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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魚缸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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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魚缸外的世界

渾身冒煙的裘德,邊拔掉斷肢,邊狼狽逃竄。廊檐是山頂的形狀,他跳上去,垂著一條腿,不羈地坐下。如註的血流,從他身上流到廊檐上,然後順著廊檐的轉角,曲折,涓滴……

此時,第二騎士團和教廷才趕來救駕,倒不是他們應急響應的速度慢,而是他們被善於設伏、箭術高超的精靈族拖延了時間——現在他們趕到現場,作為他們絆腳石的精靈族,自然也轉移到現場。

“王子殿下!”目睹傷勢不輕的裘德,兩名男性精靈驚呼著,脫離隊形,一左一右,落到他身後,為他護法和療傷。

如果說,魔族幾乎人均暗系魔法師,那精靈與之相反,幾乎人均光系魔法師。

光系魔法在治愈時,如一層溫暖的陽光,裘德被這層光籠罩著,一時間竟像自體發光。兜帽不知何時滑落,露出他虛弱的面容,他戰損之後,眉目染上幾分病態,竟比健康時還好看。

裘德掩嘴輕咳兩聲。

註意到琉克勒茜的視線,他從懷中摸出一片金葉子,然後舉到臉邊。盡管兩人相隔甚遠,但他確信,以對方的視力,能看清楚他手上的金葉子。

不一會兒,金葉子消散,如沙般飛走——這一幕的含義,他們心照不宣。

他在她六歲那年,贈她三片金葉子,並許下承諾:一片金葉子,可以驅使他完成她一個心願。

於是……

第一片金葉子,他成為她的導師,教授她暗系魔法。

第二片金葉子,他擾亂靜謐森林的磁場,營造有利她奪冠的環境。

第三片金葉子,他動員精靈族,助她圍攻冬青。

她要他做的,他都做了。

如今,最後一片金葉子歸塵,他們之間的羈絆也到此為止,他不會再為她提供任何助力,而她接下來要如何大殺四方?他十分拭目以待。

……

陸下蔦逃脫後,在大臺階最高層站了一會兒。她憂心忡忡地往下看,只見下面烏泱泱的人,都是歸屬冬青的士兵,頓時心痛不已。

她雙手一攤,祭出大部頭的聖經。

但與此同時,她也被魔族盯上。

暗元素幻化的鳥翼,如外置的浮力裝置,即使像裝飾一般紋絲不動,也能使琉克勒茜持續滯空——她囂張地翹著腿,身下似有隱形椅。

宿敵的出現,讓她打起精神。

勾勾食指,即刻有魔會意,高呼著“為了魔王!為了失樂園!”,為她賣命。

針鼴的優勢,就是跑得快。

腳踩戴著鋼盔的人頭,幾個起落,穿越戰線,來到陸下蔦面前。賊眉鼠眼的男性魔族,桀桀獰笑著,舉起一只手,堅硬而銳利的鉤爪,在陽光下反射寒光。

陸下蔦露出驚恐的表情。

下一秒,一道巨大的影子,牽引著暴風掠過。宛如猛禽捕食,啊嗚一口銜走男性魔族,然後垂直升空。廊檐上的“精靈王子”和精靈戰士,恰好在其航線附近,其帶起的上升氣流,刮得他們瞇起眼睛、長發亂舞。

原本只是管中窺豹,等雙方距離拉開後,那橫空出現的巨獸,頓時在低空與眾目中一覽無餘——一頭體無完膚的火龍。與其說是火龍,不如說是骨龍,畢竟它就頭顱、四爪、雙翼和尾巴,有鱗片覆蓋著,占比最多的軀幹,只剩一副骨架子,跳動的五臟六腑清晰可見。

它頭一甩,嘴巴一吐,毫無還手之力的針鼴,被離心力牽拉著,隨慣性橫飛出去。緊接著,它口一噴,火囊一鼓,堪比藍鯨的肺活量,呼出風饕和火焰。

長達幾十厘米的大火舌,將男性魔族炙烤成火人。然後,後者如引火燒身的飛蛾,邊碳化,邊掉落骨灰,邊下墜。

當眾人的註意力,都被巨龍吸引時,陸下蔦趁機完成驅散,使陷入催眠狀態的第三騎士團和楓香民眾,從失智中清醒過來:“伊甸園的祝禱,治愈術!”

