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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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萬裏睛空, 秋風微涼。

衛嫻卻覺得自己落入一個灼熱的懷抱,並被緊緊抱住,眼前一片黑暗, 呼吸都不順暢起來,她越掙紮抱得越緊, 她差點沒背過氣去, 只聽到急促的心跳。

咚,咚,咚。

心如擂鼓。

為了不被憋死,她擡腳就踩在這家夥的腳上。

蕭元河嗷叫一聲,放松了一瞬間,她掙脫出去,喘著粗氣:“蕭元河!我快喘不過氣來了!”

臉漲得通紅, 圓杏眼也是通紅。

“我不允許你搬家。”蕭元河被她重重踩了一腳,右腳背火辣辣的,他只好單腳站在那裏攔著,很認真地低頭看她, “你是我的王妃。”

衛嫻毫不示弱:“章程早就作廢了。”

“盟約還在,你不是說要等你姐姐的孩子出世?是誰不守約啊?”

兩人站在廊下嚷嚷著,盡圓趕緊把所有人都支開, 心裏納悶怎麽突然吵起來了,還提什麽盟約的。

王爺又欺負王妃了嗎?還是王妃欺負王爺?

盡圓猛撓頭。

“盡圓姑娘, 別著急,依我看,這是好事。”夏福圓臉帶笑, 揣著手站在正殿與偏殿連接的回廊上。

廊柱的光影投在胖乎乎的太監身上,像個吉祥的胖瓷娃娃, 但是,話怎麽說得這麽難聽,吵架了還算好事?

“這夫妻呢,就怕有什麽事悶在心理。”夏福表現得很有經驗。

盡圓將信將疑,不過,沒有膽子把這個福王的貼身太監趕出庭院。只好轉頭忐忑不安地看吵架,只見王爺突然掏出一張紙對給王妃。

“看看,盟約還在呢。”蕭元河擡頭挺胸,抖了抖那張紙。

衛嫻想搶,他擡高手臂。他本來長得就高,她跳來跳去搶不到,氣得像只圓圓的河豚。

“快給我!”

“不給。”

衛嫻上前就踩住他的左腳背,這下痛得他彎腰,手上的紙也被搶走了。

“嘶啦”一聲,紙張被撕碎的聲音。衛嫻撕成幾片,“得意揚眉,現在沒有什麽章程了。”

“當然有,看看你撕的是什麽。”蕭元河兩只腳背都火辣辣的,幹脆直接坐在石階上,伸著大長腿,笑得十分無賴。

衛嫻低頭一看,哪裏是什麽章程,那是一封信,何禦舟寫的信,她拼接起來才發現是一封報平安的信。

“別人的平安信你都敢拿來冒充?”衛嫻對他簡直是無語。

蕭元河仰頭:“情急之下,兵不厭詐。”

“大騙子!”衛嫻把那些碎片扔他臉上,也氣得坐在臺階上。

兩人沈默坐著。

剛才胡亂發洩一通,氣又消了一點。

夕陽映下,他們的影子糾纏在一起。

蕭元河往她身邊挪了挪,低聲下氣道:“衛六,不要搬走,做人要有信用。”

“一個騙子還想要信用?”衛嫻沒好氣地推他一把,他直接倒地上,歪倒在那裏。

漆黑的鳳眼仰望著她,“這是我的錯,你可以懲罰我。”

但是不能離開我。

美男計對衛嫻向來十分有用,但是這次,她看都不看。

“我錯了,王妃,你理理我吧。”

還是不理,並且背對著他。

“衛嫻,你看這是什麽?”只好祭出大招,蕭元河掏出謝澈給衛嫦的信,伸手在她眼前一晃。

“姐姐的信,快讓我看看。”

就知道這家夥只對家人最看重。蕭元河眼眸沈下去,將信遞給她。

衛嫻接過信,眼睛很亮,直接起身,把躺在地上的人撇下,獨自進宮去了。

夏福過來把自家主子搬起來,不解地問:“王妃還生著氣呢,主子怎麽這麽早把這後招用出來?”

