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瘟疫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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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瘟疫之村
下沈氣流遇到林地，發生水平運動的同時，旋轉加強，形成風壓。
身上重量輕的部分，鑲蕾絲花邊的頭巾、飛揚如旋律的金發以及靜動態懸垂性兼具的裙擺，飄蕩出優美的波狀。
陸下蔦擡右胳膊擋臉。
她擔心有意外，左手一攤，召喚出魔法書——一本價值不菲的典藏版聖經。後者懸浮於她的掌心之上，包鑲綠寶石的銀質硬封面帶頭，兩面光滑、字跡流暢的犢皮紙書頁緊隨其後，接連不斷的180°翻轉，產生絕對重覆現象，整齊美、秩序美和節奏美三重奏，譜出連續韻律之綺。
“波格丹娜？”
驀然，風止息，溫柔的呼喚，輕得像夢囈，在陸下蔦背後響起。她激動轉身，頭巾、發尾與裙擺，回旋出黃金螺線。
比她半個頭的少年，頂著一張男高臉，紅發、金瞳與白膚色差強烈，不陰柔、但妖孽的異域感五官，放在遍地骨相美人的冬青，也是好看得獨一份——紅發歧視者看到他，大概也得放下偏見。另外，16、7歲的他，氣質越發清冷，仿佛血脈覺醒，骨子裏和克尼格斯溫特爾的雪越來越相似。
中長款黑色鬥篷，蕩領與斜門襟將面部以下遮擋得嚴嚴實實，賦予神秘感、距離感和內斂感，左前襟啞光的一粒扣收束領面。落肩袖弱化肩部線條，使肩頸比例達到完美，寬松廓形與弧形下擺搭配起來，使整體畫風清爽自然。
“伊馮？”猝不及防的重逢，讓陸下蔦十分驚喜：“你怎麽在這？”
“我在村子外面巡邏，察覺到有外人靠近，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竟是你……”伊馮沈聲感慨。他用陸下蔦的話，反向盤問陸下蔦：“你怎麽在這？”
他像問到不該問的，金發少女倏地蔫了，如西洋扇、極淺亞麻的睫毛，失落地低垂下來，憂傷從眉眼溢出。擡起自然蜷縮的右手，輪流揉了揉兩只淚目，陸下蔦沒有讓伊馮久等，勉強打起精神，如實相告道：“……我祭拜亡友，順便來看看你過得怎樣。”
不過，對方並不領情。
盡管劉海遮住了眉毛，但從他嚴肅的神態，能讀出他的不讚同。其次，他的語氣生硬，充滿了教訓意味：“你不該來的，這裏很危險。”
“可是……”陸下蔦露出倍受打擊的表情。
距離上次一別，已經過去8個月，她始終心系他的安危，所以才不辭辛苦跑過來。結果一見面，沒聊幾句話，對方就給她潑一盆冷水，這糟糕的待遇，令她十分心寒。
幼馴染快哭出來的臉，瞬間軟化火龍的堅心。伊馮手足無措，下意識將一只手，伸出鬥篷的門襟。
然而只一眼，陸下蔦就嚇壞了，失聲尖叫道：“你、你的手……”
——冉冉升起的朦朧碎片下，是血肉模糊的人手，粼粼白骨清晰可見。
沒有藏住的秘密和熟人激烈的反應，讓伊馮十分自卑。他那條手臂，上皮組織、結締組織、肌肉組織和神經組織已經潰爛到所剩無幾，現在還能繼續使用，簡直是奇跡。攏起指骨，收回手，垂下胳膊，他渾身僵硬，試圖將這份難堪，重新隱蔽鬥篷下。
“把手給我！”陸下蔦的態度，突然兩極反轉。她一把抓住伊馮，十指直接觸碰他的橈骨，並緊握著舉起來。虔誠地閉上雙眼，口中振振有詞道：“伊甸園的祝禱，治愈術！”維克多轉贈的聖經，在她身側飛速翻頁。
令人感動、深受觸動的一幕，在伊馮眼前發生。
他手上的碎片被驅散。
新生的四大組織如瑰麗的編織物，順著他的指尖向下無限蔓延，以手部為起點，經過腕部、下臂、肘部、上臂，到肩部休止——在他的見證下，一條健康、幼嫩、蘊含著力量感的少年手臂，重現倥傯人間。
