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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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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寒冬臘月, 京城裏的老百姓剛從溫暖的被窩中爬起就聽到一個讓人震驚的事兒。

淳安長公主把顧國公府的二公子當面首養了!

這事兒一傳十,十傳百,沒一會兒功夫就人盡皆知了。路上行人湊到一起小聲議論, 就連顧國公府門外也聚了不少看熱鬧的行人。

顧珩因為昨日的公主大婚而留在家中,沒去國子監, 人還宿醉未醒, 就莫名其妙地被拉到祠堂,被打了好十幾鞭才弄明白是什麽事情。

他早就預料到當他的秘密被所有人知道的時候,他免不了被罰,早就做好了準備,把一切罪責都往自己身上攬。

“是我做了對不起殿下的事,與殿下無關。”

雖然被打得奄奄一息,但是他就是承認了所有事情都是他幹的, 是他逼迫淳安長公主。

但是顧國公夫婦怎麽會相信,堂堂一個公主怎麽會受他逼迫?

顧國公是在上朝路上聽到的,二話不說轉身回府,請了最嚴厲的家法, 無論誰逼迫誰,兩人做下這樣的事,都是顏面盡失。

如果陛下追究, 顧家上上下下都得治個大不敬之罪,抄家滅族都是有可能的!

顧世子也慌了神, 既不敢勸父親,也救不下弟弟,急得團團轉, 再打下去就出人命了。

正是這時候衛嫻到了,他心裏一下子就多了股勇氣, 攔住正在氣頭上的母親。

顧珩吃力擡頭,看到衛嫻攔在自己面前,替自己辯解,還很相信自己,心裏一暖,這個小表妹從小到大雖然名聲不佳,卻是待人最真誠的,總會護著他們這些兄弟們,不讓他們受家法,記得小時候他調皮,也被請了家法,才兩歲大圓乎乎的小團子就會攔在他面前,瞪著大圓眼嚴肅地跟父親理論。

從那時起,他就把她當成親妹妹一般看待了。

“阿嫻,我沒事,這家法我應該挨,是我做錯了事。”

顧珩吃力地勸她離開,顧夫人見他如此不思悔改,氣急反笑,“阿嫻,你讓開,我今天就打死這個孽障!”

大家拼命攔住,顧家幾個姑娘都哭著抱住母親的胳膊,不讓她再打了,場面亂成一團。

突然,身後傳來淳安長公主的聲音,“顧夫人,我來告訴你是怎麽回事。”

“公主,不可!”顧珩掙紮著翻下長凳,跌跌撞撞跑到她面前,“不可以說,這都是我的錯。”

聖安長公主掃了一眼,看到衛嫻坐在地上,趕緊大步走過去,扶起她,咳嗽一聲,威嚴道:“都看什麽?”

圍觀的仆從看到她淩厲的眼神,再想看熱鬧這時候也不敢看了。

聖安長公主可是會舞著大刀殺人的,再看下去,不要命了?

在場仆從瞬間散了個幹幹凈凈。

“顧國公,我們坐下說話。”她轉向癱坐在地的顧國公淡淡道。

這是要把事情當成秘密了。

顧國公嘆了口氣,對顧家幾個小輩道:“你們都退下,今日之事誰要是敢往外傳半句,家法伺候!”

除了顧珩之外的顧家子女忐忑不安的離開了,顧世子一步三回頭,望著自己的弟弟唉聲嘆氣走了。

衛嫻想跟過去,聖安長公主搖了搖頭:“阿嫻就別跟著了,你母親也來了,正哄著你外祖母,你也去陪陪她老人家。”

這是不讓她摻和的意思了,她只好點頭:“好的,娘,我這就去了。”

說完又望了淳安長公主一眼,還有顧珩,輕聲道:“二表哥,我相信你們。”

淳安長公主朝她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兩位長公主和顧國公一家三口走進了祠堂邊的歇客廳,把門關得嚴嚴實實,誰也不讓靠近,衛嫻雖然想知道,看這陣勢也只能先離開了。

這時,蕭元河才匆匆趕來,一看到她就上下打量,確認她沒事才松了口氣,“聽說你到了顧家,我都嚇壞了。”

“嚇什麽?我又沒幹壞事。”衛嫻緩步走向後院。

因為出了大事,仆從們都看熱鬧去了,偌大庭院滿是枯葉落地還沒打掃,衛嫻踩在枯葉上,不時踩到枯枝,腳步打滑。

蕭元河趕緊上前扶她,擔心她滑倒,“我聽說你與顧珩自幼就親近,他被罰,你肯定會攔著不讓打,萬一不小心打到你怎麽辦?”