“本來就是逗她開心的,不如現在給,只希望她能消消氣。”蕭元河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赤著雙足歪在羅漢床上。

兩只冷白的腳背有一片紅色,仿佛稀世美玉上的裂痕,白璧微暇。

他身上傷處甚多,只腳背上無傷痕,這下也帶了傷,夏福埋怨起來:“王妃一點都不疼惜殿下。”

“行了,別說她壞話。”蕭元河自己拿了藥膏塗腳,心情還不錯的樣子,唇角一直彎彎的。

夏福就知道他一點都不生衛嫻的氣。

福王殿下就是這樣,身上留的都是親近之人造成的傷疤。

不親近,壓根不讓近身。

“我讓你備下的,種滿海棠的院子準備好了嗎?”塗完藥膏,冰涼觸感讓蕭元河眉眼舒展。

“好了,就在射月臺後面。不過,現在沒開花,剛移裁過去,得好好養養。”

“十月可以嗎?十月初四那天,我要帶她去看。”

“看樹可以,看花不行。”

“絹制的海棠花都不行?”敗家子蕭元河準備一擲千金博王妃一笑。

夏福猛搖頭:“我覺得王妃一定不會讓您這麽做。”

“女子不都希望自己的夫婿肯為之花銀子嗎?”這是慕容玖說的,要給自己的夫人銀子花,並且花銀子讓夫人高興。

“我的殿下,您看看,王妃這麽喜歡銀子的一個人,我覺得她更喜歡屋裏堆滿金子銀子。”

“好像是這樣。”想到上次送給她的那箱金子,蕭元河打了個響指,“就這麽辦,你去把銀票兌換成金子,我要讓庫房堆滿。”

*

衛嫻坐在進宮的馬車上,還在想剛才發生的事情,腦海裏一遍一遍回放,沒想明白蕭元河為什麽突然發瘋,她不過是想把正殿還給他住。

她閉著眼睛倚在車廂上,盡圓在輕手輕腳地煮茶,以及在茶爐上烤果幹。

車裏彌漫著烤橘的香味。

“王妃,六殿下的信為什麽在王爺手上呢?”

盡圓沒話找話,今天兩人大吵一下,王妃不會是進宮告狀去的吧?

是呀,何禦舟一個江湖殺手,為什麽他的信會跟著六皇子的信一起呢?

衛嫻也在想這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

“我聽我同鄉說,這陣子豫州關卡多得讓人想死,出入極不方便。也不知道是在抓什麽逃犯,王妃,你說,為什麽沒有畫像傳入京城,難道說逃犯不會跑到京城裏來?”

作為刑部畫師的婢女,盡圓也時刻關註著京城裏的畫像追緝,裏邊並沒有在豫州犯事跑到京城的人。

“最近陛下不在京城,總讓人十分不安哪。”盡圓小聲嘀咕。

衛嫻冷嗤,可不是,宮裏都出大事了,但是老百姓是不會知道發生什麽事的。

“最近宋家有沒有發生什麽事?”她突然問。

“也沒有吧,跟往常一樣,哦對了,宣伯夫人……就是以前的宣候夫人開始禮佛了,常常去城外秋葉寺。”

“禮佛?”她見過那位夫人,看起來可不像是要禮佛的人。

馬車穩穩馳在路上,快到宮門的時候,前邊也有一輛馬車,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從馬車上下來,與長公主有幾分相似。

“那是淳安長公主。”盡圓連忙當起解語花,善解人意地解釋。

“原來是她。”這位深居簡出寡居公主府的長公主突然進宮,不知道有什麽要緊事。

“你們在宮門等著,我送了信,看了姐姐就出來。”

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進宮看姐姐,送信這個理由足夠充分。

查了腰牌,留下盡圓,她獨自進宮,引路太監碰巧又是太後宮中的小陶公公。

“見過福王妃。”

“怎麽是你在此地?”