肉白骨是逆天而行，光是修覆一條手臂，就耗盡陸下蔦全部魔力和體力。她嗬嗬喘著氣，膝彎一軟，險些雙膝跪地。
伊馮連忙跟著屈膝，用那條覆原的手臂，扶住脫力的陸下蔦。
“我沒事……”後者擺擺手，攙著他站穩。
“抱歉……”這聲誠摯的道歉，是對之前的態度。
“呼……”陸下蔦平覆呼吸，斬釘截鐵地寬慰道：“沒關系。”她神情平靜，似乎真的如她所說，她沒有介懷。她目不轉睛，盯著伊馮的臉，關切地追問道：“這8個月你幹什麽了？為什麽會肌肉壞死？”
在她的灼灼目光中，伊馮顯得十分坦然，有種看淡生死的豁達。屈肘，打量自己煥新的手臂，再與陸下蔦視線交錯，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伊馮冷靜地娓娓道來：“什麽都沒做。十年前，夢前輩來到我家，與我做交易——她用時間系魔法，暫停詛咒對我的磨損。我用有求必應，回報她的恩情。”
“十年前，我為了幫夢前輩，解開過一次魔法。十年後，我為了拯救你，二次解開魔法。”
“就是這兩次破例，潛伏在我身上的初始化詛咒，展開兇猛的反撲。”
“咳咳咳……”像為了證明他所言非虛，病癥突然在他體內作祟。伊馮急忙偏過頭，單手捂住嘴巴，指間漏出咳嗽聲。
陸下蔦看他咳得難受，卻束手無策，只能無力地杵在原地。
等間歇性咳嗽過去，伊馮才放開手、松開嘴，接著未競的話題繼續說：“肉的脫落，始於軀幹，逐漸過渡到四肢和面部。我目前和行屍走肉沒有區別，即使找主神系統，續夢前輩的時停，也無濟於事……”
陸下蔦抓到重點，連忙喊停：“等一下！”向前一步，咄咄逼人，“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沒有續時停？也就是說，你現在是沒有防護的狀態？”
伊馮在心裏感慨她的遲鈍，口頭卻應和道：“是啊……你忘了嗎？如果我在時停狀態，那麽我將不可觀測，你是看不見我肉身的。”
他的衣襟被揪住。
“你在做什麽？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為什麽擺爛？”陸下蔦慍怒地逼問。
低眸，俯視胸前的柔荑。伊馮擡起完好的手臂，單手覆蓋陸下蔦雙手，試圖推開她，但對方很倔，他用力也推不開，只好相互僵持著，看誰先放棄。伊馮以退為進，好心勸說道：“和我保持距離吧，不然染上詛咒，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回不了人類社會了。”
陸下蔦卻厲聲主張：“我今天就算死在這兒，也要弄明白——你為什麽不想活了！”
什麽腦回路？怎麽推導出他不想活的？
“我沒有不想活啊……”伊馮無奈澄清，拖長的語調懶洋洋的，仿佛十分委屈。隨後，咳嗽又找上門，他這次一狠心，粗暴推開陸下蔦，忍到轉過身，才放聲咳嗽：“咳咳咳……”
前者的咳嗽聲，感覺要把喉管咳壞，聽得陸下蔦擰眉毛。等他背對著自己咳完，反手擦掉唇邊的唾沫，陸下蔦氣鼓鼓地追問：“那你為什麽停用時停？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停用不就是尋死？”——她的問題直指核心。
伊馮目視著前方，呆滯的金瞳渙散，留給陸下蔦一個走神的側臉。倏忽，他回過神。回頭，看著暴躁的陸下蔦，輕聲給出一個解釋：“因為村子裏，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陸下蔦後仰，聲音顫抖道：“所以……你把時停讓給了其他人？”
“對啊……”似乎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人形火龍不僅不慚愧，還理直氣壯地承認，甚至是微笑著承認。
“對啊？你還笑得出來？”陸下蔦直接上手掐他的臉蛋。
“疼疼疼……”白嫩的面部C區，被掐出紅印子。
