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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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雅間內突然一靜, 氣氛變得微妙。

這還是長公主第一次明確地催生,衛嫻楞住,難道是因為上次在莊子裏, 長公主以為他們已經圓房?

她能咋樣呢,只能望向身邊的蕭元河, 誰知這家夥笑嘻嘻道:“娘, 這事兒急也急不來的。”

他對圓房的想法就是得看衛嫻,她什麽時候點頭就是什麽時候,這是他們商量好的,即便是想快點抱孫子也不行。

淳安長公主在眾人臉上掃一圈,笑道:“這事兒順其自然,瞧我,還沒給秣陽相看人家呢, 轉眼她也快成老姑娘了。”

“娘,你說什麽?”秣陽郡主鬧了個大紅臉,就怕她突然心血來潮隨便給她挑個夫婿,趕緊強行轉移話題, “明年春闈呢,最近京城來了不少書生,娘你又可以看新話本了, 我替您去買。”

說完起身趕緊溜了。

“你瞧瞧這孩子,我也很發愁。”淳安長公主苦笑著望向聖安長公主。

姐妹倆同病相憐, 倒是沒再提讓衛嫻他們圓房的話題,這就算揭過去了。

用了晚膳還飲茶,天已經徹底黑透, 半個時辰後,秣陽郡主才抱著一大摞書上來, 扭扭捏捏扔了兩本給衛嫻,“寫你們的。”

衛嫻還沒伸手就被蕭元河撈走了,她湊過去,與他頭挨著頭一起看,頓時臉都紅透了。

她用力捏著帕子,指尖都泛白了。

竟然是一本□□,她正好瞥見書上寫著她衣裳半解。

見蕭元河還在看,就在桌底下用力捏他大腿,他嗷的一聲,扔開了書,不巧那書掉到聖安長公主腳邊去了。

“什麽書?”她彎腰要撿,嚇得衛嫻趕緊蹲下來將書撿起,小聲回道:“就是一些人異想天開,沒什麽好看的。”

聖安長公主是過來人,見她臉頰緋紅,自然能想到是什麽,倒也不禁止蕭元河看,只是淡淡瞥他一眼就放過了。

淳安長公主也是明白人,瞪了瞪自己女兒,“什麽書都拿到你哥哥嫂嫂跟前,回府給你請家法。”

“娘,這可不怪我,是書鋪掌櫃硬塞給我的。”秣陽喊冤叫屈,一股腦將手上的話本塞她懷裏,撒起嬌來,“娘,快回去吧,”

她知道她娘有一個神秘面首,每天晚上她都會等人,有時候那人不來,她娘好幾天都不高興,她日子就會特別不好過。

可惜那人也不常來,只在固定的時日過來,她幾次想看是誰,都被嬤嬤們攔住。

今日正是那位神秘人來的日子,怎麽娘還老神在在的待在這裏?

這下她都替她著急了,為了自己的好日子。想到這,秣陽郡主更是賣力勸她回府。

聖安長公主端詳自己妹妹:“淳安,你們孤家寡母的,府裏冷冷清清,如今又臨近年關,可要早些回府,關緊府門才好。”

轉頭又對蕭元河道:“你先送你姨母回去,我今日帶了侍衛,阿嫻與我一道回。”

“姐姐,這皇城腳下,誰敢對公主不敬啊,別忙了,你們回吧,我們也回了。”淳安長公主眼神閃爍。

秣陽郡主還是向著娘的,替她說話,“姨母,我娘也帶了侍衛呢。”

說來說去,各自都帶了侍衛出門。

三輛馬車一同離開全福樓,直到東棣巷口才分開。衛嫻掀開車簾望著遠去的馬車,好像在路邊又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騎著馬跟隨著淳安長公主的車駕。

原來是有人相送嗎?是二表哥巧遇還是專門在等著?

