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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番紅花的國度裏暮色蒼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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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番紅花的國度裏暮色蒼茫

鄭重而浪漫的“直球”,打得陸下蔦不知所措。她兩頰飛紅,臉上的溫度高得冒煙,琥珀瞳羞答答地眄著,不敢正視對方。下一秒,她理性回歸,雙手叉腰,氣鼓鼓道:“差點被你帶偏了!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唉……”生活不易,小火龍嘆氣。單手摸陸下蔦腦袋,把她揉得吱呀亂叫,以此達到解壓和洩憤的目的。伊馮心平氣和,沈著地提醒道:“我剛剛不是說了嗎?這條村子因為越獄現象嚴重,曾被第二騎士團嚴防死守,現如今,你過來拜訪,還看得見守衛的蹤影嗎?”

這麽一說……

陸下蔦怔楞,回想這一路,確實沒看見有人把守。

“第二騎士團的心路歷程,應該和你一樣,從質疑,到理解,到相信。”伊馮收回手,繼續補充道:“他們進村調查過,村民們回心轉意、配合防疫的表現,讓他們十分動容。因此,他們對我們進行了高調的慰問,並承諾會定時提供生活物資和醫療資源。其次,因為任務難度變輕松,他們逐步撤離把守的人員,直至你今天看到的樣子——無人看管。我想,有第二騎士團背書,你應該能放下猜忌。”

“可是……”陸下蔦面露難色,未說出的話語,化作幽怨的心聲:我從始至終,關心的都只是你啊,笨蛋!

伊馮不再和她拉扯,坦率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別擔心,我們龍族的生命力,和活火山一樣頑強。”提到活火山,他突然遠目,露出向往的神色,“聽說……克尼格斯溫特爾是火山帶,山脊終年積雪,如同銀蛇狂舞,蔚為壯觀。”他低頭看陸下蔦,恰逢秋空豁然開朗,沾染著秋色的日光,照亮他利落的面部輪廓線條,描出他真摯的眉眼,“等疫情結束,一起去克尼格斯溫特爾,看看我故土的山和雪吧……”

“打住!”陸下蔦皺眉蹙眼,只手捂住他嘴巴,“禁止立flag!”作為游戲主播,她可能技術力不行,但防gank意識,絕對是頂級的——她秒反應過來,他最後一句話不吉利,說出來恐怕會應驗墨菲定律(越想發生的事情,越不會發生),所以果斷手動制止他危險發言。

“……”龍族少年不明所以,但依舊低眉順眼,配合陸下蔦行動。秋季的深山老林,本就環境音稀缺,眼下他們再噤聲,空氣就直接闃然無聲了。

過分安靜的環境,最容易滋生淡淡的不自然。

後者僵硬地放下手,一寸寸露出他的臉,瞪著他,別扭道:“哼,我不管!這件事,你必須聽我的!把時停要回來!”她面對可以語言壓制的伊馮,展現出無與倫比的雙重標準,她似乎忘了,她也曾犧牲自己,把時停的機會留給孟引百部。

伊馮避而不答,垂著眼簾,絲滑轉移話題:“你這身衣服……很多彌賽亞教的元素,你最後上了神學院嗎?”說著,金瞳猝然擡起,目光灼灼逼人。

原本底氣十足的陸下蔦,在他的逼視下,忽然心裏打鼓。她滿臉不自在,簡短地承認道:“嗯……嗯。”

前者卻松了口氣,溫和地微笑著,說出真心的祝詞:“恭喜你呀,大師魔法師預備役。等拿到神學院的學位證,加上皇家魔法學院的學歷證,你就擁有冬青最有含金量的兩個證了,到時在冬青橫著走都沒問題。”他驀然正色,委以重任道:“我們都知道,光系魔法能消除千災百病——未來的大魔法師,我能像求主般向你祈願嗎?我希望,最後拯救我、拯救這裏所有人的人,是你……”

壓力值瞬間拉滿。

不自信的陸下蔦,蹣跚著後退一步。羞愧地低下頭顱,亂瞟的眼睛出賣她的想法,她支支吾吾,不敢正面回答:“我、我……”——她就是學習壓力過大,到了無法呼吸的地步,才跑出來透氣。然而沒想到,這趟外出,不僅沒充到電,還使壓力裂殖了。逃避也沒用、不得不面對的沈重現實,讓她胸口隱隱作痛,泛起陣陣心悸。

