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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他心中有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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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他心中有蒼生。

這一覺睡得極沈。

沈越山又做了一場夢。

夢裏,他回到了八歲那年,被鐘離寂牽著,踏進了饒月峰的辰星殿,自此手中不分晝夜握起了劍。

師祖嚴苛,稍有不對便會加以重罰,無情道者不可沾染紅塵,要斷絕一切所愛之物。

可他年紀尚小,便偷偷藏起一位師姐給的包飴糖,待每日修行結束,就躲著悄悄舔一口嘗味道。

但到底還是讓師祖發現。

師祖把那包飴糖丟入烈火,並告誡了庚辰仙宗所有師兄師姐們,不許在給他任何甜食。

起初他很想要。

可漸漸太上忘情刻煉入骨,情緒淡薄,也失去了對世間一切的興趣,每日只知修行。

早晚各一壺的藥汁,他可以面不改色的灌下去,靜泡靈泉沖開筋骨帶來無盡撕裂疼痛,弄得滿身是血,他可以從不出聲。

直到今日,他看到夢中那個自己,會因為飴糖化為灰燼,躲在被窩裏默默掉眼淚的模樣。

竟覺得十分陌生。

他好像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欲望了。

一直以來,他都肩負著讓人喘不過氣的天命。

直到現在,他也只是想在僻靜的地方,在塵世當中自在偷閑,種種花,喝喝茶,養養崽,其餘再無追求。

可偏偏鐘離寂要逼他。

不知是誰握住了他的手,炙熱滾燙,與他冰涼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沈越山眉頭慢慢松開,可夢境裏鐘離寂那張冰冷的面孔,竟漸漸成了水鏡之中的桃花林,容荒按著他後頸朝他低首俯身壓來,唇齒間血腥氣較量的撕咬。

頓時沈越山又驟緊了眉頭。

這夢做得不安穩。

夢到容荒,比夢到鐘離寂好不了多少,更合論是這種難以啟齒的場面。

昏昏沈沈間,他覺得有些熱,無意識輕咳間擡手推了推,伸出的手還未觸碰到東西,便被抓住了細腕。

剎那間沈越山徹底清醒,神智回籠長睫顫了顫睜眼。

身邊的容荒一手支起後腦,側臥撐著半身視線直勾勾盯他,另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腕骨,低笑道:“醒了?”

他一說話,沈越山甚至能感覺到容荒喉間引起的震動,這距離貼得過分近,難怪熱。

“……”

想到那個夢,沈越山抽回手向外挪了挪,轉眸看向窗戶,聽到殿院外隱約傳來弟子們奔跑折騰的聲音,其中似乎夾雜了仙鶴嗷叫,場面仿佛極為熱鬧。

他面不改色淡淡問:“外面怎麽了?”

“從宗門裏帶來的靈雞燉完了,那群小子見你睡得太死,以為你又病了,就偷偷去抓仙鶴。”

容荒指尖繞著沈越山的發絲,一圈一圈的玩,哼道:“你那舊情人聽說他們要用仙鶴給你煨湯,送來了一大批,我粗略瞧了瞧有幾十只,靈氣鼎盛正直壯年,恐怕吸食靈氣修煉有幾百年,非尋常靈禽。”

“無念宗這群小子不如那幾只仙鶴,天天跟在後面跑,一只也抓不住,還要挨仙鶴巴掌。”

沈越山看了眼容荒:“我只是累了,沒病,犯不著拿靈養幾百年的仙鶴燉湯。”

“是嗎?”容荒向前微微傾身靠來,目光凝視在他身上。

那目光格外直白,帶著十足侵略性,眼底的幽暗深沈宛若藏有無盡戾氣,讓人難以看透,卻又無任何兇意,只是這麽打量的看了會兒。

沈越山保持淡漠神色,任由他看。

半響,他聽容荒嗓音沈沈道了句:“你太清瘦了。”

說著容荒貼了過來,一手環在他腰間,如之前一般靠在他心口,閉目道:“仙鶴不夠,還要多弄點天材地寶過來養一養。”

又靠得如此近,沈越山面色不變,擡手五指伸入容荒發根,毫不客氣用力抓緊一扯,將容荒拽起,嗓音淡泊道:“說了不要靠那麽近。”

感受到頭皮傳來沒有絲毫留情的力道,容荒隨著沈越山的動作微微昂首,長眸瞇了瞇,喉結輕動道:“義父下手,可真狠啊。”

這還是被揭穿身份後,容荒第一回喊義父,沈越山眼簾低垂,松開了手將人踹到床榻的另一邊,背過身側躺。

他道:“提醒過你很多次了,不要靠我太近,我不喜歡。”

容荒坐起身,撐著下頜視線落在沈越山身上,只見沈越山腰側搭著一條錦被,塌陷出一條流暢悅目的弧度。

他目光在那處停頓一瞬,眸色深了深,又掠過道:“沈越山,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容易心軟。”

“你是第一個。”沈越山閉目回答。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背後之人不顧他先前的警告,又死皮賴臉湊了過來,從背後輕易將他環入懷中。

對於容荒的不聽話,沈越山一點也不意外,甚至習以為常。

現下他要將回落靈府的修為完全融合,沒力氣教訓容荒,幹脆眼皮擡也不擡,直接不理。

“你欠我一條命。”容荒聲音輕輕響在他耳畔。

沈越山淡淡“嗯”了一聲,沒說話。

頓了頓,容荒回想起沈越山當年修補天道結界時冷絕果斷的手法,那樣無情的神色,他忍不住覆問:“你真的半點不想殺我?一點也不生氣?”