蕭元河見她老望著車外,也湊過來,她趕緊放下簾子,挺直腰板,雙眼直視。

“怎麽覺得你做賊心虛?”蕭元河越過她,掀開車簾,結果外面什麽都沒有。

因為姿勢原因,即便車廂很大很寬敞,兩人也不可避免的貼在一起,熱量從他的胳膊傳到衛嫻的脖頸上,她的下巴正好抵在他的手臂上。

“你快坐好。”她扒下他的手臂,將他扳正,還捏著他的下巴做出目視前方的動作。

他哈哈大笑,胸腔震顫,擡臂一攬就將她摟到懷裏,湊在她耳邊,低壓聲音咬她耳朵,“娘是在催我們趕緊圓房呢。”

灼熱的氣息刮著柔嫩的耳廓,令她戰栗起來,杏眼迷蒙,聲音也軟下來,“說好的要聽我的。”

“我自然是聽你的。”蕭元河輕咬她的耳垂,“狼王,我等著你來吃掉我呢。”

衛嫻無力地倒在他身上,雙眼迷迷蒙蒙,還是嘴硬道:“不吃。”

“真的不吃?又香又脆可好吃了。”蕭元河咬住她的脖頸,仿佛自己才是狼王而不是福王。

衛嫻被他的話逗笑,力氣又回來了,推開他,“你是被油炸過了嗎,還又香又脆。”

蕭元河自己也笑了起來,從邊上把那冊話本遞給她,“諾,這書上寫的。”

“哪個書生有功夫寫這個。”衛嫻白了他一眼,不過還是接過來,翻了翻,前面的還好,越往後面越香艷,怪不得剛才在雅間的時候,他一下就翻到後面,顯然是看過這類話本的,“老實交代,你以前看了幾本?”

怪不得最近幾天他像嘴巴抹了蜜,動作也越來越老練,完全沒有之前的生澀。

“也沒幾本。”蕭元河老實交代。他也是無意間發現,畢竟現在他們夫妻太過惹人註意。那些書當然是無稽之談,不過有些地方也寫得妙,他學以致用能哄得衛嫻心情變好。

“沒幾本是幾本?”衛嫻不滿意,板起小圓臉。

蕭元河就最喜歡看她嚴肅正經的模樣,這表示她將他放在心上,十分認真的當成自己人教育,別人她一向懶得理會。

他伸出一個手掌。

“五本!你居然看了這麽多!”衛嫻氣不打一處來,就怕他學壞,有些紈絝就是早早看了這些禁書這才與府裏的丫鬟亂搞,蕭元河居然也看了。

“你別生氣啊,不看就是了。”蕭元河趕緊哄人,也不知道她在氣什麽,反正認錯就是了。

衛嫻瞪他:“我能不氣,誰知道你有沒有跟著這些書學壞。”

“那哪能呢。”誰看幾本書就壞了本性啊,跟著書學壞是本身就有壞根子,與書本有什麽關系。

“怎麽不能?”她就聽過她有個遠房親戚的兒子被人用些禁書引上不歸路,“我要去你的書房找找,有沒有別的禁書。”

“你去。”蕭元河根本不怕她去,他的書房才沒那種書呢,全是他娘擺的書,當然沒有。

見他如此爽快,衛嫻反而不確定了,畢竟福王府那麽多院子,他隨便找一間放著也不是不可能。想到這裏,她頹喪起來,整個人軟綿綿依在車廂上,身子順著車子前行晃來晃去。

“怎麽啦?”剛才還那麽嚴肅,現在怎麽蔫了?他還希望她再接再勵來著。

衛嫻扭頭,留給他一個後腦勺,發髻上的珠釵墜子吊著幾個圓潤潔白的珍珠。

是他送的珍珠。

蕭元河伸手戳了戳珍珠,衛嫻聽到動靜,猛地轉頭,腦袋上的步搖甩過來,要不是他的臉避得差點弄花了臉。

金步搖是他的俸祿銀子買的。

蕭元河一一對照書中情節,總感覺寫書人特別熟悉他們。

他扶住她的肩膀輕聲按照書上寫的詞輕哄:“別生氣了,我以後就用所有的時間陪著你,辦差以外的時間。”

“真的?”衛嫻的反應也跟書上一模一樣。

“自然是真的,等六哥凱旋歸來,我就能帶你游山玩水,住在船上,看遍大江兩岸美景。”