正當她捧心而蹙,準備暴露脆弱面,管理對方的預期之前,對方嘴角溢出悶哼,先她一步單膝跪地。

被陸下蔦修覆的上肢,突然沒什麽力氣,手背重重摔在地面上。在兩人的註視下,龍族少年的手心,像被凸透鏡聚光了一般,升騰起一柱碎片。伊馮臉色蒼白,虛弱地苦笑道:“這詛咒真霸道,不根治就會隨時反彈……”

“把手給我,我幫你治好!”陸下蔦大步流星,蹲在伊馮正對面,雙手執起他的手,閉目專心為他治療。

地表是參照物,地表上的生命,感受不到地球自轉的速度。但,太陽作為第三方,其通過照射角度、照射強度以及光學現象的變化,將地球自轉的階段,忠實地反饋給地表——天色一點點變暗,燦爛的夕陽如同黃金王冠,萬丈霞光壓軸,昭示白駒過隙。

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時間隨宇宙膨脹逐漸向前推移(時間流逝),即分子熱運動無序性增大,也即熵增。熵增的原理,決定了事物只能朝著一個方向發展,而不能向後退,所以時間也只能前進,而無法倒流。

一下午,嘩啦啦清響的聖經,不知道連續第幾次,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陸下蔦的雙掌之間,執著亮著微弱白光,那光的強度,感覺一陣風就能吹滅。顰蹙的眉眼、緊抿的唇谷和發白的皮膚,組成她倔強的側臉。

仿佛在嘲笑她的無用功,初始化詛咒突然一個反撲,再次將伊馮的手部白骨化。此刻,縱觀伊馮整條手臂,大大小小的傷口,宛如鬣狗撕咬的,裸露在空氣中,令人不忍直視。

這下,不用預期管理了,勝於雄辯的事實,把她的實力抖摟得清清楚楚——她就是菜狗啊!

俯視她的發頂,伊馮低聲安慰:“沒關系,你盡力了……”

羞恥與慚愧湧上心頭。

陸下蔦低著頭,肩頭一抖一抖。

幾滴溫熱,灑在伊馮的虎口上。眼淚是弱酸性的,與他爛肉接觸的剎那,疼得他大拇指抽了抽,但他憋著不吭聲。然而他的善解人意,沒有換來好人好報,反而更多熱淚涔滴到他的傷口上。他仰頭,無聲地嘆了口氣:“唉……”

“嗚嗚嗚……”陸下蔦緊咬著下唇,哭紅的臉顏值全崩。其細小的嗚咽聲,如小獸嚶嚀,可憐又抑郁。

“沒關系,真的沒關系……”同齡人耐心地哄她。他為了哄好她,甚至睜眼說瞎話,把壞事換個角度說成好事:“你看啊,在你的努力下,我今天重獲了健康的右臂,雖然只是暫時的,但也是好苗頭呀……”

他不歪理邪說還好,一說,陸下蔦就更難過了。

後者從小聲啜泣,發展成放聲大哭。

伊馮手足無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鬥篷,打算把前襟貢獻出去,當擦眼淚、鼻涕的布。結果手忙腳亂之下,鬥篷下面遮藏的病骨支離,不慎暴露。

赤霞滿天的夕照,像焚燒的聖靈之火。

天地又紅又亮,光線充足。

淚眼朦朧的陸下蔦,在模糊的視野中,目睹到不適的一幕——沒有穿上衣的軀幹,從鎖骨到下腹部,只有少量上皮、肌肉、結締和神經掛著,仿佛野獸啃剩的。不潔的軀幹骨下,下垂的臟器費勁地跳動和蠕動,宛如瘤子和蠱蟲共生,幹涸的血絲將其染成深色。幾處器官都冒著扇形煙羽(煙流),看樣子,初始化詛咒腐蝕完他的肉,開始腐蝕他的五臟六腑了,或許真的是種族天賦,但凡換成人類,這種程度的內臟□□露,早一命嗚呼了。

陸下蔦被嚇得失態,直接甩開伊馮的手,雙掌撐著地面,連連倒退,拉開距離。

伊馮意識到什麽,俯首,緩慢地看了眼自己。邊起身,邊垂手,鬥篷自動合上,惡心重新藏匿。他站在原地,離陸下蔦不遠,但也不算近。他情緒低落,但仍維持著體面:“對不起,我也不想的,把你嚇到了,真的非常抱歉……”說完,他轉身離去。鬥篷的下擺,隨著他動作,揚起一個落寞的弧度。

“等一下!”