陸下蔦放開伊馮，雙手叉腰：“你把時停給誰了？我們一起要回來。”她護短得要死，完全見不得自己人的權利受損，就算化身母老虎，崩波格丹娜人設，也在所不惜。
龍族少年沈思一會兒，竟然答應了，不過說辭是：“行，你跟我來。”說著，他伸出那條“新”手臂，環繞陸下蔦的腰部，突如其來的親密無間，讓他一邊臉挨了一耳光。“嘶……”他偏著頭，倒吸一口涼氣，耐心解釋：“這裏距離村子很遠，我帶你飛過去快點。”
反應過激的陸下蔦，眼珠子亂瞟，不好意思道：“哦……”不露痕跡地轉移話題，“你以前飛天，好像都是變成龍形？”
“局部變也行。”說著，一雙巨大的蝙蝠翅膀，從鬥篷下面舒展出來。
——對比十年前，這雙蝙蝠翅膀漲幅了許多。
陸下蔦擡頭，只見骨骼清晰可見的飛膜，千瘡百孔，滿目瘡痍。一道道熒光綠“煙柱”，從飛膜背面升騰而起，宛如隨時要起火。見此，陸下蔦的多愁善感又犯了，五官難過地皺巴起來，像有褶皺紋理的織物。不等她說話，兩人猛然雙腳離地，出其不意的失重感，嚇她一大跳。
也不知伊馮上升多高，總之，他們腳下的林木，紅、黃、綠相間，茂密得茸茸的，像溫暖的毛毯。盡管風景足夠優美，但陸下蔦無福消受，他們現在距離地面太遠，但凡陸下蔦向下看一眼，都會暈得想吐。無計可施之下，她蒼白著嘴唇，緊閉上下眼瞼。
高空帶來的，不僅暈，還有冷。
風聲呼呼。
刮到身上的寒意，很快涼透陸下蔦的外衣。環境因素造成的發抖，無法在主觀上自主停止，陸下蔦緊咬牙關，試圖靠意志硬抗過去。但不一會兒，她失溫嚴重，牙齒開始打架。
在黑暗的視野中，她聽見伊馮道歉：“抱歉……我才註意到……”
後者話音剛落，她就被一股溫暖的火元素，輕輕包裹全身。很快，她的體溫回覆到常溫，寒風吹到身上，也沒有了涼意。
“咳咳咳……”
陸下蔦意識到什麽，立馬表示拒絕：“你對我使用魔法，你身體扛得住嗎？你把魔法收回去。”
“……”
“伊馮？”
“……”
“伊馮！”陸下蔦簡直快氣死了。
“唉……咳咳咳……”
原本四平八穩的飛行，途中突然顛簸一下。雖然伊馮迅速穩住，但陸下蔦還是心有餘悸，渾身肌肉僵硬得像屍體，尤其聲帶息肉，因為過度緊繃，一聲都吭不出來。就這樣，兩人相安無事地度過一段時間……
大概飛了四十多分鐘，雙腳才重新踏上實地。
陸下蔦完全沒有實感，走路的腳步虛浮、輕飄，要不是伊馮單手攙著，她就像醉漢一樣跌倒了。她咬牙切齒地吐槽道：“可惡……我要是有恐高癥……怎麽考飛行執照？”——她想問題十分務實。
“伊馮哥哥——”
村口，一群小朋友在玩耍。不知道誰，遠遠看到熟悉的人影，就大呼小叫起來，喊得全村都知情。小孩子的頭顱都是毛茸茸的，他們一擁而來，宛如一群團雀。
“伊馮哥哥，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伊馮哥哥，這個女生是誰呀？”
“伊馮哥哥……”
七嘴八舌、爭先恐後的童音，像多條音軌同時播放，吵得陸下蔦腦仁生疼。
“？！”後者沒有心理準備，當他們湊近後，受到視覺沖擊，還以為見鬼了，差點叫了出來——這群小孩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像被潑了硫酸。暴露在空氣中的組織，幹涸成鐵銹的顏色，讓人看了生理不適——造成這種皮膚病的病因，正是傷口上蒸騰的碎片。
他們天真地笑著，圍著陸下蔦和伊馮（主要還是後者），釋放友好和善意。
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陸下蔦漸漸放松下來，對他們不再那麽抵觸。
而伊馮似乎習慣了，淡定地柔聲制止道：“先別吵，一個一個來。”他的耐心好得離譜，回答完所有問題，才帶著陸下蔦進村。
這條村子有很多廢棄房屋（半木品建築），建築風格還是上上世紀的都鐸風格：外墻大量使用木構架，而木架構拼湊的構圖，有中間突出、兩旁對稱的特點，另外，淡色墻面與深色木材對比，強烈的色彩沖突，碰撞出深刻印象。大批矩形的豎框窗戶，凸窗，配合有高煙囪的雙坡屋頂或茅草屋頂，完成都鐸式美學最後的拼圖。