衛嫻也對這樣的生活心向往之。

馬車穩穩行在路上,先到長公主府,聖安長公主下車,走到他們的車窗邊又是一頓叮囑:“夜已深了,回去早點歇著。”

“是,娘。”衛嫻揉了揉臉提起精神,起身下車相送。

“哎,你下車做什麽,夜裏風冷,快上去。”聖安長公主趕緊催她上車。

“娘,今晚我們也住這。”蕭元河飛快將兩冊話本塞進衣袖,掀開車簾下車。

他們在哪裏都有院子,宮裏有,長公主府也有,不過,福王府才是他和衛嫻的家。

“也罷,明日冬至,一起吃圓子,也省得兩頭跑,早起還累人。”

住哪裏都是住,衛嫻已經徹底治好了認榻的毛病,跟著兩人踏進長公主府。

有陣子不來住,他們的屋子還是十分幹凈,顯然是天天有人打掃,衛嫻歪在羅漢床上不想動。

盡圓盡方估計還在福王府裏等著她呢,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去說一聲,沒有她們,她也不太習慣呢。

蕭元河在門邊探頭:“王妃。”

“幹什麽?娘讓我們早睡的。”

“嗯嗯。”蕭元河點頭,“可是我的房間被子好薄。”

是夏被,還沒把冬被收拾出來,以前這院子只住他一個,他現在住的屋子都是夏天納涼用的。

“我給你找一床新冬被就是了。”衛嫻上次住過這裏,熟知屋裏的格局,幹凈被子都放在一個置了幹燥香的箱籠裏。

蕭元河略有些失望,撓著門框看她走來走去。

難道,那些話本子真的會教壞人?他現在就很想跟她躺在同一個暖暖的被窩裏,讓她枕在他的手臂上入睡。

或者,還能做一些別的事情。

他的腦海裏老是閃過書上的畫面,她的細腰,她的纖細頸項,她柔軟的手指……

不行,不能再想了,蕭元河轉身就走。

“餵,你怎麽不抱著被子過去?”衛嫻氣得鼓臉。什麽嘛,還要她抱過去,就這還故意跑過來。

門外侍候的嬤嬤掩嘴而笑,每次福王殿下和王妃來,這院子又熱鬧起來。走廊要一直亮著燈,地籠也要燒起來。其實並不冷,王爺怕是尋借口往王妃身邊湊呢。

嬤嬤見衛嫻抱著厚厚的錦被跨過門檻,趕緊迎上去,接過來,“王妃,讓老奴來。”

這是蕭元河原來住的院子,裏面的嬤嬤都是自小看著他長大的,最明白他的心思,替他說著好話,“咱們殿下從小就不能著涼,今夜得蓋得厚實些,還得防他踢開被子。王妃可要看好他,別讓他著了涼。”

“病西施不成?”怎麽比她還容易生病?

“王妃,殿下當年出世時正是兵慌馬亂,陛下正需要公主支持,難免看顧不上,讓咱們殿下未滿月就著了一場大病,差點沒救回來。後來也是大病小病不斷,武威王狠下心讓他習武,情況才好些。”

嬤嬤絮絮叨叨,衛嫻也聽過蕭元河小時候的事情,好像還有道士說他活不過弱冠,是以太後還有陛下以及長公主都對他十分縱容,也就武威王對他嚴厲些。

也不知道那道士說的是真是假,她也有點擔心,索性吩咐嬤嬤再去抱一床冬被過來。

“怎麽?”蕭元河剛洗完澡,身上還帶著熱氣,長發濕漉漉地披著,看著床上兩床厚被,一時沒反應過來,“現在還不到蓋兩床被子的時候。”

嬤嬤一邊鋪床一邊笑:“王妃也蓋一張呢。”

說著趕緊取過幹帕子要替他擦頭發,想像他小時候那樣包住他的頭,不過他長得太高了,嬤嬤已經包不住他的頭了。

“我來吧。”衛嫻走過去,好笑地取過帕子。

今晚,蕭元河難得的穿著一件淺水色的寢衣,略厚,袖口鑲了一圈白色絨毛,領子也鑲了白絨毛,唇紅齒白,襯得他比實際年紀看著還小些,像是年畫裏長大的金童。

只不過後背讓頭發洇濕了,他正擡手去撓。

“快過來。”衛嫻鋪開帕子朝他走過去。

他扭頭就跑。

兩人一個追一個逃,在屋裏上串下跳,笑聲不斷。嬤嬤搖了搖頭,原來王妃也跟殿下一個性子,愛玩愛鬧。

嬤嬤悄悄退下,還將門關好。

終於追累了,衛嫻鹹魚似地躺在床上,把手上的帕子扔過去,“跑啊,你自己擦吧。”