對面的排頭兵,受到她魔法的蔭庇,表情不再狂熱。

他們舉著劍,站在原地,仿徨四顧。

戰爭的慣性,驅動第一騎士團,對他們發動偷襲。因為他們放棄抵抗、引頸受戮,第一騎士團很快意識到,他們恢覆正常了,於是拉著他們現場倒戈、一起抵抗。

琉克勒茜在戰場外,縱觀全局。

她身居高處,一點兒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那雙利眼。感知到戰況有變,她當即發動所有人手,去圍剿陸下蔦一個人。

等他們反應過來,陸下蔦已不在大臺階上。

眾魔站在立柱上,用目光四處搜尋。很快,有人捕捉到陸下蔦的身影,不知何時,形單影只的她,下鉆到兇險的戰場,在刀光劍影中穿梭,她所過之處,都有大批被催眠者,放下武器和鬥志,成為第一騎士團的俘虜,甚至有生力量。

自古以來,人魔就不兩立。現在難得有機會,直搗人類黃龍,淩駕人類之上,魔族們又怎會好心旁觀人類自救成功?

他們當即化作一團團煙霧,逶迤長長的煙羽,從四面八方,襲向陸下蔦。

不過,第一、第三騎士團也不是吃素的,尤其第三騎士團,和魔族打交道多年,不是魔族的知己,都勝似知己了。他們一看魔族的行蹤,立馬明白他們的意圖,當即分出幾個人去糾纏他們,避免他們靠近陸下蔦。

陸下蔦往下一蹲,躲過橫掃的長劍,然後用魔法喚醒對方,再繼續勇往直前。盡管這一路險象環生,但她還是有驚無險,抵達最終的目的地——第三騎士團後排。

她粗喘著氣,站在布魯斯面前。

咽了咽口水,單手托聖經,再次吟唱咒語:“伊甸園的祝禱,治愈術!”光元素生成的馬鞭草,迅速大範圍鋪滿地面。柔和聖潔的光輝,照耀布魯斯和其他人——然而,不知什麽原因,催眠解除之後,其他人都像驚醒,一臉震驚地顧盼,唯獨布魯斯不動如山。

陸下蔦沒有多想,只身迎上去。她信心滿滿,準備靠關系,把對方拉回自己的陣營,哪知……布魯斯翻身下馬,抽出騎士劍,二話不說,冷著臉,捅穿她的幻想、自信和心窩。

如果是龍、魔、精靈,被利器貫穿胸膛,可能還有下去的機會,因為他們世代生長在艱苦之地,環境早把他們的生命力,錘煉出接近不死的韌性。但人類不行,人類的繁殖領地宜居如玻璃溫室,所以人類的生命力,也如花朵一般脆弱——因此,當人類胸部損傷,等待著她的,只有死亡通知書。

與此同時,天空傳來火龍嘶鳴,然後是重物墜地聲。

熱血暖不熱的冰冷劍身,抽離出去。

陸下蔦仰面倒地,身下的血泊如花,一寸寸綻放。她感受著身後的濕熱,歪著頭,眼神呆滯地看向遠方,目光所及之處,是萎折的龍骸。

暗元素捏造的箭矢飛出去後,暗元素幻化的弓弦隨之消失,長柄武器的形態從長弓回歸鐮刀,琉克勒茜放下舉著鐮刀的手。註意到布魯斯這邊的情況,她腳尖一點,竟像身處太空,輕盈地飛起來,然後以拋物線的軌跡,躍到柵欄門後。

背後的鳥翼,颯的一聲,煙消雲散。

琉克勒茜冷眼俯瞰死不瞑目的對手。不知為何,大仇得報,心中只有悲涼,沒有一絲喜悅。但都走到了這一步,沒有理由不上嘴臉,她冷漠地放出豪言:“終究還是我贏了。我會親手毀滅你,所以別妄想覆活報仇,和舊日一道安息去吧……”

說回布魯斯。一年前,琉克勒茜找上他,確實有催眠他的想法,畢竟他是波格丹娜的養父,又是第三騎士團的前團長,這兩重身份利用得當,能幫她不少忙。結果,不知為何,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後者開門看到她,說出的第一句話,卻是“波格丹娜?”

怪,很怪。

她又是提防,又是試探,最終確定——

這家夥確實瘋了。

既然如此,能坐享其成,何樂而不為?