他的媳婦兒要是被人打了,他八成也會發瘋。萬一他忍不住把顧家人打出個好歹來怎麽辦。

衛嫻白了他一眼,不過心裏還是湧上一絲絲甜。

顧府的壽松堂,顧氏扶著顧老夫人在庭院張望,看到兩人過來,趕緊問:“前面如何了?”

蕭元河向來討老人喜歡,見著了顧老夫人,上前就行了一個大禮,親昵道:“外祖母,前面沒事兒,您就等著喝喜酒就是了。”

衛嫻垂眸看他。

“顧家許久沒喜事了。”顧老夫人七十了,滿頭雪發,打扮得素凈,身穿一件素色厚襖,只額上精美的刺繡福壽紋抹額顯出幾分富貴老太太的氣像。

顧氏有幾分像她,都是端莊秀氣的長相,和藹可親,她看到外孫女婿心裏也是高興的,讓人上茶水點心,自己引著他們到了正堂。

老人上了年紀,記性也不太好,之前明明見過蕭元河,這會兒又當成初次見面,又給了一份見面禮。

“阿嫻的夫君頭一回來,到外祖母身邊來。”老人家笑瞇瞇招手,甚至不記得他有爵位在身,絮絮叨叨問他多大了,叫什麽。

蕭元河耐心的一一回答,越發得老夫人的喜愛,哄得顧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

“原來是蕭瓏的孩子,嗯,這門親事好啊,習武不曾?你爹可是大周的戰神。”

“外祖母認得我爹?”蕭元河倒是第一次聽別的老夫人提起他爹。

顧老夫人笑道:“怎麽不認得,他小時候還叫我太姑奶奶。”

京城的世家大族姻親錯綜覆雜,顧老夫人也姓蕭,雖說與武威王府血緣已遠,但總歸是親戚。

“我們現在又更親一層,外祖母叫著親切!”蕭元河笑得乖巧,嘴也甜,哄得顧老夫人摟著他一陣打量,對他十分滿意。

他們一直陪著顧老夫人到了午膳時辰,剛用完午膳,前面有人來報喜,“老夫人,宮中來了旨意,給二公子賜婚。”

“這是喜事。”顧老夫人表現得不像顧國公夫婦,上了年紀的人,什麽名頭地位都看得淡了,倒也不介意淳安公主年長顧珩十歲還嫁過人,有女兒。

衛嫻拽著蕭元河躲到一邊,輕聲問:“你幹的?”

陛下突然給兩人賜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蕭元河擡頭挺胸:“除了我,誰能讓陛下松口,我的口才就是這麽好!”

“嘖嘖嘖,你又說了什麽?”衛嫻不信,“肯定是陛下早就知道了。快說,二表哥是什麽時候和淳安長公主一起的?”

看這情況,蕭元河也是知道的。

“我也沒知道太具體,反正肯定不是姨母養面首。”蕭元河扶她在回廊的美人靠坐下來,把自己知道的告訴她,“大約三年前,二表哥不是考中了探花嗎?瓊林宴上,他喝醉了酒,在回廊醒酒時撞倒了姨母。二表哥長得有幾分像姨父,姨父也是探花出身,當時我也在場,他們也就說了兩三句話,後來,二表哥去了國子監,有一次他回城,正巧遇到山匪劫道,被劫的就是姨母,他拼了命帶著姨母逃走,後來又安全送她回城。至於在山上發生了什麽事,我就不知道了,自從那之後,他就時常與姨母見面。”

衛嫻恍然大悟:“我猜肯定是表哥背著姨母走了山路,他這才要負責,二表哥就是這樣的人,最端方不過。”

“難道我不端方?”蕭元河不滿道,伸手把她抱進懷裏。

“幹嘛呀,這是顧府,有人來了。”衛嫻不高興,不過也沒掙脫。

兩人膩歪一陣,蕭元河把人哄得面紅耳赤。其實這處回廊僻靜,沒人來的。

衛嫻從他懷裏仰頭,眸光瀲艷:“端方的人能這麽做?”