他的背後,陸下蔦霍然起立,並大聲喊住了他。

龍王子茫然回首。

直接用兩只袖子,擦幹淚濕的臉面。陸下蔦止住了哭啼,但沒有止住哭嗝,她一邊打嗝,一邊堅持說:“嗝……不是你的錯……嗝……我會回應你的期待……嗝……將瘟疫……嗝……消滅……將世界……拯救……”她越往後說,越不受哭腔影響:“你……一定……要活著,見證我的榮光。”

“嗯。”伊馮莞爾,給予肯定的回答。

“你……”陸下蔦抽泣,宛如幼稚園的小朋友,奶聲奶氣道:“一定要等到,我來救你那天……”

如炬的暮色下,英俊的龍族少年,將白骨化的右手伸出鬥篷——盡管這個動作,會暴露他醜陋的上身,他也在所不惜。捂胸廓左邊的肋軟骨,對著他的人類雇主,行了個優雅的紳士禮:“謹遵您的命令,安柏小姐。”

……

第二天上午,第二騎士團的運糧隊,來補給生存資料。

伊馮作為村民代表,出面和他們交涉,他謊稱,陸下蔦是誤闖此地的失路之人,請他們順個風,將她載回楓香。

這借口,不僅運糧隊不滿,陸下蔦也不滿。

運糧隊的不滿:你小子說謊能打個草稿嗎?這裏之所以被選為流放地,就是足夠荒涼和偏僻,除非特意找來,不然根本不可能誤闖。

陸下蔦的不滿:我怎麽就成路癡了?

面對運糧隊的質疑,伊馮微微一笑,輕松拿捏:“那你們送不送?不送的話,第二騎士團疏於看管的事,我不介意捅出去。”

“呵,且不說這丫頭有感染風險,你都明牌告訴我們了,我們會放你出去告密?勸你好自為之。”運糧隊自以為勝券在握。

“諸位……”伊馮微笑不變,“我需要你們的協助。”

運糧隊:“?”

一群身體相對健康的村民,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拿著農具和麻繩合圍上來。下一秒,運糧隊幾個小夥子們,因為人數不占優,其次是老師傅,最後打不過伊馮,被民兵成功俘虜。

他們被捆著,背靠背,坐在路中央。

這件事說出去,不僅丟自己的臉,還有辱騎士形象,尤其第二騎士團的形象;其次他們怕被傳染詛咒,想著快去快回,於是沒好氣地答應了伊馮的請求。不過,在讓陸下蔦上車前,他們還是非常謹慎,做了望診和消毒(光系魔法消毒),確定她身體健康後,才讓她隨行。

一匹馬拉著運糧車,平穩地行走在林間。

運糧隊的騎士們,一人騎一匹軍馬,幾個人當著陸下蔦的面“小聲”密謀:回去之後,還是向上級匯報,請示上級,加強荒村的部署吧!哪怕前方戰事再吃緊,也不能只留幾個勤務兵,讓大後方兵力空虛吧……

車鬥晃晃悠悠,連帶著抱膝坐的陸下蔦,也跟著車鬥的節奏晃悠。她不是間諜,沒興趣偷聽他們的軍務,索性閉上了雙眼。

……

May 31st,1018

“啊啊,居然和她一起出任務,真倒黴啊……”

“噓,小聲點兒。”

“怕什麽?讓她聽到又如何?我巴不得她全聽到,誰想和吊車尾行動?希望她有眼力見,趕緊退出神學院。”

“但是她上面有人保……”

“呵,有人保很了不起嗎?——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黑暗有它自己的運行法則。”

“你想怎麽做?”

“哼哼,制造點意外。勸她識相,盡早自己走人,不然……出了什麽意外,只能算她自己倒黴。”

黑暗中,一雙琥珀色的人眼,流轉著霞般的金光,徐徐睜開。

對話是不久前發生的。

而眼下,屋子裏,一盞吊燈“意外”砸下來,有個人被砸得鮮血橫流。汩汩洇開的血泊,染紅地上的玻璃渣子,宛如番紅花盛開雪地上。

陸下蔦冷漠地掃了眼現場,擡眸與彌賽亞的神像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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