從村道上路過，能如芒在背地感覺到，有人躲在建築裏，像老鼠一樣偷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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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下蔦擡右胳膊擋臉。
她擔心有意外，左手一攤，召喚出魔法書——一本價值不菲的典藏版聖經。後者懸浮於她的掌心之上，包鑲綠寶石的銀質硬封面帶頭，兩面光滑、字跡流暢的犢皮紙書頁緊隨其後，接連不斷的180°翻轉，產生絕對重覆現象，整齊美、秩序美和節奏美三重奏，譜出連續韻律之綺。
“波格丹娜？”
驀然，風止息，溫柔的呼喚，輕得像夢囈，在陸下蔦背後響起。她激動轉身，頭巾、發尾與裙擺，回旋出黃金螺線。
比她半個頭的少年，頂著一張男高臉，紅發、金瞳與白膚色差強烈，不陰柔、但妖孽的異域感五官，放在遍地骨相美人的冬青，也是好看得獨一份——紅發歧視者看到他，大概也得放下偏見。另外，16、7歲的他，氣質越發清冷，仿佛血脈覺醒，骨子裏和克尼格斯溫特爾的雪越來越相似。
中長款黑色鬥篷，蕩領與斜門襟將面部以下遮擋得嚴嚴實實，賦予神秘感、距離感和內斂感，左前襟啞光的一粒扣收束領面。落肩袖弱化肩部線條，使肩頸比例達到完美，寬松廓形與弧形下擺搭配起來，使整體畫風清爽自然。
“伊馮？”猝不及防的重逢，讓陸下蔦十分驚喜：“你怎麽在這？”
“我在村子外面巡邏，察覺到有外人靠近，所以過來看看，沒想到竟是你……”伊馮沈聲感慨。他用陸下蔦的話，反向盤問陸下蔦：“你怎麽在這？”
他像問到不該問的，金發少女倏地蔫了，如西洋扇、極淺亞麻的睫毛，失落地低垂下來，憂傷從眉眼溢出。擡起自然蜷縮的右手，輪流揉了揉兩只淚目，陸下蔦沒有讓伊馮久等，勉強打起精神，如實相告道：“……我祭拜亡友，順便來看看你過得怎樣。”
不過，對方並不領情。
盡管劉海遮住了眉毛，但從他嚴肅的神態，能讀出他的不讚同。其次，他的語氣生硬，充滿了教訓意味：“你不該來的，這裏很危險。”
“可是……”陸下蔦露出倍受打擊的表情。
距離上次一別，已經過去8個月，她始終心系他的安危，所以才不辭辛苦跑過來。結果一見面，沒聊幾句話，對方就給她潑一盆冷水，這糟糕的待遇，令她十分心寒。
幼馴染快哭出來的臉，瞬間軟化火龍的堅心。伊馮手足無措，下意識將一只手，伸出鬥篷的門襟。
然而只一眼，陸下蔦就嚇壞了，失聲尖叫道：“你、你的手……”
——冉冉升起的朦朧碎片下，是血肉模糊的人手，粼粼白骨清晰可見。
沒有藏住的秘密和熟人激烈的反應，讓伊馮十分自卑。他那條手臂，上皮組織、結締組織、肌肉組織和神經組織已經潰爛到所剩無幾，現在還能繼續使用，簡直是奇跡。攏起指骨，收回手，垂下胳膊，他渾身僵硬，試圖將這份難堪，重新隱蔽鬥篷下。
“把手給我！”陸下蔦的態度，突然兩極反轉。她一把抓住伊馮，十指直接觸碰他的橈骨，並緊握著舉起來。虔誠地閉上雙眼，口中振振有詞道：“伊甸園的祝禱，治愈術！”維克多轉贈的聖經，在她身側飛速翻頁。
令人感動、深受觸動的一幕，在伊馮眼前發生。
他手上的碎片被驅散。
新生的四大組織如瑰麗的編織物，順著他的指尖向下無限蔓延，以手部為起點，經過腕部、下臂、肘部、上臂，到肩部休止——在他的見證下，一條健康、幼嫩、蘊含著力量感的少年手臂，重現倥傯人間。
肉白骨是逆天而行，光是修覆一條手臂，就耗盡陸下蔦全部魔力和體力。她嗬嗬喘著氣，膝彎一軟，險些雙膝跪地。
伊馮連忙跟著屈膝，用那條覆原的手臂，扶住脫力的陸下蔦。
“我沒事……”後者擺擺手，攙著他站穩。
“抱歉……”這聲誠摯的道歉，是對之前的態度。