“那我不端方了。”蕭元河哈哈大笑,湊到她頸側親了親,然後飛快仰頭,避開她要掐他臉蛋的手。

衛嫻不服氣,跺腳嘲笑他:“壞東西。”

廊道邊上,茂盛的枝葉隨風簌簌響動。

*

午後,賜婚消息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趙國公府,趙國公夫人帶著兩個兒媳一直在關註流言動向,冷不妨聽到聖旨賜福,手一抖,摔碎了茶杯,好端端的上品青茶瓷套杯就缺了一個。

“怎麽可能呢?不應該啊。”皇室不是最看重臉面的嗎?出這麽大事怎麽還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歡歡喜喜賜福。

“婆婆,會不會這是掩蓋皇家醜聞而做的?說不定顧家這會兒上下都被革職也說不定,到時候爹就可以更上一層樓。”

“唉,你爹這病也不知道怎麽了,病了大半個月不見好。”

話音剛落,一聲巨響傳來,趙國公怒氣沖天,拐杖飛進屋裏。

“你們幹的好事!快收拾收拾,陪我進宮請罪!”

“國公爺,你怎麽起來了?”趙國公夫人還想裝做什麽事都沒發生,起身去攙扶他。

崔氏連忙撿起掉在地上的紫檀木拐杖,“爹,消消氣。”

“還消氣,你們是嫌趙家不夠丟臉的?”趙國公一口氣喘不上來,撫著胸口喘粗氣,“你們怎麽對付老大媳婦都是自家事,膽敢散播皇家謠言,不要命了?”

趙國公夫人猛擡頭,望見門邊緋紅挺拔的身影。

趙笙笛立在門邊,似笑非笑,“娘,做錯了事就要認,抵抗是沒用的。你若不是我親娘,這會兒已經身首異處。陛下最恨的就是逼迫皇家,你犯了大忌。”

這個大忌得用他一生的忠心嘗還。他要在刑部幹到死,絕不可能換地方。

“有你這麽對待親娘的嗎?”趙國公夫人氣得大哭,開始發瘋撒氣,鬢發皆散。

趙笙笛轉身就走,身後,金吾衛上前,將她拖走,她猶自大罵。

一天之內,波折再起,與賜婚聖旨一起下來的還有趙家的削爵聖旨,趙國公府直接被一擼到底,只留了個最末端的男爵,幾乎算是無爵之家,一代而絕。

從高門勳貴到普通人家,也僅僅因為口舌之爭,趙家成了京城笑柄。

對於年前這些大事,無論是茶館說書先生還是進京趕考的士子,全都聚在一起議論紛紛,一時把大軍得勝的消息都蓋過去,成為年關最引人關註的談資。

晚上,趙笙笛回到家,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沈悶地坐在廊下,任由風雪在肩頭積下一片雪白。

“大人,天冷,別著涼了。”遲蘭嫣給他披上一件厚披風。

他低聲道:“我早就知道趙家必有這樣的結局。父親縱容母親在外面為非做歹,侵占別人田地,霸占百姓家財,我總勸他們錢財都是身外之物,趙家積累的財富已然足夠我們一家好好生活,但是他們不聽。”

“這不是你的錯。”遲蘭嫣從後背抱住他。

只有她明白,他擔著多大的責任,心裏有多痛苦。親手將自己的父母送入牢獄,幹著自己並不喜歡的刑罰,都是在為父母頂罪,只為了保住父母的性命。

兩人默默坐在風雪裏,遲蘭嫣緩緩將他摟入懷中,“你已經做了自己能做的,剩下的我們也無能為力。”

同樣沮喪的還有秣陽郡主,突然娘就要嫁人了,她也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就連平時玩得好的小姐妹都奚落她,說她未來的繼父沒比她大多少歲。