一般太後宮中的宮人內侍太監都不會被安排到宮門來。

“替秋福公公辦事兒。”小陶公公簡單解釋了一句。

衛嫻知道皇帝身邊有四個心腹太監,秋福是在宮外奔走的,專門為皇帝辦宮外之事。

“那我自己進去就行,公公先忙。”

“這不妨事,太後曾言,福王妃若是進宮,得好好伺候著。王妃,這邊有肩攆。”

“不用了吧?”她一個小輩還乘攆入內,沒這樣的特例。

“太後說了,近日王妃辛苦操牢照顧王爺和六皇子妃,特賜下攆轎,王妃安心上攆就是了。”小陶公公的笑臉比以往更加真誠。

想到有可能是蕭元河替她考慮,又再次想到剛才把他兩只腳都踩傷了,不知道他塗藥沒有。

這個家夥總讓她忍不住想他,對他又氣又惱恨。

衛嫻捏緊團扇柄,把扇柄當著蕭元河的手腕似的,一下子想捏斷,一下子又寶貝起來。

忐忑著到了鹹寧宮,見到了姐姐,得知太後居然不在鹹寧宮中。

“嗯,淳安長公主陪她在後花園散步。”衛嫦正在縫制小孩兒的衣裳,輕柔的布料堆滿桌子,她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人長胖了些,氣色也好,看來太後讓宮人將她照顧得很好。

衛嫻心中稍安,取出謝澈的信遞過去,“姐姐,我是來送信的。”

許久未收到信,衛嫦心中也是不安,這時突然看到信,雙眼綻出明亮的光芒,“殿下的信!”

驚喜溢於言表。

她匆匆拆了信,一目十行,然後看了一遍又一遍。

衛嫻雙手支著下巴望著她,心想,原來姐姐是這麽喜歡六皇子,能夠因為得到一言半句而驚喜,沒有消息的時候獨自不安。

喜歡一個人,真的會時時刻刻想著對方嗎?

她用力將腦海裏突然冒出來的蕭元河擠出去。

她才不會想一個騙子,就知道忽悠她!

*

越往西邊走,風沙就越大,長長的隊伍旌旗獵獵作響,路邊入秋枯黃的草葉也被風吹得沙沙作響。

何禦舟騎著馬跟在謝澈身邊,有些擔心這位嬌生慣養的皇子,剛傳來消息說皇子妃有喜了。

他在想,如果早兩天得知這消息,謝澈還會不會跟著武威王西行?

不過,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

他擡頭望了望前邊的帥陣,武威王是他仰慕的人物,現在能夠追隨左右,這一生也值了。

前面是三岔路口,行軍隊伍停了下來,謝澈解下水囊喝水。

出來一個月,他也很想念衛嫦,這時候她在做什麽呢?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不在她身邊,她會不會埋怨他?

想著離京之前,兩人著實荒唐,怪不得父皇要派他出門歷練,真是什麽都瞞不過父皇啊。

如果他不出京,他可能會就此沈迷溫柔鄉,被眼前的富貴榮華蒙蔽雙眼,看不到天下蒼生。

如果他不生在帝王家,或許他就能做她喜歡的人了,每日陪她吟詩作畫,風花雪月。

不過如此一來,他就看不到大好河山,也看不到更多人為了這片刻的安穩而丟了性命。

“六殿下,王爺說,前面就是沙州城,過了沙州城就進沙漠,需要在城中停留一日。”傳令兵從前方策馬而來。

“知道了。”

再往西穿越一個月的沙漠,進入西疆,這條路危險的是風沙,需要帶足夠的駱駝,在沙漠中行軍,還要分散著走,人多引起沙崩,十分危險。

先帝朝時,西狄就曾突然穿越沙漠,甚至差點兵臨京城,當時的武威王世子正在沙州城游歷,聽說朝中生變正要趕回京城,結果西狄人圍了沙州城,他被困城中,官兵逃的逃死的死,他只好亮出身份,組織抗敵,硬生生拖住西狄東進的腳步半個月。

當年定是壯烈至極,此時何禦舟望著遠處的邊城也是熱血沸騰。男子漢大丈夫就應該上戰場,而不是偷偷摸摸躲在梁上,暗中殺人。

他從來不想當殺手,也不想當殺手的頭子。

“走吧,進城!”謝澈從兒女情長中掙脫出來,與他並肩策馬。

他們這一次出行是凱旋而歸,還是馬革裹屍還,甚至可能缺胳膊少腿生活不能自理,誰知道呢!

