊,上面金線繡著石榴,就知道太後比她還著急,老臉難得展開笑顏,揮手讓他們退下了。

“祖母氣勢真足。”他擺出衛老夫人的動作來,聲音也跟她的一模一樣,“殿下,武威王就你一個孩子,別人都抱上好些孫子了,你們也該抓緊些。”

衛嫻掩嘴笑道:“學得真像,再學兩句聽聽。”

蕭元河心生警覺,擔心自己會各種聲音的事情被她知道,怎麽都不肯學了,兩人在抄手回廊裏笑鬧追逐。

大年初二是外嫁女回門拜年的日子,衛明真也帶著柳照到衛府,還在府中歇了一夜,這會兒正扶著衛嫦往前走。

“瞧瞧往日阿嫻都粘著你,如今她倒是把你撇下。”衛明真望著在回廊上跑的兩人。

衛嫦本來還擔心她,想著今天好好勸導一番,現在看來倒不用了,笑道:“元河是個好玩伴,阿嫻以往總悶在屋裏,心裏想些什麽我們也不知道,如今她喜歡玩就讓她玩吧,我才不吃這幹醋。”

她眸色柔和地護著腹部,微微隆起的腹部也經十分明顯,前陣子她害喜嚴重,瘦了一些,越發顯得肚子鼓起,雖然前幾日動了胎氣,但是好好吃藥,現在已經胎像穩固。她轉頭望向走在身後的丈夫。

謝澈寸步不離她左右,連酒都不喝,這時候與她對視,兩人情意綿綿,倒是把衛明真羨慕得微惱。

“你們姐妹都嫁得如意郎君,也不知道體諒姑姑。”衛明真將衛嫦還給謝澈,“六殿下,人我可是好好還你了,你自個寶貝去。”

“姑姑說的哪裏話,阿嫦就是出宮探你們來了,你不陪著她說話,只怕她要傷心。”謝澈很喜歡衛府,在這裏,他可以不管端著皇子的架子,就像個帶妻子回娘家拜年的普通男子。

衛明真對侄女們都好,而且她是衛國公最小的妹妹,出嫁最晚,幾個侄女小時候都喜歡跟她玩,感情一直很好,只是出嫁後,因為夫家一地雞毛,回來也是發愁,漸漸地顧不上侄女們了。

她也知道自己以前哭著回娘家有幾次嚇到了衛嫻,總覺得不好意思,現在對她是越發好了,有點什麽好東西都緊著送給她。

“你們在園子裏玩吧,我還有事呢。”衛明真笑道,“還要去看看二哥今年準備怎麽請先生。”

柳照今年要從書院結業,年紀又還沒到進國子監,就準備著先在衛府家學裏先待一年。衛二爺管著家學,最看重子侄學問,比衛國公還老學究。

“去吧。”衛嫦笑著送走她。

謝澈想了想:“表弟是不是今年十三了?”

國子監入學要十四歲,柳照開蒙早,進書院也早,比其他人年紀小些。

“是呀,已過府試,我爹覺得他年紀還小,就沒給他去院試,只想等過兩年。”

柳玄對柳照是完全無視,學問人品什麽的都不管,柳照平時都是舅舅們教導,對衛府也很熟悉,跟著幾個表兄弟正在討論學問,衛明真找來的時候,立在屋外聽兒子講得頭頭是道,十分欣慰。

門外,公子們的書僮或坐或站,何叢站在花樹下,正仰頭望向梅花。他總覺得有一種熟悉感,像是什麽時候來過。

衛家老夫人心情好過來看孫子們讀書,擡眼看見一個孩子站在樹下,那模樣與她去世的大女兒有六七分相似,激動地往前走了兩步。

說起衛家的這位大姑奶奶,性子桀驁,看上一個江湖人,跟著人家跑了,衛府不好聲張,只說她遠嫁,誰知,十多年前突然帶著孩子回來,那孩子不過三歲,長得粉雕玉琢,衛老夫人心也軟了,也不管女婿是什麽人,接了女婿敬的茶,算是認下這門親,誰知道沒多久,就聽聞噩耗,一家三口被仇家找上門均死於非命。衛老夫人差點一病不起,從那之後,衛家嚴禁與江湖人來往,衛國公和衛嫻救了老何之後還不敢對府裏說他的來歷,只說是新買的馬夫。