她怎麽就想不出來是他呢?要是早知道……

就算早知道她也做不了什麽。

“郡主,外面冷,老奴看了,花廳沒人,您去吃點東西吧,別餓壞了自個。”她的乳娘懷裏抱著暖手爐走過來,蹲到她身邊,將手爐往她手裏塞。

“嬤嬤,我想爹爹了。”秣陽郡主眼淚汪汪。

沒有人想他就她一個記得他,明明今日是他的忌辰,什麽時候說不行,偏偏這時候提起,讓別人怎麽看待他。

“郡主,駙馬肯定是望著郡主和公主殿下好的,您想想看,顧二公子是不是有點像駙馬爺?”乳娘替她擦掉眼淚,輕聲哄著,“依奴婢看,顧公子之前就對郡主十分照顧,您看看屋裏那些奇巧玩意,都是顧公子送來的,聽說你身體不好,吃飯不香,他還請了名醫來看您。”

“我怎麽不知道這事?”秣陽郡主自己用手背抹了抹淚。明明她時時關心母親,為什麽母親還是找了別人?她把父親忘了嗎?

“哎喲,我的小主子,每個靠近殿下的男子都被你罵跑了,他怎麽敢出現在你面前,自然不讓人知道東西是他送的。”

“我,我不要別人當我爹。”秣陽郡主氣惱道,猛地站起來,跑了出去。

“郡主,郡主,你去哪呀?”嬤嬤嚇得追過去,結果因為上了年紀,跑得慢,沒追上,只好趕緊去稟報淳安長公主。

“派人去找。”淳安長公主疲憊道。今日也是事出突然,偏偏是駙馬忌辰,這事兒也不怪她傷心,平日裏她就不願意有繼父。

她本想著過了年,找個好時機進宮與太後商量,誰知道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在這樣的情況下讓大家知道。

秣陽郡主跑出家門後,也不知道要去哪裏,平日裏她出行不是坐馬車就是騎馬,還沒跑那麽遠過,等她回過神來,四周陌生得很,而且還偏僻,一個人都沒有,幾座舊宅破敗不堪,她都不知道京城還有這樣的地方。

她緊緊抱著手爐,扭頭就跑,不小心踩到了碎石,摔在墻邊上,還被墻上凸出的亂石撞暈過去,手爐也掉在地上。

幾個乞丐看到她衣著華麗,想來搶她的東西,被一個小乞丐趕跑了。

小乞丐蹲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臉,想了想,吹起一個尖銳的口哨,呼啦啦來了好幾個小乞丐。

“你們去福王府報個信,說郡主在花家廢宅。”

這些小乞丐是隱崖所辦的義堂裏的孩子,何禦舟離京前讓他們為蕭元河做事,有什麽事就找他。他們都知道秣陽郡主是他表妹。

蕭元河得到消息的時候,和衛嫻剛用過晚膳,掌燈時分,天剛黑透,前院有人傳淳安長公主府有人求見,前一刻剛知道秣陽郡主不見了,剛把私軍找來派他們去找人,就得了隱崖小乞丐的消息。

“我跟你一起去吧。”衛嫻趕緊換了出門的衣裳,幾步跑著跟在他身後。

蕭元河想了想,點頭道:“好啊,帶你去,省得你在家裏胡思亂想。”

“我哪有亂想?”衛嫻心虛,雖然之前她確實介意秣陽郡主跟他青梅竹馬長大。

下著雪,盡圓舉著傘撐在他們頭頂,她接過傘柄,吩咐盡圓留在府裏,讓府醫生們做好準備,等他們帶秣陽郡主回來好給她看傷。

“對了,還要去姨母家裏報個信。”

衛嫻冷靜吩咐下去,大家都依她的安排行事。

蕭元河想起之前她還曾經帶著五百私兵攔著他二叔闖府一事,唇角勾起來。

她總是能夠冷靜處理所有事情,做得那麽好,他很放心將王府交給她。

“閑閑。”他接過大傘,攬住她的肩膀,兩人出了王府大門,登上馬車。

等他們趕到地方時,秣陽郡主已經醒了,抱著手爐可憐兮兮地坐在破屋子裏,見到他們來,咬著唇望著蕭元河一眼,然後氣鼓鼓地對衛嫻道:“都怪你!”

