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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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牧聽到李慕容這麽說,忽然想起自己來到協會之前的事。

李牧從小生長在一個單親家庭,打小就沒見過他媽長啥樣,家裏也沒有啥親戚。關於他媽的說法真是眾說紛紜,四周街坊有說他媽嫌家裏窮跟人跑了的,有說是因為生李牧難產死了的,有說是被李牧他爸家暴打跑了的,還有人說李牧壓根就沒媽,是他爸半夜撿回來的,更離譜的是,有人竟然還說李牧根本就是他爸生出來的。對於這些能嚼舌根的鄰居大媽,李牧可就呵呵了,他爸要是真能生出這麽個大兒子來,李牧保證能幹出大義滅親的事,直接送他爹去做研究,為人類發展做出貢獻。不過關於這些說法中,李牧還是比較傾向於他媽是讓他爸給打跑的,畢竟他爸那個拳腳功夫李牧從小就體驗,別說打跑個媳婦了,就是打跑十個媳婦他爸也絕對有這個能力。

李牧就在這樣沒娘疼爹不愛的環境中慢慢成長起來。李牧從小學習成績就不好,不過好在心靈手巧,估計這點也是隨了他那個修表的爹。從小就精通各種手工制作,當別的小朋友還在撒尿和泥巴玩的時候,李牧已經能自己做個小玩具玩了;別的小朋友在幼兒園裏和小女朋友手拉手臉貼臉的時候,李牧已經開始能撿他爸廢下來的零件拼個小手表了;別的小朋友到了上學的年紀背著小書包上學了,他爸也終於想起自己還有個兒子了,這個時候,李牧卻已經開始撒尿和泥玩了……當然,後來被他爸揍了一頓狠的,還是乖乖和小朋友們一起上學了。

李牧每次想到這件事,都覺得自己作死這門手藝真是從小練成的,無師自通。

不過李牧也是命不好,高中一畢業沒考上大學,也就沒再上學了,跟著他爸一起幹著修表的買賣,爺倆生活不算和諧但是也能湊合著過,直到李牧二十歲那年,他爹出了車禍,一下子就撒手人寰了。現在想想那時候的心情,李牧還是無法形容。李牧甚至想不起來隔壁李嬸過來告訴他這個消息的時候自己是什麽反應了,等李牧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太平間的門外了,李牧甚至到最後也沒敢掀開那層白布看看他爹最後到底變成了啥樣。李牧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什麽想法。可能也是自欺欺人吧。

自己沒看過,就總覺得老頭還是那副生龍活虎要活剝了他皮的模樣。

事發之後,李牧也沒什麽心思打官司,順著肇事者的意思選擇私了,拿了幾十萬的賠償金這事也就算了了。李牧拿著這錢,把自己祖傳的那間鋪子又重新裝修了一下,門臉改了不少,顯得也高端多了。又花了不少錢登了些廣告,生意倒是比從前老頭還在的時候好了不少。李牧想,自己一個無牽無掛的單身漢,可能一輩子就得守著這間小鋪子過了,說不上心裏是啥感覺,其實也還是期待生活能有點波瀾。

不過李牧沒想到,真正的生活果然帶著海嘯一般巨大的波浪朝著他撲過來了。

一開始覺得自己可能見鬼了,是在他父親去世差不多半年之後。李牧也沒有給父親正經買什麽墓地,直接將骨灰盒加一個牌位放在老房子的房間裏擺著,一方面為了祭拜起來方便,另一方面雖然有點瘆的慌,但是李牧也覺得這麽一來,感覺好像隨時回了家老頭子還在等著自己一樣,畢竟一個人呆久了寂寞是最大的敵人。李牧每天晚上收工回家,李牧都要順口喊聲我回來了,這是他從小養成的習慣,雖然現在父親不在了,但是他還是覺得這麽喊一喊,屋子裏能多些人氣。

但是過了沒多久,李牧開始發現事情不對了。他每天晚上回家總覺得能看見廚房裏不停升起的油煙,透過濃霧一樣不清不楚地鋪在眼前的是父親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聽到自己回來後不經意地往門口一瞥,這些都是李牧最熟悉的場景。眨眨眼又不見了。偶爾進了廁所,李牧也仿佛透過層層濃霧看到父親在狹窄的空間裏洗澡的影子。起初李牧覺得可能是自己一個人呆久了,有點想念父親出的幻覺。直到這些場景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李牧的生活中的時候,無神論者的李牧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身體出了什麽問題了。