沙州城外,隨處可見大棗樹,綠色樹木並不多,入眼皆是各種不同的黃,金黃、淡黃、草黃、土黃,與京城大不相同。

何禦舟突然伸手,白色鬥篷一接,無數紅棗落到鬥篷上,他一抖鬥篷,紅艷艷的果子一顆一顆彈到追隨他們的親衛眼前。

“好功夫!”

幾個年輕副將被這一手摘棗子的功夫驚到,伸手抓住眼前的棗子,一邊哢擦咬著脆甜的棗子,一邊大聲喝彩。

謝澈笑著搖了搖頭。這段時間與何禦舟相處,也發現他的少年心性,越發對他感到好奇,是什麽樣的人家能養出這樣的孩子,只是可惜他只字不提自己的來厲,或許,還不到時候。

武威王騎在馬上,聽到震耳欲隆的歡呼聲,轉頭望去,看見第一次西行守邊的年輕人熱血沸騰的模樣,彎起唇角。

“小崽子們,可要活著回京。”

他也怕自己老了後繼無人,當六皇子提出要跟隨西去時,他還有些猶豫,可是聽到何禦舟的成名之戰時,他立刻就應了下來。

說不定他真的運氣好,發現了一個絕世將才。

能以少勝多的人千古以來就是少數,他很期待啊。

“王爺,這次我們毀了西狄王的陰謀,正好打他個措手不及。”副將十分興奮,軍裏士氣高漲。

以前每次到了沙州城就開始思鄉,這次卻是一直生龍活虎,似乎被幾個年輕人吸引,就連那些造反失敗充軍的豫州兵都沒有剛上路時的沮喪。

“我倒是擔心陛下,豫州現在無兵,也不知道他派誰去,從哪裏調兵。”說到底,有能力的將軍都在守邊,像豫州這樣的富庶之地,派去一個,毀掉一個,人太容易被繁華迷了眼。

“也是,誰也想不到顏昌會反。”副將感慨,“聽說是為了個女人,得是怎樣傾國傾城的美人才誘得他生出野心,反了陛下。”

“豫州真是英雄冢。”

顏昌之前的總兵也是被美人誘惑,與花白兩大世家結盟造反,最終身首異處。

衛明詩怕是要慪死了,在他的祖地竟沒能留住一個將軍。

武威王突然笑起來,笑聲傳出很遠。

沙州城才是英雄出發之地。

遠在河西的衛國公猛打噴嚏,揉了揉鼻頭,瞪著崔簡。

“你說什麽?”

“六殿下跟隨武威王西行。”崔簡聲音越來越小聲。

他沒拉住啊,本來還想送六皇子回京的,結果,武威王來得太快,風卷殘雲般直接把顏昌帶過來的豫州兵包圍了,更是找到了顏昌的藏身之處,快刀斬亂麻,在陣前斬了幾顆頭顱,把叛軍直接打散充軍,一天的功夫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陛下還是什麽都算計到了啊。

“誰讓他去的?”衛國公氣的圓臉漲紅,“我要怎麽跟陛下交代?”

他說了要帶六皇子回京的。

“要不,你追過去,按腳程,這會估計還在沙州城。”崔簡小心看著他的臉色。

“我可是文臣!你讓我去追武將?”衛國公暴跳。這些天他東奔西走,上上下下清理豫州,早知如此,還不如一開始就來河西把人抓回去。

聽到豫州生變,陛下都急成那樣,要是知道他上了刀劍無眼的戰場,還不知道得急成什麽樣!

愁得他頭都大了。

衛國公望了望天,想了個理由,寫了封信回京,連夜返回豫州,滯留在豫州不動了。

問就是就近準備軍糧。

翠雲行宮,皇家獵場。

皇帝狩獵已經大半個月,謹玉公主總找不到機會見到他,張緋玉已經好久不見蹤影,會不會出了什麽事?