蕭元河披頭散發裝鬼,輕輕飄過來,他突然發現功夫好,在衛嫻面前多有意思,能讓她多動腳,多跑動,多動動身體才好。

衛嫻太累了,直接鉆進被窩,將自己蓋好,只露出眼睛,閉眼睡覺,忘了自己是來防止有人踢被子的。

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蕭元河自己弄幹頭發換了衣裳之後,才發現這家夥睡得正香。

“你就是來折磨我的吧?”他無奈苦笑,彎腰蹲在床邊,仔細端詳她的睡臉。軟被之下,她露出個腦袋,面容雪白,在燭火下線條柔和。

她睡覺時,嘴巴會微微張開,露出潔白小巧的門牙,挺俏的鼻子一起一伏,圓眼閉起來了,濃密的睫毛在臉上留下陰影。

看得久了,他喉結滾動,胸腔被躁意填充,喉嚨癢得難受。

迅速起身,跑進凈室沖了個涼水澡,瑟瑟發抖的鉆進被窩,用被子把自己卷成條蟲形狀,緊緊束住自己的手腳。

“衛六,你等著!”他咬牙切齒,碎碎念,直到睡著。

天光將亮的時候,衛嫻醒來,察覺到身邊暖烘烘的,猛地睜眼,這才意識到昨夜為了防止蕭元河踢被子而在他房中歇下,結果睡得沈沈的。

側頭一看,好嘛,這家夥把自己卷得緊緊的,這時候正老老實實的睡著。

睡著的蕭元河沒有平時那麽讓人牙癢,很乖巧。

衛嫻湊過去,仔細打量他,那張禍國殃民的臉此時無害極了,眉骨鋒利,鼻梁高挺,似乎是做了不好的夢,嘴角下彎,時不時嘀咕一聲,臉上皮膚白凈,臉部輪廓很深,下巴略尖,衛嫻感覺他有點瘦了。

她伸指描了一下他的臉,指腹在他臉頰上捏捏戳戳。

“幹什麽?”本來沒醒的人也被她戳醒了,起床氣略重。

衛嫻被抓包,有些尷尬,趕緊收回手,卻被他啃住指尖。

本來,蕭元河想抓住她的手腕的,但是把自己卷得太緊,手沒能快速伸出,只好上嘴。

衛嫻只覺得溫熱從指尖傳來,轟燃在腦海裏炸出煙花燦爛,暈暈乎乎了。

蕭元河緩過神來,放開她,若無其事地滾了兩下,從被子裏鉆出來,揉了揉眼睛抱怨,“這麽早就起。”

平時他才不會現在起床。

“今天要搓圓子過冬至。”衛嫻趕緊翻身下床,遠離他。

這家夥聽說起床氣很大。

蕭元河見她閃得快,也下了床,走到她跟前,“王妃,侍候本王洗漱。”

“你自己做。”衛嫻嫌棄到不行,“多大的人了,還要人侍候。”

話雖這麽說,她還是跟在他身後去了凈室,發現裏面一片淩亂,“怎麽回事?”

昨晚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她進來放置巾帕的時候有收拾了一下。

蕭元河掩飾著快速收拾,“不用你侍候。”

邊說邊飛快洗臉。他忙完輪到衛嫻,她進去的時候,裏面已經收拾整齊了。

他們兩人其實都不需要人近身侍候。

收拾好去給長公主請安,三人一起用了朝食,然後開始搓圓子。

午膳吃湯圓,午後蕭元河就拎著兩盒圓子帶著衛嫻進宮謝恩。

畢竟挑了大船,還是要意思一下。

冬至是個大節,宮裏也熱鬧,準備的宴席也很豐盛,因為還沒散朝,他們先去看了太後,陪她用了朝食。

太後有陣子沒見他們,拉過兩人一通打量,滿意道:“胖了。”