“你這是什麽道理?”蕭元河不高興了,“謠言又不是阿嫻傳出去的,也不是她讓你娘喜歡她表哥。”

秣陽郡主也知道自己胡理取鬧,理不直氣不壯。

衛嫻當然不會把她的話當真:“走吧,你要是尷尬,就先住到福王府去,我不會介意的。”

“你介意我也要住,哼!”秣陽郡主像只驕傲的小孔雀,擡頭挺胸走向馬車。

衛嫻與蕭元河對視一眼,都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上了馬車,秣陽郡主霸占了長凳,讓兩人跪坐在地毯上。

看在她大受打擊的份上,衛嫻沒跟她計較,反倒是她自己不爽了,也坐到地毯上,從茶幾上取點心吃。

三人都坐在地毯上,搶著點心吃。

“你們就不能讓讓我嗎?”秣陽郡主看著最後一塊桂花糕被蕭元河搶到手,餵到衛嫻的嘴巴裏,氣紅了眼眶。

“不能。”蕭元河挨著衛嫻坐,把炭爐搬離她近些。

“稀罕嗎!”秣陽郡主扭頭不看他們。

等下了馬車,她傻眼了。她被安排在書房。

“我也要住暖閣,書房這麽冷!”連地龍都沒有,為防走水,連炭盆都沒安排。

蕭元河抱著手倚在門邊,涼涼道:“那你回家呀,你家裏什麽都有。”

回家是不可能的,秣陽郡主就是從家裏跑出來的,暫時還沒臉面回去。

抱著手爐昂著頭,大步走進書房。

蕭元河倒也沒真要讓她大冬天的挨餓受凍,被子準備得厚實,吃食也備了她喜歡的點心,只等著她鬧完別扭自己回家。

他們回到暖閣,夜已深了,不過出了一趟門,還是要再洗漱一番。

蕭元河也不想讓衛嫻累著,自覺回自己房間。

一連幾天,秣陽郡主都住在書房,也沒見她出來,一日三餐倒是吃得幹幹凈凈。

衛嫻月事已經清爽了,難得天氣放晴,她讓人把被套枕頭都曬一曬,自己躺在海棠樹下看話本。

陽光很好,冬日裏曬太陽總是很舒服。四只小雪貓在她腳邊玩耍,跑來跑去。宮裏賜下的東西剛清點造冊,她手裏把玩著一塊紫檀木雕刻的核桃就是宮裏賞賜的小玩意,小巧有趣,盤在手裏久了,顏色還會變。雕工也十分精堪,跟真核桃沒什麽兩樣,她最近喜歡一邊盤著這個紫檀核桃一邊看話本。

盡圓笑瞇瞇地替她煮茶,茶香裊裊。

“王妃,現在外面的議論也少了,也沒有笑話表二公子的,舅老爺和夫人也氣消了,表二公子正在養傷,淳安長公主給他找了最好的大夫看傷,還親自照顧他的傷勢,給他換藥。”

盡方掩唇而笑:“他們這算是因禍得福,趙家突然被削爵,人們都說是趙國公夫人散布謠言。”

“好端端的怎麽造謠,這兩位與趙家沒什麽恩怨吧?”盡圓瞪大眼睛。

盡方望了望衛嫻,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衛嫻放下話本,不過還盤著紫檀核桃。

“我聽牢裏的人說,趙老夫人下獄之後,大罵王妃是禍害,還罵趙夫人是掃把星。”

衛嫻大怒:“還怪起我來了?”

“王妃,別生氣別生氣,陛下聽了這些話,又加重了他們刑罰,他們一輩子都得在牢裏過。您想啊,兩人養尊處優大半輩子,怎麽吃得了牢獄之苦。”

“唉,嫣兒肯定很自責。不知道趙大人怎麽樣了。”

這幾天她忙著理家,還犯懶勁,沒去看過遲蘭嫣。希望他們振作起來,不要被這件事影響太深。不過,即便再來一次,她也不後悔替遲蘭嫣出頭。

正想著,外面通傳趙笙笛和遲蘭嫣到訪。

今日既不是休沐,現在也才剛過巳時,趙笙笛怎麽有空來?

衛嫻起身迎了出去,看到兩人面容憔悴,嚇了一跳,“這是怎麽了?”