對此,衛明真並不知情,當時她已經出嫁,到現在還以為姐姐遠嫁一去不回。雖然何叢模樣像姐姐,但是她沒往那方面想。

衛老夫人上前仔細打量何叢,又問他名字年紀,何從對自己的身世早已不記得多少,連名字都不記得,具體幾歲也就是何禦舟將他撿回去時推算的,所以年紀對不上,衛老夫人有些失望,大約只是她思女心切,又是過年時,看誰都像大女兒的孩子,只因大女兒帶著孩子歸家當時也是過年。

“孩子,來,這是給你的。”衛老夫人取了個荷包,當做壓歲錢給他。

何叢望了望立在廊下的衛明真。

“收下吧,老夫人喜歡你呢。”衛明真當然知道自己老母親是什麽樣的人,本來也不會輕易跟人親近,性情清冷嚴歷。

何叢乖乖行了大禮,才接過那個精致的荷包,想說話,又說不出來。

“乖。”衛老夫人憐惜地摸了摸他的頭,又對女兒囑咐起來,“這孩子既是你家的,可不能少了他吃穿。”

“娘,我知道,照兒吃什麽他吃什麽。”穿是不可能一樣了,總不好沒規矩。衛明真向來不會苛待下人,不會少他一口吃的。再說還指望他保護自己的兒子,吃得好才有力氣。

衛老夫人滿意點頭:“回頭進了家學讓他們時常來看看我。”

衛明真扶著她的胳膊:“您這是愛屋及屋了,仔細一看真有些像大姐。”

老夫人長嘆一聲。

她們離開後,其他書僮跑過來,哄著何叢要看荷包裏有什麽,他打開一看,是一小錠金子雕成的小元寶,值個四五十兩銀子呢,其他書僮羨慕得直流口水。

這荷包實在有些大,何叢有些忐忑,等柳照出來之後,就跟著他比劃一番。他並不是天生就啞,而是生病傷了嗓子,方星離也有些束手無策,暫時還醫不好他。

柳照也有些羨慕:“外祖母可不會對我這樣。”

他昨天也收了荷包。四個十兩的小銀錠,寓意四季平安,銀錠上刻著四季景色。

表哥們收到的也是小銀錠,還是第一次發現外祖母也會發金錠,何叢肯定極得她的眼緣。

何叢非要將小金錠給他,他搖頭:“這是給你的,我不能要,你好好存著,以後娶媳婦。”

他的好兄弟長大當然也會有家,他會給他找一個合適的姑娘。

“喲,照哥兒小小年紀就想娶媳婦了?”衛銘剛好路過,笑著揉了揉兩人的腦袋。

柳照鬧了個大紅臉,拉著何叢飛快跑走。所有表哥裏,他最怕衛銘,倒不是他多嚴,而是他最狡猾,一不小心就被他套路了,有一年還被他套走壓歲銀。

衛銘看著飛奔的兩人,轉頭對顧珩道:“你有沒有覺得何叢很像大姑姑?”

他們對衛家大姑奶奶還有點印象。

“是吧,我當時也跟大表哥提過,不過何叢是福王殿下推薦的人,身家肯定是查得清楚的。”

蕭元河不會把來歷不明的人推薦給他們。

“對了,武威王要見你。”衛銘突然想起來,昨日他在街上遇到武威王,說著哪天與顧家的公子們一聚。他擠眉弄眼道:“這下你們成了連襟,武威王這是考驗妹夫來了。”

顧珩今日過府是為了衛府家學的事情來的,剛見過衛國公和衛二爺,被兩人教導一番,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升輩份了。他撓了撓頭道:“你的眼神讓我有點害怕。”

“誰讓你不聲不響地跟淳安長公主看對眼,你還不老實招來。”衛銘好奇死了,一直沒機會審問他。

他迫不及待地攬著顧珩的肩膀往遠處去了。

*

淳安長公主還不放心外邊,過年的準備十分簡單,母女二人連吃了兩天清淡家宴,秣陽郡主嘴巴刁,吃不飽,年初三偷偷溜了出去,可惜因為過年,各大酒樓也沒什麽人,冷冷清清的,大廚都回去過年了,只剩下夥計,她郁悶地走出全福樓,站在門外仰頭看著天上的太陽,突然,她眼睛一亮,翻身上馬跑了,一路跑到承西將軍府。

門房看到衣著華麗,又自稱是郡主,不敢怠慢,只好將她往裏面請。

何禦舟熬夜追蹤西狄奸細剛回到府裏躺下,就聽到一道嬌氣刁蠻的聲音。

“呆子,大白天睡什麽懶覺,快起來!”