她在行宮中急得團團轉,最後鼓起勇氣去找長公主。

“姑姑,他真的不見了。”謹玉眼眶通紅,手上的帕子都被她絞得皺巴巴的。

怎麽會這樣,一個大活人不見這麽久,為什麽只有她發現了,其他人完全不在意。

“是不是臨時有什麽事情離開了?”長公主心情也不是很好,剛與夫君分別,現在擔心他路上順不順利,又擔心戰場危險,坐立難安,睡不好覺,人也憔悴了。

“可是,他為什麽不給我留信,連句話都沒有。”她是他的未婚妻啊。

聖安長公主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傻孩子,男人是不會時時記得你在記掛他,他們就像脫韁的馬,或是沒韁的野馬,你越是想緊緊拽住,越是拽不住。”

“姑姑……”謹玉淚忍不住,撲到她懷裏,嗚嗚哭泣。

她知道,她與張緋玉年紀差了好幾歲,也不是他喜歡的樣子,可是,她真的以為,他會與其他人不同。

聖安長公主一聲嘆息。

男子面對的誘惑太多,可是女子卻只會思夫思子,全身撲在相夫教子上。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兒子,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一父一子,兩個男子都不省心,都讓她牽腸掛肚。

“別哭了,很快就能回京,去看看今年誰獵到最多狐貍。”

*

讓聖安長公主不省心的福王殿下這時候正在府裏折騰。

正殿的庭院前挖了個大抗,不知從何處挖來的大海棠樹掛著海棠果,倒在一邊,還沒放坑裏放。

幾個侍衛還在往下挖坑,廊下有幾壇酒,就等著埋好海棠樹,就埋在樹底下。

“王爺,這邊挖到合歡樹的根須了。”蕭以鑒手裏握著沾了濕泥的鐵鍬。

夏福在那邊大呼小叫,“哎喲,主子哎,這合歡樹挖不得,這可是長公主給您種的。”

“我娘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我都說了不喜歡這種樹。”蕭元河坐在廊下監督他們幹活。

“那殿下喜歡什麽樹?”夏福揣手躬身站在他身邊。

“銀杏、槐樹、松柏……”

“這些樹都不能離臥房太近。”

“竹子梅花雪梨……”

“這些長公主都不喜歡。”

“那你還問,明明這是我的王府。”他娘有時候真的是霸道啊。這也不許那也不許,還說什麽正臥請了大師看風水,風水什麽的,他是不信的。

蕭以鑒得不到回應,擺了擺手,讓其他人暫停,他走到蕭元河面前,蹲下來,看著他,“殿下,你再不快點,王妃就要回府了,要是她發現這裏一地泥,估計也會很生氣吧?”

蕭元河看了看天,他擺了擺手,大家動手開始種樹。

日頭已經西斜,秋日白晝短,天黑得快,太陽一落山,天色就黑了。夕陽餘暉灑在庭院的花草樹木上,暈出一層淡淡的金黃光影。

菊花已經快要謝了,花朵少了許多,桂花倒是還在盛開,一簇簇金黃的小花隱在葉間。

正殿前的庭院景致還是好的,有假山,有小池塘,宮燈亮起時,映在小池塘裏十分漂亮雅致。

只是,種下一顆帶著果實的海棠,池塘中有了樹的影子,張牙舞爪的映在水面上,把宮燈的水影劃得支離破碎。

蕭元河起身,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站在廊下捏著下巴打量。

蕭以鑒違心地拍了一句馬屁,“殿下眼光獨道。”

暗地裏等著看他笑話,王妃肯定會生氣的,王妃平時可喜歡看池塘了。

“走吧,去接王妃。”

“王爺就這麽去?”

一身泥呢,也不換一身幹凈衣裳嗎?

蕭元河低頭一看,衣擺沾了不少泥,趕緊跑進東偏殿換了身華貴的玄衣錦袍,袍擺有金線繡的海浪紋,頭發也重新梳過,束發用了一頂紫金冠,全身上下矜貴異常,絲毫看不出來剛才跳進坑裏埋酒的臟猴子模樣。

打扮得這麽亮眼。蕭以鑒心裏嘖嘖兩聲,臉上卻帶出燦爛的笑容,“王爺真是玉樹臨風。”

總之,誇就對了。

衛嫻出宮時,還沒上馬車,突然看到一個眼熟的身影在與淳安長公主說話,背對著她。

“二表哥?”