“阿嫻。”遲蘭嫣看到她,眼睛發紅,眼眶含淚,“沒什麽,就是我想你了,我家大人也不想辦差,到府上散散心。”

“我不信。”這麽憔悴,騙誰呢?

趙笙笛擺了擺手:“真沒事,只是想到王府賞梅。”

其實他說的是真的,他們也擔心衛嫻自責,所以就找了借口上門來看望她。

這件事情裏,她是無辜受牽連,聽說那天替顧珩攔鞭子,差點也被打了,說到底,她也只是替遲蘭嫣出頭,還讓她被他母親臭罵一頓,實在慚愧。

兩人帶來了兩只圓滾滾的貍花貓,知道她喜歡貓,結果發現她已經有四只雪貓。

六只小貓咪滿庭院地跑,像六只大毛團,蕭元河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院裏到處都是被貓撓出來的印子,衛嫻和趙笙笛夫婦在快活地吃鍋子,肉香四溢。

蕭元河:……

突然感覺他好像是被她排除在外了,他怎麽都排不到遲蘭嫣前面。

“王爺回來了。”衛嫻一邊幫遲蘭嫣夾肉,一邊淡淡望他一眼,都沒吩咐上新碗筷。

還是盡圓機靈,趕緊端上一副新的碗筷。

不過,蕭元河不太喜歡吃鍋子,看了看衛嫻,又看了看自己的空碗。

衛嫻正與遲蘭嫣說著什麽,開心得很,沒註意,盡圓替他布的菜,另吩咐廚房上一些他喜歡吃的。

今日三人聊得開心,趙笙笛心中的煩悶盡去,遲蘭嫣也松了口氣,晚膳過後,兩人才打道回府,衛嫻親自送他們到大門口。

蕭元河默默坐在那裏不開口,等她回到正院,他已經不見了,想來他已經回房了,正想去看看他,結果發現他跟秣陽郡主有說有笑地走過長廊。

她頓時有些煩躁。

蕭元河遠遠看到立在拐角的纖細身影,她只穿著一件妃色厚襖裙,腰身用同色腰封勒出明顯的腰線,領邊白色兔毛圍著一張精致小臉蛋。他停住腳步不動,秣陽郡主還在說話,情緒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元河哥哥,謝謝你陪我祭拜我爹爹。”

蕭元河淡淡點了點頭,視線是停留在衛嫻身上的。兩人就隔著長廊對望,然後他眼睜睜看著衛嫻走遠了。

秣陽郡主朝她的背影做了個鬼臉,“元河哥哥,你喜歡她什麽呀,你看她都不理你。”

“你先回家吧,姨母派了人來接你。”

“依我看,她肯定不喜歡你,你看,她都不吃醋。而你,看到她跟遲蘭嫣走得近,就茶飯不思。”秣陽郡主替他打抱不平,“她都沒給你燙菜。”

而且,也把她給忘了,吃鍋子都沒叫上她,生氣!

“你快回去吧,你在這裏她才不跟我親近。”蕭元河滿臉嫌棄。

“走就走!”秣陽郡主氣呼呼地抱著自己的手爐,從另一邊跑了。

*

夜風寒涼,雪花紛飛,秣陽郡主夜歸時,剛進宅門就看到一道修長身影從後院出來,手裏撐著她母親最喜歡的紅色油紙傘。

秣陽腳步一頓,轉身就沿著另一條回廊跑。

顧珩無奈看著那道粉色身影,跑得比兔子還快。

“公子,快走吧,夫人說您大婚前不能再來公主府了。”

淳安公主雖然是二嫁,但是陛下對妹妹不錯,也讓禮部籌備著,想要風光大辦,只是他們這一對年紀差得有點大,人家是老夫少妻,這對是老妻少夫,京城裏一直熱議不下,如今公子出門都會被人指指點點。

顧珩嘆了口氣,今天他在這裏等到深夜,也就是想跟秣陽郡主談一談,他不是要取代她父親,不管她對他如何,只因為她是殿下的女兒,他就應該對她好些。

他撐著傘,長衫衣擺微濕,長身玉立,背影都透著書卷氣,去而覆返的秣陽郡主躲在廊柱後面偷偷看他。

只從背影看,他確實很像她父親,可是,又有些不一樣,大約是因為他出身尊貴,比她父親身體好吧。

其實,前任駙馬去世的時候,秣陽郡主年紀還很小,只記得他對自己很好,但是他的長相已經模糊,只記得他將自己舉高歡笑的模樣。

她爹去世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吧?