“呼……”陸下蔦平覆呼吸，斬釘截鐵地寬慰道：“沒關系。”她神情平靜，似乎真的如她所說，她沒有介懷。她目不轉睛，盯著伊馮的臉，關切地追問道：“這8個月你幹什麽了？為什麽會肌肉壞死？”
在她的灼灼目光中，伊馮顯得十分坦然，有種看淡生死的豁達。屈肘，打量自己煥新的手臂，再與陸下蔦視線交錯，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伊馮冷靜地娓娓道來：“什麽都沒做。十年前，夢前輩來到我家，與我做交易——她用時間系魔法，暫停詛咒對我的磨損。我用有求必應，回報她的恩情。”
“十年前，我為了幫夢前輩，解開過一次魔法。十年後，我為了拯救你，二次解開魔法。”
“就是這兩次破例，潛伏在我身上的初始化詛咒，展開兇猛的反撲。”
“咳咳咳……”像為了證明他所言非虛，病癥突然在他體內作祟。伊馮急忙偏過頭，單手捂住嘴巴，指間漏出咳嗽聲。
陸下蔦看他咳得難受，卻束手無策，只能無力地杵在原地。
等間歇性咳嗽過去，伊馮才放開手、松開嘴，接著未競的話題繼續說：“肉的脫落，始於軀幹，逐漸過渡到四肢和面部。我目前和行屍走肉沒有區別，即使找主神系統，續夢前輩的時停，也無濟於事……”
陸下蔦抓到重點，連忙喊停：“等一下！”向前一步，咄咄逼人，“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沒有續時停？也就是說，你現在是沒有防護的狀態？”
伊馮在心裏感慨她的遲鈍，口頭卻應和道：“是啊……你忘了嗎？如果我在時停狀態，那麽我將不可觀測，你是看不見我肉身的。”
他的衣襟被揪住。
“你在做什麽？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為什麽擺爛？”陸下蔦慍怒地逼問。
低眸，俯視胸前的柔荑。伊馮擡起完好的手臂，單手覆蓋陸下蔦雙手，試圖推開她，但對方很倔，他用力也推不開，只好相互僵持著，看誰先放棄。伊馮以退為進，好心勸說道：“和我保持距離吧，不然染上詛咒，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回不了人類社會了。”
陸下蔦卻厲聲主張：“我今天就算死在這兒，也要弄明白——你為什麽不想活了！”
什麽腦回路？怎麽推導出他不想活的？
“我沒有不想活啊……”伊馮無奈澄清，拖長的語調懶洋洋的，仿佛十分委屈。隨後，咳嗽又找上門，他這次一狠心，粗暴推開陸下蔦，忍到轉過身，才放聲咳嗽：“咳咳咳……”
前者的咳嗽聲，感覺要把喉管咳壞，聽得陸下蔦擰眉毛。等他背對著自己咳完，反手擦掉唇邊的唾沫，陸下蔦氣鼓鼓地追問：“那你為什麽停用時停？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停用不就是尋死？”——她的問題直指核心。
伊馮目視著前方，呆滯的金瞳渙散，留給陸下蔦一個走神的側臉。倏忽，他回過神。回頭，看著暴躁的陸下蔦，輕聲給出一個解釋：“因為村子裏，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陸下蔦後仰，聲音顫抖道：“所以……你把時停讓給了其他人？”
“對啊……”似乎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人形火龍不僅不慚愧，還理直氣壯地承認，甚至是微笑著承認。
“對啊？你還笑得出來？”陸下蔦直接上手掐他的臉蛋。
“疼疼疼……”白嫩的面部C區，被掐出紅印子。
陸下蔦放開伊馮，雙手叉腰：“你把時停給誰了？我們一起要回來。”她護短得要死，完全見不得自己人的權利受損，就算化身母老虎，崩波格丹娜人設，也在所不惜。