“真的是表公子。”盡圓在馬車上等她,這時候聽到她的聲音,趕緊揉眼,起身替她打車簾,也看到那邊有人。

宮墻上的燈火映下來,顧珩一身淡紫錦袍,溫文爾雅,頭發全部束起,與平時十分不同。也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笑聲傳來,緊接著,淳安長公主的車駕起行,他還跟著走了幾步,揮著手。

衛嫻實在好奇就沒上馬車,往那邊走去,“二表哥。”

顧珩嚇了一跳,趕緊轉身,臉上有些不自在,眼神躲躲閃閃,“我接到父親的消息,來給洛太傅送信。”

“舅舅有消息來?有沒有我爹的消息?”

這兩人都陪陛下狩獵去了。

衛嫻好久沒看到自己親爹,怪想念的。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她爹一出遠門就不給她傳消息,說是得忙公務,她知道,就是怕她擔心唄。

“姑父還好,舅舅說他還獵了不少獵物,得了陛下賞賜。”

“打什麽獵,騎馬都騎不好。”衛嫻小聲嘀咕。

她爹其實也挺懶的,小時候六藝學得馬馬虎虎,如今出行都靠馬車,真真正正的文臣,說不定騎馬還沒她厲害呢。

顧珩安慰她道:“姑父身邊有家將呢,想來是家將們獵的。”

他也知道,這位姑父不善於騎射。

“可能吧,好想他。”偏偏陛下每年秋狩都帶他去,說是讓他活動筋骨。

要是他知道姐姐有喜,一定會很高興。

兩人在燈下閑談,言笑晏晏,蕭元河到的時候,就看到這一幅畫面。

說實話,即便再生氣,他也覺得他們十分般配,像是金童玉女。

一種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他怎麽就沒發現顧珩長得這麽讓人討厭呢?

蕭元河策馬往那邊去,馬蹄聲引得兩人轉頭望去。

衛嫻望向逆著光朝自己策馬而來的人,還沒等她看清,就整個人被他拉上馬,灼熱的氣息噴到耳廓上。

“王妃,本王來接你回府。”

一邊說話,一邊挑釁地望著顧珩,蕭元河居高臨下,目光銳利。

顧珩心裏一驚,不知道哪裏惹了這尊大佛一臉怒氣,趕緊躬身行禮,“見過福王殿下。”

蕭元河冷哼一聲,帶著衛嫻策馬而去。

“餵,快放我下來!”衛嫻惱怒,她沒穿騎裝啊!

而且,還側坐在他懷裏,在大路上狂奔,雖然入夜人不多,可也是有行人的啊,路邊還有人打開窗子望過來。

蕭元河卻很滿意現在的情況,就像是從顧珩手裏把她搶過來一樣。

“不放,搶到就是我的。”

“你又在發什麽瘋?”看在他送來六皇子平安信的份上,不想跟他慪氣,可是有些人就是得寸進尺,時時挑動她腦裏那根弦。

“就是發瘋,不高興你跟顧珩見面。”

“你簡直不可理喻!”衛嫻一氣之後咬住他的脖子。

“嘶……”真咬啊,都留下牙印了。蕭元河伸手摸了摸。

“快放我下來,要不然我咬死你。”衛嫻惡狠狠瞪他。

“你咬吧。”蕭元河微昂著頭,露出白皙脖頸,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咬死了,你就真的是福王的寡婦了。”

本來真想咬的,衛嫻一聽,感覺他說這話還挺得意,沒好氣扭頭,頭頂撞在他下巴上,只聽他嗷的一聲往後仰。

活該!疼死你!

衛嫻突然轉身正坐,抓住韁繩,夾緊馬腹,縱馬向前,差點把福王甩下馬。

“衛六,你敢鬧市縱馬!”

“有什麽不敢的,到時候就說是你幹的。”

“你也學會給我甩鍋了。”

“我就甩怎麽了。”

“好吧,你甩,我接就是了。”

黑色大馬像是暗夜閃電,沖向熱鬧繁華的街市,街上行人紛紛驚叫。

衛嫻也就是嘴硬,嘴上說說而已,真的進了鬧市反而控制不住黑馬。

蕭元河從身後將她整個摟住,握緊她的手背,湊在她耳邊低笑,“快沖,鍋我接著呢。”

胸腕振顫,笑聲蔫壞。

黑馬靈活穿梭在行人之間,仿佛通了靈性,竟是一個行人都沒傷著,只是撞翻了不少攤子,攤主們罵罵咧咧。

遠遠傳來清越的聲音,“都到福王府領賠銀去吧。”

敢鬧市縱馬的也就這位祖宗了,攤主們不敢罵了,利索地收拾殘局,領銀子去。

“快停下。”衛嫻心疼銀子,“你這個敗家子!”