“祖母,哪胖了?”蕭元河不服氣。怎麽他覺得自己瘦了。

“不說你,阿嫻是圓潤了些。”

他抿嘴一笑:“可別這麽說。”

他還記得她不喜歡別人說她胖。其實她也不是胖,就是因為臉圓,令人誤會。她手臂很瘦,手指也纖細,抱起來很輕,還得再養胖些。

衛嫻臉紅:“是王府的廚子手藝太好。”

“哎喲,宮裏的廚子不好?”太後嘖嘖道。

陪坐的皇後與衛嫦也笑了起來。

衛嫦小腹微隆,披著一件厚披風安安靜靜地坐著,此時以帕子掩面,笑彎了眉眼。她也是知道自己妹妹不喜歡人家說她圓潤。看到蕭元河護短的模樣,也替她高興。

“你們就留在宮中,宮宴之後再回去,你們的娘晚些時候也會來。”太後已經派人去公主府,“熱鬧一回,我們也搓圓子。”

說著話,皇帝已經下朝,來給太後請安,太後責怪他把人派出去辦差,現在謝澈謝梧都不在宮中,也不能一起吃圓子。

“也不知道他們如何了,天寒地凍的,澈兒身子骨又不好,不知道年前能不能回來。”太後絮叨著。

衛嫦也偷偷瞥向皇帝,她實在太想念謝澈了,最近收的到信都是五天之前的。

“他們會回來的。”皇帝給了準話。

*

千裏之外的白玉山脈,謝澈用千裏鏡觀察西狄王城。

冬至是西狄人的火神節,對他們來說也是個重要的節日,王城中燃起熊熊烈火,形成一個火焰圖騰,十分壯觀。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隊隊騎兵整裝待發,謝澈要看的就是那些軍隊的動向。

時間緩緩流淌,他趴在冰冷的山巖上,全神貫註,其他人也安靜屏息等待他下令。

寒風呼嘯,空氣中甚至帶著燃燒松脂的氣味,可見他們離王城有多近,稍有不慎就會是滅頂之災,所有人都提起精神。

蕭敬臣坐在一邊煉功,雙眼閉著,眉毛上落了不少雪粒。

何禦舟此刻也是激動異常,薄唇緊抿,手裏緊緊握著一把長刀,指尖泛白。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西狄軍依舊沒有動靜,所有人都咬牙等著。難道計劃被識破了?

風雪也越下越大,所有人肩頭都落滿了雪。

距此百裏外的流沙關,衛國公坐在關口城樓上,前面放著個火盆,他披著厚鬥篷,精神抖擻,幾個副將圍坐一邊,火盆對面是一幅沙盤地圖,上面插著小旗。

“馬匹情況。”他話剛出,負責馬匹的白袍小將就猛地立起,“回大人,已經前行至玉山東面,由茶道進入流沙河上游。”

“好!”他擊掌,“今天至關重要,我們這邊也要提起精神來,嚴防有人從此處流串。”

“大人,蕭二爺怎麽處置?”有人問。

前天,這位功勳之後想沖關而逃,當場被抓獲。

“看好了,別讓他搗亂,也不用給太好的吃食,就讓他餓不死就行,回頭將人送到流放地。”

“可是他在流放路上逃走,還送流放地?”有人不解地問。

衛國公擺了擺手:“要是回京,一來一回審來審去,老王妃必然會拖個兩三年,還不如直接送人過去,跟陛下再討個刑名,讓他回不了京城。”

“萬一有人以此彈劾國公怎麽辦?”有人為他擔心。蕭家的事誰也不敢碰,若不是蕭二爺跑到這,估計還真讓他逍遙法外,也只有衛國公有膽子抓他。

“畢竟是武威王的親弟弟,陛下也不能把他如何,眼不見心不煩,讓他好好呆在流放地就是了,派多些人看管,只要他不死,窗戶紙總還是在的。”

