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安全寧靜的地方(cocoon)

關燈
第五十七章安全寧靜的地方(cocoon)

在花嫁世界生活將近四周目,陸下蔦被濡化(文化熏染),表達方式也情不自禁更西化——她在心裏自我解嘲:“唉……我大概被智慧之神詛咒了吧……”

學渣還能以不刻苦作為遮羞布,學弱就只能裸奔了。

這次,沒有孟引百部一對一輔導,她該如何克服學習困難癥?——一開始,她習慣性路徑依賴,向第三方力量(主神系統)求助,但對方拒絕了她,理由是系統繁忙。這宛如搪塞的理由,怎麽能說服陸下蔦?於是陸下蔦刨根問底。

盡管主神系統口風很緊,但也透露了一些信息,比如“當前進程數過多,運行內存不足,無法新增線程(任務)。”

陸下蔦用肯定的口吻,輕蔑地質問道:“呵,進程數過多?是因為夢嗎?她消失這麽久,到底在幹嘛?”她正遭遇史無前例的低谷,情緒在發洩的過程中,不由自主越來越激烈,“你們讓我拯救世界,我也想拯救世界,但我真的做不到!拜托你們了,給我真正的助力吧,我真的……真的……沒辦法赤手空拳和末日作戰啊!”

“……”主神系統無言。它緘默了一會兒,果斷金蟬脫殼:“稍等,我為你轉接風紀股長。”

腦海重新靜音。

寂靜的環境音,反而使失敗感水漲船高。在陸下蔦被無助溺死前,一道親切、散漫的女聲,如水面的曙光,破開層層絕望,射入幽暗的深水區。

“嗯哼?這裏有人需要幫助嗎?”

“……”陸下蔦哽咽,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

“穿越者?”

“……”

“陸下蔦?”

“……”

“委托人再不委托任務,冒險家就要打烊了哦。”

“等一下!”孟引百部的激將法十分奏效,陸下蔦立馬收拾好心情,向在遠方的她滔滔不絕:“我從皇家魔法學院畢業了,現在在教廷的神學院深造。”

“恭喜……”

“不要打斷我!”眼下,陸下蔦求助心切,傾訴欲旺盛,回合制一般的雙向社交模式,已經不能滿足她的情感需求。

“……”對面沈默了一下,隨後,配合她的小情緒,化身主動式傾聽者:“嗯,好。”

“咕嚕。”陸下蔦咽了咽口水,喉嚨痛讓她的聲帶發出的音色,沙啞、委屈且可憐。她壓低聲音,有些難為情地提出要求:“那個……你在幹什麽?我需要時停,能給我開嗎?”

腦內通話自帶降噪,聽不見對方的環境音。不知孟引百部遭遇了什麽,總之,她忽然隱忍地悶哼一聲,聽起來處境不太妙的樣子。

陸下蔦被嚇一跳,不安感縈繞心頭。她的註意力被轉移,關切地問:“夢……你……你沒事吧?”

“嗯……”孟引百部又□□一聲。隨後,她開始深呼吸,似乎在忍耐痛苦,即使不是面對面,也能憑空想象到她汗涔涔且虛弱的容顏。她一邊應對困境,一邊故作輕松地告訴陸下蔦:“不太好,我的脾被捅對穿了。”

她的用詞太具象,陸下蔦光是聽著,就感覺自己腹腔的左上方幻痛,忍不住伸手捂住,緩解心因性疼痛綜合癥。焦慮癥帶來的壓迫感,令陸下蔦渾身不自在,她啃嚙自己右拇指指甲,結巴道:“你、你在執行什麽危險的任務嗎?”

當事人反而比旁聽者從容:“是啊,我在歐城和魔族交手,情況比我想象的棘手。”話鋒一轉,“我在幾個人身上用了時停,如果你亟需時停的話……”頓了頓,“我中止我身上的時停,把使用者轉讓給你吧,”

陸下蔦忍不住起立:“你瘋了?”她發現盲點,皺起好看的眉目,接連拋出疑問,“你離開楓香這些年,是去了歐城?你受了貫穿傷,把時停讓給我,你怎麽辦?”