聞言,沈越山擡了擡眼,轉眸淡然直視容荒道:“你三歲還是四歲?再問這種問題就滾出去。”

容荒沈默了會兒,哼笑道:“看吧,果然還是想殺我。”

“……”

沈越山無奈嘆了一聲,揉了揉眉心道:“我不生氣。”他語氣平靜:“去做你想做的事,不必顧忌我死活。”

容荒圈在沈越山腰間的臂彎緊了緊,冷道:“口是心非,你在意我。”

“……”

沈越山低了低眼眸,轉移話題:“那日我們分明同歸於盡了,為何我用來修補天道結界的修為會在你那裏。”

以身祭天顧名思義是將神魂與軀體的修為完完全全獻祭天道,迸發出最為強大的力量來修補。

可他的修為卻沒有存在與天道結界,反倒被惡鬼沈淵吸納,實在匪夷所思,不過和他以身祭天還能活下來相比,反而不難接受。

“你真以為憑一屆凡人血肉之軀,便能斬殺我與混沌,天真,我不死不滅,就連天道都拿我無可奈何。”

容荒將臉埋在沈越山後頸,輕聲慢語道:“不過你很強,你成功殺了我一次,讓我弄丟了本源,它在你靈府之中藏了數年,但已經被我拿回來了。”

感受到後頸似能燙人的呼吸,沈越山不自在的動了動,嗓音冷淡道:“起來。”

容荒一動不動。

真是越來越叛逆,就在沈越山考慮要不要動手揍一頓的時候,聽到門外傳來叩門聲:“沈長老,小師叔,醒了嗎?”

他們二人談話聲音不大,又有隔音結界,外面聽不到他們說話的聲音,只能估摸著時間來試探敲門。

沈越山開口道:“醒了。”

門外霍洵道:“秦仙首在院外站了有七天了,說有事想見一見您。”

“不見,我與他毫無瓜葛,以後也不見,讓他不要再來。”

聽到霍洵應聲離去的腳步,沈越山又側目看了眼容荒:“我睡了七天?”

容荒笑了一聲道:“水鏡裏呆了四天,出來睡了三天,總共七天。”

難怪覺得渾身酸軟,沈越山支起身子低聲道:“再過一個多月,天府大會結束,回去睡你自己的房間,離我遠點,下次在靠那麽近我不能保證會不會對你動手。”

披上狐氅,他轉身坐到躺椅上,摸出折紙修長十指緩緩疊了起來。

容荒淡笑不語。

沈越山頭擡也未擡,指了指外面道:“外頭一池紅蓮還沒種好,只剩一個多月了,抓緊。”

容荒挑眉,笑意不減褪下玄色外裳,只著一件暗紅輕衣挽起袖子走出門外,高喊一聲:“知道了,義父。”

這句話裏總覺得有別的意味,分不清容荒到底是什麽目的,沈越山動作一頓,淡淡瞥了他一眼。

見容荒站在池畔,站在厚厚雪地裏拿起紅蓮,陽光落來似乎將他神色間的煞氣融化了些許,長眸壓低不在顯得那般兇戾。

竟讓人覺得有些乖順。

沈越山頓了頓,收回了眸子。

……

院外,聽到容荒刻意高喊的一聲“義父”,瞬間讓秦懷易心懷妒意,原本只有他和師兄有這樣親密的關系。

霍洵低首道:“秦仙首,沈長老說了,不見。”

此話一出,霍洵明顯看到秦懷易神情變得落寞,喃喃道:“不肯見我……”他不死心追問:“一面也不行嗎?”

雖不清楚原由,霍洵心底疑惑,搖了搖頭道:“沈長老說與秦仙首毫無瓜葛,以後也不見,讓您別在來了。”

這句話令秦懷易備受打擊,可又能怪誰。

他沈了沈聲咽下這口苦果,啞聲道:“我明白了。”

師兄定是一時之氣,師兄總會原諒他的,師兄那麽包容他……會原諒的。

*

與此同時。

饒月峰,星辰殿。

常年覆蓋饒月峰的風雪似乎比往常更大了些,大殿偌高穹頂上虛浮宏觀的星辰影子,從原本清透神秘的淡紫,到如今暗紫,其中隱隱透出紅氣。

鐘離寂靜坐殿前,指間撚棋,一如往常占蔔演算,卻遲遲無法靜心,他睜眼一雙冷色的眸中竟然閃過幾絲魔氣。

只要一閉眼。

他恍惚間仿佛能看到沈越山坐在對面,和當年一般手執白棋,淺笑與他對弈,可在睜眼,人便如煙般散去。

沈越山還活著,卻不願回到饒月峰。

鐘離寂壓下心底瘋長的執念,強行壓制住了心魔。

他眼底一片冷色,要讓沈越山心甘情願回到饒月峰,要以最為果決的手段斬斷他的塵緣。

只要沈越山心死,才會明白世上誰對他最好。

就如當年一樣。

他設法沈越山聽到秦懷易背棄之言。

讓沈越山冷了心,沈越山便再也沒有念叨過秦懷易一句,斷了這段他本就厭惡的師兄弟關系。

所以就算這回沈越山不肯殺惡鬼沈淵。

可總有下回。

惡鬼終究是惡鬼,永遠改不了骨子裏刻畫的兇殘本性,遲早會為蒼生帶來劫難,他了解沈越山。

他心中有蒼生。

遲早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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