去醫院檢查的頭天晚上,李牧第一次跟父親說了很多話。從小說過的沒說過的,父親知道的不知道的,李牧總覺得這一去可能以後就沒機會再說了。然而事實證明,他的預感還是很準確的。

李牧雖然從小爹不疼娘不愛,親戚見不著朋友沒幾個,但是他這個人為人熱情,跟誰說話也不打怵,不管誰去他店裏,他一準兒能跟人聊上半天。這天到了醫院也是,李牧特意挑了一個工作日趕了個大早就到了醫院,人還不算多。去掛號的前臺一打聽,直接把他打發到精神科去了,李牧看著手裏的掛號單頗為無奈地想,自己這才一個人過了不到一年,就憋出個精神病。

李牧進了診室,先跟大夫熱情地打了個招呼,這大夫帶著副無框的眼鏡,文質彬彬,一看就是個十分有文化的人。大夫先是沖著桌前的椅子點了點下巴,示意李牧坐下,然後就拿過李牧的病歷本,還沒等問話,李牧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自己的情況。

大夫先是一楞,然後也沒打斷李牧,就拿著筆聽著他的描述,一邊在病歷本上做記錄。等李牧話說完了,大夫才看著本上自己做的記錄,若有所思地問李牧:“你這種情況,大部分人可能都先懷疑是不是見鬼了,你倒是先選擇來看醫生,你是本身就覺得自己精神方面有什麽不對的嗎?”

李牧楞了一下,笑道:“哪能啊,我正常的再不能正常了!都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裏的新世紀好青年,我怎麽可能這麽迷信呢!再說了,我們家老頭雖然在世的時候動不動就上手揍我,可是總歸是親生的,哪舍得自己都去了還折騰我這根獨苗呢。”

大夫也笑了一下,道:“你能有這個想法證明你應該病的還不是太厲害。”說完在李牧臉上端詳了一圈,問道:“是幹什麽工作的?平時壓力大麽?”

李牧道:“不大不大,沒啥壓力!靠手藝掙錢,支了個修表的攤子,單身漢一個,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一點壓力都沒有。”

大夫聽完李牧的話之後遲疑地問道:“修表……的?”

李牧撓了撓鼻子,邊點頭邊道:“對啊!祖傳的手藝,據說從爺爺輩開始就幹這個的!我也沒啥文化,高中畢業就下來給我爸搭手了,不是我吹,我上初中那會,手藝就已經比我爸好了,有些個精致的收工機械表,我爹都沒轍,我能給修好它!您要是有什麽這方面的需求也可以來找我。”說著摸了摸兜,然後不好意思地說道:“真是不巧,今兒沒打算拓展業務,名片也沒帶。”

大夫仿佛根本沒聽到李牧的話,而是低著頭眼睛盯著病歷,慢慢地問道:“那你平時對時間和空間敏感嗎?”

李牧楞了:“啥意思?”

大夫拿著筆在桌子上無意識地點了幾下,然後放下筆擡起了左手的手腕,露出一塊造型奇特的手表,伸到李牧面前,說道:“你看看這個。”

李牧看了一眼大夫,然後側著頭看了看這塊表,第一眼就讓他眼前一亮。李牧做這一行,不管是普通的不普通的,貴的便宜的,大大小小的表也見過不少,但是像這個讓他這麽驚艷的,肯定是第一次。整塊表的表盤底色是深邃漂亮的藍色,表面呈弧形,並且表盤上並沒有任何指針,裏面像是很多個板塊在浮動,打眼看過去,就好像半顆漂亮的小地球扣在手腕上。李牧驚喜地擡頭看了一眼醫生,讚嘆道:“您這塊真是不一般,我幹這行這麽多年都沒見過這麽亮眼的,私人訂制的吧?看來你們做醫生的收入真心是不低啊。”其實他心裏想的是,您這一波B真是裝的毫無痕跡,連個精神病疑似病例都不放過。

大夫有些驚異地看著李牧,問道:“你還記得這裏是哪裏嗎?”

李牧笑了:“您不會真覺得我是得了重度精神病了吧?這是醫院啊,我是來看……”話還沒說完,李牧突然停下了,因為此刻在他眼前的已經不再是剛剛那間十平米不到見方的診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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