“氣消了嗎?”蕭元河從後面摟著她,下巴擱在她肩膀上,找了處僻靜的巷子走。

見他停下,衛嫻胸口起伏,剛才她都快被嚇死了,根本控制不住黑馬。

蕭元河讓馬慢悠悠沿著河邊走。這裏遠離鬧市,隔河映著對面的璀璨燈火,過了河就要到福王府所在的巷子。

“晚膳用了嗎?”他突然問。

衛嫻還沒回答,肚子就傳來咕嚕聲。

“唉,宮裏居然能餓著王妃,越來越不成樣子了。走吧,帶你吃好吃的。”

“我不去。”衛嫻摸了摸自己的發髻,跑馬一路,她頭發都亂了,才不想這樣見人。

“怎麽辦呢?我讓府裏不用備飯了,我們在街上吃。”

說著話,看到衛嫻往前挪,蕭元河又把人往自己懷裏帶,安心抱住。

“我還在生氣。”

“我知道。”

“不想跟你同桌吃飯。”

“可是我想和你同桌吃飯。”

“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因為我能保護你。”

蕭元河指著陰森森的遠處,用幽幽的聲音對她說:“那邊聽說有強盜出沒。見到你這麽漂亮,會搶回去當壓寨夫人。”

衛嫻轉身捶他:“快閉嘴。”

就會嚇唬她。

雖然還是很生氣,但是,她要能屈能伸,遲早讓這家夥知道她的厲害。

蕭元河很高興她跟自己去吃飯,帶著她在小巷子裏騎馬,繞來繞去,結果繞到了東棣巷趙府。

“你們怎麽突然來了?”趙大人剛吃飽飯,與夫人在庭院裏花前月下,聊些風花雪月的事情,結果來了兩個不速之客。

遲蘭嫣驚喜起身,撲向衛嫻,“你們怎麽來了,我好一陣子沒見你了。”

衛嫻也有點懵,怎麽突然帶她到這裏來了,她轉頭側望蕭元河,見他在吩咐趙府門房照顧自己的愛駒。

她在想,是不是他又有什麽事要找趙笙笛,“路過就來了,你們呢,最近如何?”

“老樣子。”遲蘭嫣扶著她的手走到一邊去,附在她耳邊,“聽說你跟王爺吵架了?現在和好啦?我們家大人還有些擔心你們呢,說著讓我明天遞帖子到王府探你。”

“也就那樣吧。”衛嫻含糊過去,“有吃的點心嗎,我餓了。”

遲蘭嫣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轉,“怎麽,混蛋王爺還能餓著你,不讓你吃飯?”

聲音稍高,引得那邊兩位男子同時回頭。趙笙笛掃了蕭元河一眼,“王爺,你這就不夠大丈夫了,怎麽能餓著王妃呢。”

趙大人立刻撇下他,迎向衛嫻,“王妃稍坐,下官親自下廚,保證比福王府的廚子做得好吃。”

“這怎麽好意思。”衛嫻大窘,瞪向蕭元河。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沒事,最近大人沈迷於庖廚,下值就躲在廚房,也不知道在搗鼓什麽。”遲蘭嫣嗔了趙笙笛一眼,“要去快去,別讓貴客久候。”

結果,趙笙笛把蕭元河拽走了。

兩人在夥房裏面面相覷。

“來吃飯?”

“嗯。”

“王府的廚子呢?”