他還以為自己累出幻覺了,已經連續兩天兩夜沒休息,還一直警惕著西狄人的毒,片刻不敢疏忽,好不容易蕭敬臣接替了一下,回來躺一躺,結果家裏也不安寧。

往日裏跟他一起的幾個小乞丐如今都成了將軍府的家將,穿著統一的棕色皮甲,在練武場上對練,這會兒看到一位紅衣女子在老大的房外嚷嚷,呼啦啦跑過去,要把她趕走。

“你是誰?敢來將軍府撒野。”為首的少年十三四歲,長得眉清目秀,他身後的少年也是差不多類型,有一種世家子弟沒有的狠勁。

秣陽郡主眼睛都看花了,她就喜歡這種英氣少年,當然,這當中何禦舟是最好看的。

“你們又是誰?”小郡主向來刁蠻,還沒有人這麽說過她,當下就想跟他們先打一架。

屋外吵吵嚷嚷,何禦舟當然睡不了,黑著眼圈出來,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著一件灰色中衣打開房門,結實白皙的胸膛不懼嚴寒地露出來。

待慣軍營的何禦舟對穿衣沒什麽講究,以前當殺手的時候練過抗凍,加上內力深厚,並不覺得冷,但是秣陽郡主看見了,又羞又惱,“快把衣裳穿上!”

她以為這少種年都像蕭元河那樣的,染個風寒就成了病秧子。

她既怕他生病,又希望他生病,這樣就有她的用武之地了。

“你來幹什麽?”居然找到將軍府來了。

何禦舟不高興,但是也沒打算跟女孩子計較,擺了擺手,“大過年的到處亂跑幹什麽?”

他想躺著都沒時間,有的人還老往外面跑。

“就跑了你怎麽著?”秣陽郡主站著不肯走。

其他人面面相覷,這些人以前可是看人臉色的小叫花子,都不喜歡這種刁蠻大小姐,於是有人奚落起哄道:“你看上我們老大了不成?”

秣陽郡主又羞又惱,鼓著眼睛,眼淚汪汪地望著何禦舟。

何禦舟就是看不得女孩子哭,耐著性子跟她說話:“郡主,京城那麽多男兒,你為什麽只來找我?我對你沒那意思,這麽做對你的名聲可不好。”

兩人看著同歲,但是何禦舟上了戰場,當了將軍,有著不同一般的肅殺之氣,是名付其實的武將。

秣陽郡主和她母親淳安長公主不同,她不喜歡書生,喜歡的是少年將軍,以前勉為其難的覺得蕭元河可以接受,如果他不是那麽容易病倒的話就完美了,現在比蕭元河更完美的人出現了,她怎麽能不好好把握?名聲值幾個錢,日子還不是人過的。

她往前走兩步,湊過去,眼裏的淚已經收回去了,笑盈盈道:“那你喜歡什麽樣的?”

按著他的喜好改也不是不行。

何禦舟臉都紅了,他第一次遇到這種直白的姑娘,即便是以前他為了做任務遇到關外異族的女子也沒這麽直白的,一時間無言以對。

周圍的少年紛紛起哄。

“老大喜歡那種長得美的,穿著白色裙子的。”

“對對,還要會撫琴作畫。”

“還要會做飯!”

“必須會縫衣裳!”

“家裏還得有錢,最好開米鋪。”

“……”

何禦舟被好兄弟們哽住了,這些是他們的喜好吧?具體說起來,他沒有喜歡的類型,也沒考慮過終身大事,反正他是要上戰場的,說不定哪天就戰死了,即便不死,也是要駐兵在邊城。

秣陽郡主卻信以為真,一一記下,決定回去就把一屋子的紅衣裳換成白色,再學學做飯,對了,去福王府學,就不信她不能抓住他的胃。

“嗯嗯嗯,我都知道了,謝謝你們啊。”被賣了還幫人數錢,秣陽郡主愉快離開。

何禦舟彎了彎唇:“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是啊,老大,不過也很有趣不是嗎?”將軍府平日裏只有男子,難得突然冒出來一個漂亮女孩子,還笨笨的,大家精神都振奮起來。

他們當然希望將軍府有個女主人,不需要太聰明的。

秣陽郡主出了承西將軍府之後,打馬就往福王府去,門房跟他說王爺還在衛府沒回來。

“我不找元河哥哥。”秣陽郡主昂頭挺胸走進王府,“我找蕭敬臣。”

“蕭侍衛也不在。”門房緊張得擦了擦汗。

“雙胞胎呢?總不會沒一個人在吧?”