龍族少年沈思一會兒，竟然答應了，不過說辭是：“行，你跟我來。”說著，他伸出那條“新”手臂，環繞陸下蔦的腰部，突如其來的親密無間，讓他一邊臉挨了一耳光。“嘶……”他偏著頭，倒吸一口涼氣，耐心解釋：“這裏距離村子很遠，我帶你飛過去快點。”
反應過激的陸下蔦，眼珠子亂瞟，不好意思道：“哦……”不露痕跡地轉移話題，“你以前飛天，好像都是變成龍形？”
“局部變也行。”說著，一雙巨大的蝙蝠翅膀，從鬥篷下面舒展出來。
——對比十年前，這雙蝙蝠翅膀漲幅了許多。
陸下蔦擡頭，只見骨骼清晰可見的飛膜，千瘡百孔，滿目瘡痍。一道道熒光綠“煙柱”，從飛膜背面升騰而起，宛如隨時要起火。見此，陸下蔦的多愁善感又犯了，五官難過地皺巴起來，像有褶皺紋理的織物。不等她說話，兩人猛然雙腳離地，出其不意的失重感，嚇她一大跳。
也不知伊馮上升多高，總之，他們腳下的林木，紅、黃、綠相間，茂密得茸茸的，像溫暖的毛毯。盡管風景足夠優美，但陸下蔦無福消受，他們現在距離地面太遠，但凡陸下蔦向下看一眼，都會暈得想吐。無計可施之下，她蒼白著嘴唇，緊閉上下眼瞼。
高空帶來的，不僅暈，還有冷。
風聲呼呼。
刮到身上的寒意，很快涼透陸下蔦的外衣。環境因素造成的發抖，無法在主觀上自主停止，陸下蔦緊咬牙關，試圖靠意志硬抗過去。但不一會兒，她失溫嚴重，牙齒開始打架。
在黑暗的視野中，她聽見伊馮道歉：“抱歉……我才註意到……”
後者話音剛落，她就被一股溫暖的火元素，輕輕包裹全身。很快，她的體溫回覆到常溫，寒風吹到身上，也沒有了涼意。
“咳咳咳……”
陸下蔦意識到什麽，立馬表示拒絕：“你對我使用魔法，你身體扛得住嗎？你把魔法收回去。”
“……”
“伊馮？”
“……”
“伊馮！”陸下蔦簡直快氣死了。
“唉……咳咳咳……”
原本四平八穩的飛行，途中突然顛簸一下。雖然伊馮迅速穩住，但陸下蔦還是心有餘悸，渾身肌肉僵硬得像屍體，尤其聲帶息肉，因為過度緊繃，一聲都吭不出來。就這樣，兩人相安無事地度過一段時間……
大概飛了四十多分鐘，雙腳才重新踏上實地。
陸下蔦完全沒有實感，走路的腳步虛浮、輕飄，要不是伊馮單手攙著，她就像醉漢一樣跌倒了。她咬牙切齒地吐槽道：“可惡……我要是有恐高癥……怎麽考飛行執照？”——她想問題十分務實。
“伊馮哥哥——”
村口，一群小朋友在玩耍。不知道誰，遠遠看到熟悉的人影，就大呼小叫起來，喊得全村都知情。小孩子的頭顱都是毛茸茸的，他們一擁而來，宛如一群團雀。
“伊馮哥哥，你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
“伊馮哥哥，這個女生是誰呀？”
“伊馮哥哥……”
七嘴八舌、爭先恐後的童音，像多條音軌同時播放，吵得陸下蔦腦仁生疼。
“？！”後者沒有心理準備，當他們湊近後，受到視覺沖擊，還以為見鬼了，差點叫了出來——這群小孩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像被潑了硫酸。暴露在空氣中的組織，幹涸成鐵銹的顏色，讓人看了生理不適——造成這種皮膚病的病因，正是傷口上蒸騰的碎片。
他們天真地笑著，圍著陸下蔦和伊馮（主要還是後者），釋放友好和善意。
在其樂融融的氛圍中，陸下蔦漸漸放松下來，對他們不再那麽抵觸。
而伊馮似乎習慣了，淡定地柔聲制止道：“先別吵，一個一個來。”他的耐心好得離譜，回答完所有問題，才帶著陸下蔦進村。
這條村子有很多廢棄房屋（半木品建築），建築風格還是上上世紀的都鐸風格：外墻大量使用木構架，而木架構拼湊的構圖，有中間突出、兩旁對稱的特點，另外，淡色墻面與深色木材對比，強烈的色彩沖突，碰撞出深刻印象。大批矩形的豎框窗戶，凸窗，配合有高煙囪的雙坡屋頂或茅草屋頂，完成都鐸式美學最後的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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