衛國公捏了捏衣袖,那裏面有封信,說衛嫦有孕,他也要為外孫積點福啊。

他開始想念京城,想家了。他一個文臣跑來打仗,也就陛下對他如此信任,但凡換個皇帝,他就是個罪臣。

也不知道京中現在如何了。

“大人!”門外有將士匆匆趕來,“十一殿下送糧來了。”

“怎麽送這裏來了?不是送到西北嗎?”衛國公猛地站起。

“因為風雪封了山道,糧船只好順流直下,這邊河流沒有結冰,現在船就停在渡口,十一殿下自己一個人來了。”

話剛說完,門外就走進來一個黑甲少年,臉凍得通紅,一臉著急,“國公爺,運糧路上遇到一股水匪,所幸糧保住了,但是耽擱了時間,沒能運往西北,六哥傳信說送到這裏來。”

謝梧凍得瑟瑟發抖,手也起了凍瘡,紅腫得厲害,屋裏的將領趕緊讓出位置給他烤手,他們也沒想到是皇子親自運糧。

“六殿下怎麽與你有聯系?”衛國公好奇。

“是他身邊的人留下的信,河邊有一門派幫了大忙,他提前留了話,說若是糧道不通,直接運到流沙關。”

衛國公欣慰點頭:“何禦舟倒是個人才。”

他之前也擔心冬糧運送問題,今年下雪太早,封山也早,不過現在軍糧在這裏,總好過堆在糧道裏。

離預定的時間越來越近,所有人都緊張起來。謝梧被迫參戰,背著箭囊護在衛國公身側。

夜晚,突然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像是千軍萬馬奔騰過海,遠遠傳來,流沙關立刻進入戒備狀態。

成敗就在這一戰。

謝梧握弓的手緊了緊,按照慣例寫了家書。第一次離戰場這麽近,不能想像親自上戰場的人會是怎樣的心情。

衛國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殿下不必緊張,我們這是後方。”

謝梧不好意思的松了松手,其他將軍也哈哈大笑起來。

火上燒著獵來的野味,滋滋冒油,香氣撲鼻,緊張感一去,謝梧的肚子就鬧起來了,咕嚕咕嚕叫個不停。

“殿下來,吃點熱乎的。”將軍們給他切塊大雞腿。

他年紀不大,也只比衛嫻大幾天,衛國公平時經常見他跟蕭元河混在一起,難免有些愛屋及屋,親切對待。

“沒想到陛下派你出來。”他感慨一聲,之前聽說糧船有事,以為是蕭元河來,結果不是。

謝梧急得一天沒吃東西,此時大口大口咬著噴香的雞腿,說話含含糊糊。什麽皇子的架子都沒有,本來他也不是受寵的皇子。

啃完一個,又有人遞過去一個,軍中人也不講究那些虛禮,相處得還好。

還有人遞了酒囊過去,他也是仰頭豪爽喝下,引來一陣喝彩。

烈酒暖了他的胃,他只覺得渾身都是力氣,恨不能立刻上陣殺敵。

*

不同於邊關的熱血沸騰,京城裏的日子過得平平淡淡,臨近年關,衛嫻一連幾天都在管鋪子的收成,蕭二爺逃跑沒了人影,開始有人上門討債,武威王府那邊愁雲慘霧,她早上去給老王妃請安,看到她陰沈沈的臉色,十分嚇人,站在她身後的蕭詩繪一臉惡毒,口出惡言。

“你不會是掃把星轉世吧?一嫁過來就把我爹害得這麽慘,我娘也不要我了,你說,你是不是跟我過不去?”

她神情瘋狂,眼睛猩紅,那天在顧府,若不是老王妃求情,她早就被趙笙笛關進大牢裏去了,現在還不思悔改,滿肚子毒計。

“行了。”老王妃拍了拍圈椅扶手,“福王妃,你們福王府既然分了賬,今年的年節就自己辦吧。”

現在雖然沒分家,但也跟分家差不多了,她完全插手不了福王府的事情,想想真是憋氣。

武威王府自從蕭元河封王之後就大不如前,她不是不知道宮裏那位在想什麽,但是,世家有世家的底氣,終究還是會鬥出個結果來。

衛嫻看著她陰晴不定的臉,只覺得她憋著壞,不知道她要做什麽,總是讓人心驚肉掉。

回到福王府,她讓人上上下下檢查一遍但凡有什麽不對勁的都扔了。

“王妃,這些也扔嗎?”盡圓抱著一堆亂七八糟的木雕。

“哪翻出來的?”