秣陽郡主向前傾身,伸長脖子去看走到拐角的身影,冷不妨那人突然回頭,兩人視線就這麽撞到一起,秣陽郡主紅著臉扭頭就跑。

顧珩想起初見她時的場景,當時在宮宴上,她被她父親舉高,坐到肩頭,在閣樓外的庭院裏撲蝶,父女兩人十分開心,一直在笑,當時他年紀也不大,還十分羨慕,他爹就從來沒抱過他。

那時她應該是一歲多吧,圓滾滾的小姑娘,性子還很霸道,沒想到她會成為他女兒。

後來當然也聽過她的一些事跡,也深知她們孤兒寡母的不容易。

顧珩是愛屋及屋,下定決定好好對待她。

“公子。”

身後傳來一聲急促的聲音,主仆兩人轉頭,看到淳安長公主身邊的小宮女抱著一件厚厚的白狐毛鬥篷跑來。

“殿下說下雪天冷,請公子保重身體,別著涼了。”小宮女抿唇而笑,“這是殿下親手縫的,望公子不要嫌棄針腳粗。”

顧珩心裏感動,每年長公主都會為他縫制一件厚鬥篷過冬,他早就知道她不擅於女工,連女兒的小衣都是繡娘縫制,卻為他學了針線,手指戳出紅點。

他怎麽可能嫌棄呢。

“替我謝謝殿下。”顧珩接過來,披在身上。

小宮女屈膝一禮,轉身飛快跑上回廊,他擡頭,看到那裏站著一道柔弱倩影朝他望來,視線撞到一起,他忍不住跟著跑過去,上了連廊。

“殿下。”

其實到現在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他真的要娶她為妻了。

“跑這麽快,傷口裂開怎麽辦?”淳安長公主微嗔著,伸手替他系好鬥篷系帶。

“不會的,用了好藥。”顧珩微仰著頭,任她在自己脖頸下動作。

“風雪路滑,路上小心些,去吧。”

“嗯,殿下也早些安歇。”

遠處還躲在廊柱後面的秣陽郡主望著他們,她已經好久沒見母親這麽笑了,發自內心的笑容,她本就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美人,這一笑讓風雪都溫暖起來,身上那層厚厚的孤寂也消失不見。

好吧,她暫時原諒顧珩了。

*

臘月十八,下著大雪,衛嫻醒後不願起床,賴在床上,閉著眼睛聽雪聲,身邊空蕩蕩的,自從蕭元河搬去西次間睡之後,即便她月事幹凈了,他也沒搬回來,而且這段時日,他總避著她,不知道在做什麽。若是往時,他肯定早就粘上來了。

他竟忍得住這麽久不碰她,難道是新鮮勁過去了?

衛嫻捏著被角咬牙切齒。之前那麽熱切,現在居然這麽冷淡,果然男人就是不能信。

蕭元河並不知道自己被衛嫻記恨,此刻正在兵部忙著迎接得勝大軍的事。

“殿下,禮部擬的流程是我們出城十裏相迎,是否提前去十裏亭打點,那附近還有幾個莊子,正好可以在那裏犒賞三軍。”

“吃食可備下了?昨日萬大人說夥夫沒安排好,今日找了?”

“找了,都在路上呢,搬著東西先去了。”

屬官躬著身,恭敬回稟。

蕭元河坐在桌案後,腿邊有盆燒得很旺的炭盆,裏面燃著宮裏出來的金骨炭,這炭沒灰,還有淡淡的寧神香,只有陛下和太後能用,每年,這兩位大周最尊貴的人都會把自己的那份送到福王跟前。

這位王爺的身子骨說來也奇怪,一著了涼就會大病一場,道士都放言他活不過弱冠,這眼瞅著他開年就十九,不就這最後一年,宮裏緊張得很,這個冬天尤其緊張,還嚴令他不許騎馬,只能乘馬車出行。