“府裏放假,初五才會回來。”

“真的一個人都不在?”

“夏總管在。”

正說話間,夏福籠著手,笑瞇瞇走出來,朝她行了一禮,“見過郡主。郡主過年好。”

秣陽郡主:“……”

她有些心虛,夏福也是皇帝心腹,她要是胡鬧,八成會傳到皇帝耳朵裏。

好在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蕭元河那輛惹人眼的大馬車出現在路的拐彎處。四匹棗紅大馬踢踏著走過來,直到府門前才停下,一只修手白皙的手撩開簾子,蕭元河躬身下車,然後轉身朝車裏伸手。

衛嫻撲進他懷裏,還下馬的凳子都不用了。

秣陽郡主看到蕭以鏡駕著馬車,於是轉頭去看門房,說好的初五才回呢?

門房實在是怕了她,躲到門後不敢看她。

蕭以鏡腳上還沒好全,略微跛著腳,正想過來放下馬的踏腳凳子,結果看到兩人已經手牽著手走上門前石階,於是笑著駕馬車從側門進府。

“元河哥哥過年好。”秣陽郡主甜而乖巧,還湊到衛嫻面前討巧著,“嫂嫂過年好,我來給你們拜年。”

絕口不提自己是來蹭飯外加學藝的。

“年禮呢?”蕭元河上下打量她,“沒年禮可不讓進門。”

衛嫻笑著看他擠兌秣陽郡主,誰知道他轉頭對她笑道:“就連王妃都給了我年禮呢。”

突然提到這個,衛嫻臉瞬間通紅起來,她的年禮怎麽能拿到大庭廣眾之下來提。

“咦?是什麽?”年少無知又不懂看人臉色的秣陽郡主十分單純地問。

衛嫻氣得撓他手心,蕭元河開懷大笑起來,這才領著兩人進府,給秣陽郡主指派活計,“你先去把廚房裏的小蔥處置了。”

他聽說淳安姨母閉府不出,年宴吃得清淡,想到秣陽郡主必然會偷溜出來蹭飯。

“元河哥哥,我能不能跟敬臣學做菜,我娘老說我廚藝差,以後嫁了人會被夫家嫌棄。”

世家高門的女子都是要學廚藝的,不過秣陽郡主以前都當耳邊風,現在想學不過是看上了某個人,想給他做吃的。

衛嫻就從來沒學過,因為懶,這會兒有些好奇,“郡主是正在議親嗎?”

秣陽郡主快十七歲了,還沒聽到喜訊,由不得她不好奇淳安長公主打算怎麽安排她的婚事。

“沒呢。”秣陽郡主心虛著擺手,“嫂嫂,你也來學。”

“不學,想吃什麽王爺就給我做什麽。”

秣陽郡主:“……”

元河哥哥的廚藝跟她一個樣,他做的飯菜有什麽好吃的。

“我還是跟敬臣學吧。”

“你還是跟我學吧,敬臣沒空。”蕭元河懶散不正經地抱著手臂倚著回廊石柱,似笑非笑地望著她,“我知道小舟喜歡吃什麽。”

“你怎麽知道他,啊,不對,你怎麽知道我是給他做?”秣陽郡主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炸毛了。

衛嫻也轉頭看蕭元河,這段時間他經常與何禦舟見面。她以為是公務來往,現在看來,兩人怕是在外面吃吃喝喝了吧?

蕭元河被她看得頭皮發麻,虛弱解釋:“就是去過兩趟食樓。”

還是為了追查西狄王女與京中哪戶人家來往而去的。

他們性情相投,很聊得來,難勉會在酒桌上說得多些,知道他的喜好多正常。

“我只給你做吃的。”他握住衛嫻的雙手,“真的,就連娘都沒吃過我做的東西呢。”

衛嫻嬌嗔道:“誰讓你這樣的,今晚你做一桌席讓娘和父王來吃。”

“好呀,今晚我做。”

秣陽郡主覺得沒眼看了,朝他們做了個鬼臉,自己跑去找蕭以鏡,纏著他問東問西,曲線拐了個彎也能打聽出何禦舟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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