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景

種完了樹，董璜命婢女們上茶，董家目前的嫡系繼承人攏共就他一個男子，婢女們忙不疊應了聲，就下去了。

是和對我完全不同的恭敬態度。我無言地多看了眼那幾名婢女，就將目光移向了裏間。

這也是我第一次踏入董白的房間。

“看來叔伯確實疼你。”董璜停步打量著房間內的裝潢，神色不明，“不只是外間，連屋內的陳設都換掉了。”

我心下一驚，這才仔細地打量起房間內的裝飾來。

為了通風，窗戶都大開著，金色的陽光灑落進房內，將屋內照得亮堂。屋內的地板竟然鋪著雲紋方磚，間隙之間隱約露著朱紅。越過高大的繡金屏風，一眼就能看到淺薄的絲綢帳幔罩住的床，一旁又擺了坐人的小榻，鋪了一層竹席。偏頭可以看到近旁的雕花桌案上擺著細口的瓷花瓶，花瓶空空的，正待主人將其填滿，又設有筆墨紙硯，累疊竹簡。床榻後擺了好幾個箱籠，想必是衣物飾品之類的。

這屋宇極寬敞，讓人心情舒暢。

我的目光怔怔，只聽見一旁的男人輕嘆一聲。

“小妹，堂哥有一事相求。”

我從眼前的場景裏回過神來，看向董璜，目光澄澈：“堂哥請說。”

“叔伯將你當做親生女兒一樣疼愛，那我也把你當自家人看。”董璜說得真情切切，“你也知道，當今那位，”

“……活不久了。”我盯著他的唇舌，看著那鮮紅的柔軟物什擦過鮮白的牙齒，卻猶如巨獸的血盆大口要將我吞噬。

“堂哥需要我做什麽，直說便是。”只是驚訝了一瞬，我就無甚異樣地看著他，“我知道，我是董家的女兒，自然和董家命運相連。”

我甚至笑了起來：“從今往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天子既隕，董家需要一雙能確保計劃萬無一失的眼睛。”董璜緊緊地盯著我，不肯錯漏我臉上的一絲表情，他的手臂似有似無地壓在一旁的劍柄上，“董叔伯不想讓你牽扯進來，但能進崇德殿正殿的眼線太少了，只能對不起表妹。”

“是麽？”反問了一句，我的眼裏閃爍起貪心的野望，“既然堂哥覺得對不起我，那就把我當真的表妹來疼愛。”

這是應下了。董璜這樣想著，看著眼前稚嫩的少女揚起了和董白完全迥異的眼睛。

即便是燦金的陽光也照不亮其中的陰影。

像是覺得憤恨又不甘，我的目光掠過桌上僅有的茶水，緩緩道：“……要所有的仆從都對我忠誠又盡心，要翠羽明珰、寶馬香車。別人有的，我要有；別人沒有的，我也要有。”

董璜打量了我兩眼，又兀地大笑了起來，手輕輕摸著我的發：“那是自然，你可是我的表妹。”

“董家的女兒要什麽就該有什麽。”董璜放下了手，笑意真實了許多，“近日公事繁多，一直忘了表妹的見面禮。我明日就讓仆人送一整套瑪瑙頭面來給表妹道歉。”

“那我就等著表哥了。”少女歪了歪頭，琥珀色的眼珠調皮地轉了轉，在璨金的陽光下顯得美不勝收，“不是最好的我可不收。”

——————

等到了一個人的時候，我才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晃動了起來。

這就是董家。權傾朝野的董家自然也有更為僭越的想法，當今皇帝不過是無實權的傀儡，現在還愈發不聽話了起來，自然要想法子換個新的。

董璜的意思很明顯，成為董家人，還是在這樣敏感的時期和董卓成為親近的家人，自然要經歷一些足以讓我和董家捆綁在一起的

——罪。

謀害天子，自然是死罪。我的眼裏浮起了一絲寒冰，董璜既然這麽說，自然是做好了兩手準備。一是我應了，他就且等著；二是我沒應，他就拔劍將我斬於此地，好斷了董卓對我的親近之心。

我茫然地擡頭，看向了墻上的字幅。

“平安喜樂。”落款是仲穎。

這是董卓的字。他怕我對董家感到生疏，將其他人的姓名小字都私底下告訴了我，免得我鬧了笑話。諸如此類的小事，舉不勝舉，對我這個半途而來的養女已是盡心。

董卓縱容手下枉殺，視人命若草芥，卻對我有著平安喜樂這樣微不足道的願景。

真是可笑。我勉強彎唇笑了下，拿起桌上的簪子，開始替自己挽發。

芍藥灼灼盛開，宛若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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