“西偏殿的舊箱籠裏裝著的,聽夏福說那裏放著王爺以前的舊物。這種舊物件最容易混進去奇怪的東西。”

盡圓一股腦把東西放在廊下,趁著日頭好,挑挑揀揀,不過也看不出來,因為每個都奇形怪狀。

蕭元河剛接了份差事,臨時去樂縣,昨天剛去,要兩三天才回來。她在家突然覺得有些寂寞,還不習慣了,昨晚還夢到他。

他這人,喜歡什麽都是前幾天有熱乎勁,之前說教她射箭也是,見她很快就學會,覺得沒意思,再也不肯教她東西了。

廊下的這一堆東西裏,有幾個雕像,醜醜的,雕工很差,嘴巴都雕裂了,看得還挺嚇人。盡圓捧起來掃了一眼又扔開,念念叨叨。

“王爺也真是了,這都是什麽失敗品也收著。”

盡方從外面回來,也湊過來,嘖嘖稱奇,主仆三人把蕭元河的舊物圍觀了個遍,什麽短腿的木馬,斷了半截的木劍,還有一個寶盒打開一看裏面是散碎的各種玉佩還有玉珠子,彈弓,還有不知道從哪裏扣下來的各色寶石。

“咦,王妃,這個雕像是不是有點像你?”盡方手裏拿著一個木雕,看刻痕應該是最近的。

盡圓湊過去一看,也點頭讚同:“就是王妃,看看,這頭上的玉梳像不像王妃頭上那把?”

衛嫻下意識擡手摸了摸頭頂,那裏發鬢間插著一把小巧的玉梳,是那天在首飾鋪裏買的,今天早上隨手從妝匣中取出來的,之前也就在首飾鋪裏戴了半天,當天晚上就被她放進妝匣。

難道是那天之後刻的?

微妙感覺突然湧上來,瞬間有一種雀躍的感覺,能體會到他戴上新發冠時的興奮心情。

原來,她在無意間給他送了一件定情信物。

*

樂縣碼頭邊上,風雪越來越大,幾匹快馬沿著河邊飛奔,可惜都找不到能過河的船只。

“殿下,要不選返回縣衙吧,風雪這麽大,小心染了風寒。”蕭保寧和蕭以鑒一左一右想逼停棗紅馬。

“我跟王妃說兩三日便回,已經遲了一日,再遲只怕她要擔心了,還是趕緊找找。”蕭元河握緊韁繩,夾緊馬腹催馬向前。

本來昨天就辦完事了,誰知道臨時出了點狀況,不得不多待一天,他早就歸心似箭,說什麽都不願意再耽擱了。

“殿下,那邊有船!”蕭保寧眼尖,看到河中漂著一艘小船。

“去看看。”蕭元河心喜,趕緊往那邊策馬奔過去。紅色披風上的雪被他抖落,露出裏面藍色官服。

小船上的人聽到他們喊叫,頭也不回地加快搖櫓,眨眼就不見了。

“什麽嘛,有客也不接!”蕭保寧郁悶地朝河的方向甩了一鞭。

“我們人多,他那小船裝不下,他哪有膽子停下來。”蕭元河很明白對方的心理。

“那怎麽辦?沒船我們就過不了河。”

“那邊有船!”蕭以鑒驚喜地指了指從京城方向來的大船,“殿下,看著有點像您的船。”

福王做為京城裏數一數二的紈絝,當然是有船的,就停在自家湖上,偶爾會從湖上開出,然後沿著城裏的河流直出碼頭,沿著運河觀景,還有專門的破冰小艇,冬日也能游河,最是讓人羨慕,有一年冬至,還開著船來回游玩,在船上釣蝦,雪裏釣的蝦新鮮煮,可鮮美了。

“快看快看,是王妃來接咱們!”還是蕭保寧看到甲板上站著的衛嫻,張開雙臂猛揮手。

蕭元河有些發楞,不知道說什麽好。衛六對他太好了,還親自來接他!