時間回到現在,琉克勒茜晲視布魯斯。

“女兒。”後者緩步走過來,鎧甲摩擦,發出低沈的響聲。對前者的兇相畢露視而無睹,他舉起手,試圖撫摸她的頭頂,卻被她無情地避開。落空的手,無措地懸在半空,片刻之後才放下。

琉克勒茜背對著他,邊走邊說:“把清醒的人都殺了。”

那些恢覆正常、又聽到她命令的人們,頓時面面相覷。

同袍之情也是情,布魯斯不禁猶疑:“可是……”

止步,側身,一雙酒紅瞳因怒色,而愈發綺麗:“可是?別忘了,這兒是人類的地界,人類的援軍源源不斷,在他們用人海戰術反敗為勝之前,我需要盡快取得勝利。遠的不說,眼下第二騎士團和教廷就在外面的街道上,指不定什麽時候突破龍族和精靈族的防線,該怎麽做別讓我教你第二遍。”

在他們起爭執的時候,一頭中年火龍邊降落,邊幻化出人形——冷峻立體的五官,如法官般不茍言笑,但他的發色和瞳色,卻是熾熱的紅和貴重的金,像艷麗的絲織物,如此反差,如此矛盾,仿佛冰火兩重天的結合體。

頎長健碩的身材,在高冷之餘,更是壓迫感十足。

他走到琉克勒茜面前,右手擡起來,五指攏成爪,一簇熾烈的火苗,噌的一聲,從他掌心冒出來。金眼半瞇,高高在上地質問道:“你們魔族殺了我們龍族?”

——那邊停著的屍體,就是現成的證據。不過,看情形,這證據也維持不了多久了,沒有免疫力和魔力的抵禦,初始化詛咒加速分解,熒光綠碎片冒得像起火了。

內部矛盾還沒解決,外部沖突又起,實在考驗統籌能力和應變能力。

面對盟軍首領的問罪,琉克勒茜毫不露怯,淡定地四兩撥千斤:“戰場上刀劍無眼,誤傷很正常,何況這條龍,他是人類那邊的……”頓了頓,“眼下內訌可不利於戰事,希望龍王以大局為重,先配合我們拿下晨曦宮和龜縮裏面的冬青國王……”

就在他們交涉的時候,附近的人類發出驚叫。

角色扮演久了,琉克勒茜逐漸從模仿,到超越。她近來脾性越來越壞,面對高位者,她還能保持客氣,面對底層,尤其微小如蟲豸的人類,她實在沒耐心裝溫柔。橫眉豎眼地回頭,結果眼前的一幕,把她也驚詫到。

——死去的波格丹娜身上,漂浮著一縷靈魂。那靈魂的長相,和魂穿前的她,如出一轍。

對方向她投來一眼,然後她的五官,連同整個世界,都像打碎的鏡子。

時空靜止了。

裘德也是破碎的,裂痕布滿他全身。

其他人都不能動,只有他還能行動——收回伸出的手,單手撐著膝蓋,不太利索地起身。在這過程中,不少小塊的骨肉,從他身上脫離,滯留在原處。驅使藕斷絲連的軀體,飛往靈魂盤泊之處,還沒完全靠近,他就開始自說自話:“再重啟,這個宇宙直接灰飛煙滅,這是你想看到的結局嗎?”

陸下蔦漠然回首,上下打量裘德,不解地問:“剛剛是你叫住我?——我不輪回,又能做什麽?”

說實話,哪怕貴為世界意志,面對涉及宇宙的終極難題,也是十分束手無策。裘德深思熟慮之後,擡頭,真摯地註視著前者,給出一個可行性未知的建議:“回到你魂穿前,改變歷史走向。”

驚喜來得太突然,陸下蔦甚至反應不過來:“什麽?真的可以?”

裘德閉眼,搖了搖頭:“我不確定能不能做到,但值得一試。”——作為副產物、低緯度的他,確實能感知到現實世界的存在,不過,僅限於觀賞魚隔缸望海的層級。而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把他身上的“寄生物”,送到魚缸外面的世界去。

眼簾掀起,藍綠漸變的虹膜,淡漠中帶點神性。

“那麽你要試嗎?”

他們對話的時間不長。

感覺身後有動靜,裘德回頭看,只見廊檐下,孟引百部橫抱著伯尼斐斯,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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