昨日新來的小吏不懂規矩,讓他騎馬跑了出去,立刻就被宮裏來的春福大總管給帶走了。

現在誰不小心伺候著。

蕭元河衣服穿得有點多,額邊沁了點汗,把外袍脫掉,斜斜披在身上,面前堆著高高的公文,他手裏還拿著刻刀,也不知道他在雕刻什麽,看著像個軸榖,車輪上用的,已經看他雕了好幾日,雕出了一個,現在手上這個也快完工了。

“主子,午膳來啦。”

蕭保寧從外面探頭,懷裏抱著一個漆紅食盒。

屬官動了動鼻子,咽了咽口水。福王殿下府上的廚子當真是好手,這飯菜做得香味直勾人心。

蕭元河輕擺手指,屬官躬身告退,蕭保寧湊上來,眉開眼笑道:“殿下,這是王妃親自燉的湯。”

“嗯?她的手藝沒以鑒那麽好,她添什麽亂。”蕭元河瞥過去一眼,雖然十分嫌棄,但是吃飯的時候還是首先喝了湯,“淡了,她就是不舍得放鹽。”

蕭保寧捂笑嘴起來,殿下和王妃每日就飯菜鹹淡就能爭執上半天,還不是都吃幹凈了。

“王妃還問您今日幾時下值?”

殿下已經很久沒宿在王妃屋裏,她怕是有些擔心他在外面胡來呢,今日還召他去問話,問他殿下這段時間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

這到底是為什麽不親自問呢?

最近事情多,蕭元河也忙,還有就是自責他讓衛嫻不舒服,所以現在不太敢碰她,就怕她又像那天一樣,臉色蒼白。

月事對女人太過折磨,他不碰她,是不是她就好過很多?

“今晚我要進宮議事,可能不回府。”蕭元河只好躲進宮裏。

衛嫻忙活了半日,親自看著廚房準備蕭元河喜歡吃的菜色,結果他居然沒回家,氣得她坐在花廳看著滿滿一桌好菜,還給他備了好酒。

盡圓不高興對盡方嘀咕道:“王爺也真是的,就這麽晾著王妃,到底是幾個意思?之前是因為王妃的小日子才讓他宿在西次間,現在都幹凈這麽久也不知道自己搬回來,難道還讓王妃開口?”

王妃面皮薄,她才不會開口呢。

盡方想了想,跟同伴咬耳朵:“我聽說慕容公子最近在兵部歷練,常常跟王爺在一塊,不會是學壞了吧?”

男人就是喜歡外面的小妖精。

“你們兩個嘀咕什麽呢?都進來吃飯。”衛嫻在裏邊想了半響,決定不便宜蕭元河,她們三人就把這桌菜給吃了。

兩人這才收起臉上的憤慨,換上笑臉,“王妃,咱們不給王爺留菜嗎?”

“不留,我們吃,讓他喝西北風去!”

不回來就不回來,她稀罕嘛!

蕭元河本來想在宮裏待著,結果被太後一句話趕了回來。

太後說:“你都在外面辦差事好幾天了,沒回去陪媳婦吃頓飯?我也不留你,鹹寧宮的飯可沒你的份兒。”

他只好灰溜溜回府,看到花廳吃得幹凈的杯盤,心裏那個郁悶沒法說。

衛嫻也傻眼了,剛吃完人就回來,不是說在宮裏嗎?

“王爺,奴婢給你備膳去。”盡方機靈,一溜煙跑了。

盡圓反應慢半拍,只好默默收拾桌上的狼籍。

衛嫻用濕巾擦了擦手,穩住心神,擡眸瞅他一眼,沒說話,蕭元河只當她還在生氣他這幾日沒回來,想了想,拖了張椅子坐到她身邊。

“閑閑,你辛苦啦,午膳的湯很好喝。”什麽先不管,只管誇就對了。

衛嫻見他討好地湊過來,本想氣一氣他又心軟了,卻依舊氣惱道:“進宮也沒留個話,讓我白忙活。”

“怎麽是白忙,你們吃跟我吃沒區別,總歸是吃。”

這些天兩人還是頭一次坐這麽近,衛嫻眼睫輕顫,心想,今夜他總該搬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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