他沒白對她好,這家夥報恩來了。

衛嫻站在甲板上,裹著厚披風,兜帽也裹得緊,只露出一張精致小臉。蕭元河的視線就落在那張臉上,兩人隔著五六丈寬的河面對望。

視線是炙熱的,目光灼灼。

一切風雪都似乎停止了,他們只看見彼此。

衛嫻很滿意蕭元河被她的突然出現嚇一跳的反應,眉眼笑意盈盈。看他呆頭呆腦的模樣,又想起那天夜裏他穿著淺色的寢衣,乖巧的模樣,被她戳醒之後的惱怒模樣,原來不知不覺中,她已經把他放在心上了。

這幾天她很想他,結果到了他的歸期卻不見人回,她是又著急又擔心,睡不好,吃也不香,後來聽到因為風雪,有可能沒船過河,她二話不說,指揮著府裏的侍衛把船開出來接他,本來也沒指望接上他,結果,真的看到他了。

“這下好了,馬匹也能上船。”蕭保寧喜出望外,還好剛才那艘小船跑了。

船緩緩靠岸,上面的人放下踏橋,幾人騎著馬上船。

風把衛嫻的裙擺鼓起,仿佛要飛出去似的。蕭元河策馬上船,一把將她拉上馬,緊緊抱住,許久才啞聲問:“你怎麽知道我沒船回家?”

“我派人打聽的。”衛嫻摟住他的脖子,從他懷像仰頭與他對視,笑瞇瞇的,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看吧,來的難道不是時候?”

“來得正是時候。”

幾匹馬被牽進馬艙,其他人都自覺找活幹,絕不打擾王爺王妃,不過都豎起耳朵。

蕭保寧朝蕭以鑒擠眉弄眼:“我算明白殿下為什麽非要回來了,要是他不回,王妃豈不是白來了?”

蕭以鑒:“我有些明白書生們寫的那些話本了。美人是英雄冢。”

“胡說什麽呢,小心殿下派你去南方一輩子別想見你弟弟。你們就一南一北瞎相思吧。”

“嗐,也不知道敬臣他們怎麽樣了。”

“你就直說想弟弟吧。”

兩人在艙室墻邊嘀嘀咕咕,假裝忙碌,實則在聽墻角。

後來,他們被迫捂住耳朵,紅著臉跑了。

蕭元河剛剛解了相思之苦,把衛嫻親得軟綿綿掛在他身上,“想本王了吧?本王就知道你想了。”

“誰想你了。”衛嫻掙脫他,轉身就跑回艙房。

福王的船當然是華麗的,在艙房裏,完全感覺不到是在河上,裏面豪華程度直逼他現在住的那間屋子。該有的章顯身份的擺件一樣不少。

美人榻、精美坐屏、雕花大床,應有盡有。

蕭元河跟在她後面慢悠悠踱步進入,將身上沾濕的披風解下扔在一邊,轉頭看到她在煮茶,茶爐咕嚕咕嚕冒泡,房間裏有一種讓人心安的氣氛,他懶洋洋靠在美人榻上,笑著看她忙碌。

有時候他會夢到某個畫面,衛嫻像現在這樣替他煮茶,在夢裏,她會先把茶端給他,然後再端給其他人。

當然,沒有其他人也是好的,反正他現在就跟夢境沒什麽兩樣。

“怎麽傻乎乎的?凍壞了嗎?”衛嫻擡頭見他楞楞地望著自己,不由得用手背試了試他的額溫,還真擔心他突然生病,剛才那麽大的風雪。

“快把熱茶喝了暖暖身子,我還替你煮了姜茶。”

“放糖了嗎?”

“不放。”

“快放糖啊。”蕭元河一邊催她放糖一邊喝。

這次運氣很好,他沒生病,過了半個時辰發了汗,臉紅通通的,不過人還精神,端正坐著,一直笑瞇瞇傻乎乎地看著衛嫻。

“真傻。”

衛嫻在他唇上啄了啄,他瞬間精明起來,把她按在自己懷裏,加深那個吻。

在河上過夜什麽的,還是很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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