“翠雲行宮。趕緊的,餓了。”蕭元河催促,並且在廚房裏轉來轉去,專挑好東西點菜,“這個,這個,還有這個。趙大人的廚房還挺豐富。”

“我發現我在下廚的時候思路特別清晰。”趙笙笛拎起菜刀。

蕭元河揚眉:“不錯的喜好,繼續,本王很支持。”

趙笙笛勾了勾手指,他靠過去,“雖說君子遠庖廚,但是呢,女子見到你下廚會很感動,愛意更深。”

“當真?”蕭元河來了興趣,上次說示強,好像也有點用,今晚嚇唬衛六,她就乖了。趙大人的法子看著挺多。

為了給自家大人沈思的時刻,趙府的兩個廚子都在打下手,兩人眼神交流。

我們家大人真會說話。

我看大人就是心虛了,是夫人說下廚的男子更有魅力

趙笙笛確實心虛,為了哄遲蘭嫣相信他,花了不少功夫,最近才有些效果。

“銀耳就算了,她不喜歡吃。”蕭元河阻止幫廚泡銀耳。

趙竹笛無奈地擺手,兩個廚子退了出去,他朝蕭元河招了招手,“王爺,來削魚鱗。”

“為什麽是我?”

“哄你的王妃當然是你來,你以為真的能什麽都不幹就使喚我下廚?”

尊貴的福王殿下在削魚鱗的時候,衛嫻吃上了點心,總算感覺好些了,剛才餓得前胸貼後背。

遲蘭嫣見她如此,義憤填膺:“都把人餓成這樣了,我替你出頭去!”

“好了,你膽子這麽小,連你家大人都怕,還敢到王爺面前嚷嚷?”衛嫻將好朋友按下,心裏暖洋洋的,有人替出頭就是不一樣。

她才不像某些人,只會強|權壓制。

只會強|權壓制的人在廚房裏被人全方位打擊。

“所以說,王妃生氣多麽正常。動胎氣是多大的事情,你居然膽子這麽大,下次別太想當然,但凡那天出什麽事,後果就不是你能承擔的。”

“我知道了,你都說了第五遍了,趕緊下廚,真餓了。”

“你真聽進去了?”

“真聽。”

蕭元河一手拎刀,一手拎魚,絕世功夫用在片魚上,魚肉片得薄如蟬翼,擺在白瓷盤中十分精致。

最近天涼,趙大人喜歡吃熱鍋子,研究出一種吃魚的方法,只苦於刀功不行,沒辦法把魚片得薄薄的,現在看到福王殿下有這等刀法,讚許點頭。

“以前只知道你師父多,沒想到你還有個劊子手師父。”趙笙笛大受震憾,“武威王真是狠人。”

蕭元河從小習武,所學駁雜,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學了多少門功夫。

“別跟我提這三個字,尤其在衛六面前!”蕭元河兇狠舉刀,刀尖對準他,然後當著他的面把十分完整個的魚骨剁了。

“不說,肯定不說,我夫人也在呢。”趙笙笛踉蹌後退。

他夫人可是真真正正的弱女子。

兩人在夥房裏忙碌了一刻鐘,端著香噴噴的鍋子出去,調料醮料一應俱全。

衛嫻好奇伸脖子:“這是什麽?”

“鮮魚鍋。”遲蘭嫣略帶得意,“我家大人的成名之作,現在京中的食肆都流行這吃法呢。”

她可沒有君子遠庖廚的說法,在青州的時候,他們很窮,還吃過野菜呢,趙笙笛起初還拉不下面子跟人討價還價,後來逛集市不討價就渾身難受。

“快來嘗嘗,很鮮的。”遲蘭嫣用一個精致的網勺裝著魚片放入高湯中,為她燙了魚片,高湯咕嚕冒泡,魚肉入湯瞬間卷起,眨眼功夫就能取出,熱醬一淋,香氣更是濃郁。她將碟子放到衛嫻面前,“嘗嘗。”

衛嫻夾起一塊,入口即化,沒有魚刺,魚的鮮嫩和醬的鹹香混在一起,入口之後化成綿密魚沫,那滋味絕了!

“好吃!”衛嫻眼睛發亮。

“大人的刀功又精進了。”遲蘭嫣誇道。

在外人面前誇自家夫君,這也是夫妻之道呢。

趙笙笛坐到她身邊,替她燙魚片,“今夜是福王殿下的刀功。”

聽他提這個,蕭元河漆黑的鳳眸猛盯著他。

他沒敢再接著往下說,假裝忙碌為妻子燙魚片。

衛嫻轉頭:“你剛才在廚房幫忙?”

“嗯嗯。”蕭元河乖巧求表揚。

“那以後在王府也做這道菜。”

蕭元河:“……”

好吧,下廚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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