“唔……接個臨時委托,沒想到接成長線委托,用游戲術語來說,就是大型系列任務吧——現在任務地點在歐城,所以我人在歐城。”孟引百部似乎左支右絀,難以再用正常語速說話,於是她匆匆結束這段對話:“我?我再想辦法吧,你照顧好自己,再見……”

“欸?”陸下蔦楞了楞,下一秒,她的右腕內側,發出刺眼的熒光藍光芒。一陣時間後,亮度才漸漸減弱,露出一根眼熟的羽毛圖騰。陸下蔦翻過腕骨,將羽毛圖騰朝上,暴露在自己錯愕的目光下。她詢問主神系統:“時停可以隔空轉讓?”

主神系統回覆:“有我作為媒介,就可以。”

時停之後,通過作弊,獲得比別人更長的學習時間,從而抵消學弱體質的debuff,重拾昨日榮光,恢覆天才美譽,打臉因為成績而鄙視她的神學院師生……光是想象,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但此刻,陸下蔦無法發自內心喜悅,因為她心有掛礙。

考驗她良心的時刻到了!

其實,此時,就算她為了自己好過,罔顧落難的孟引百部,也沒人會譴責她。首先,(在不打破第四面墻的情況下)沒有第四方知情這件事。其次,她的命運關乎花嫁世界的存亡,她可以站在上帝視角,以救世主的身份,解這道電車難題——在功利主義的世界觀裏,只要遵循最大幸福原則,哪怕她犧牲少數、程序不正義,但只要大多數被救、結果正義,她就可以被辯護為無罪。

但……

陸下蔦文化有限,她不清楚這些彎彎繞繞,只憑第六感行事。她實在沒辦法裝作無事發生。於是主動關心道:“那……夢呢?”

主神系統淡漠道:“抱歉,我只是一道程序,不能理解太覆雜的人類語言,請再次詳細說明你的問題。”

“……夢不是受了重傷,她現在能自救嗎?”陸下蔦聲音低沈,隨後靈機一動,興奮地揣測道:“還是說,她身邊有同伴,能幫助她脫離險境?”

實時定位、采集、清洗、分析地圖數據完畢,主神系統如實相告:“據我觀測,她當下的存活幾率,不低於30%。目前她是單獨行動,身邊既沒有友方,也沒有支援。”

聽完前者的匯報,陸下蔦得出結論:“那豈不是……我就是她唯一的友軍和支援……”她的呢喃沒有得到主神系統理會,這令她更加搖擺不定:究竟是賭一把,盲信孟引百部的作戰能力?還是穩健一點,但重新回到起點呢?——陸下蔦陷入糾結。

體感時間過了很久,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陸下蔦擡起頭,琥珀瞳有掙紮,但更多是決絕,她輕聲地呼喚:“主神系統。”

“我在。”

“把……時停……還給夢。”

“好的,使用者正在更改,使用者更改完畢。感謝你的使用,如果你還有其他問題,請隨時聯系我。”

陸下蔦擡起手,右腕內側幹凈如初,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仿佛從未發生過“時停轉移事件”。現在清新過來,懊悔湧上眼眶,她趕緊低垂眼簾,用兩只手的腕前區,抵著雙眼的臥蠶,避免不堪、齷齪和狼狽涓流。

……

時間回到現在。

個人英雄主義的下場,就是她的處境,日益孤立無援——她作為“前天才”,混在精英階層中,十分格格不入。陸下蔦不後悔當初的選擇,但也沒辦法怪罪神學院的大家,畢竟將心比心,換做她,她也會犯厭蠢癥,然後冷暴力蠢材。

想當初——四周目的開端,她差點半推半就,打開父嫁線大門,開啟一段禁忌的不倫戀,就是因為她知道自己的上限,所以當舒適區出現在她面前,她會消極地屈服人性的弱點,放任自己滑向“極樂”。

結果,陸下蔦的空降,改變了她的生活面貌。在前者的保駕護航下,她被推著踏出起跑線,在名為“四周目”的跑道上,獲得全新的穿越體驗——她被譽為天才,獎學金拿到手軟;底氣壓倒自卑,靠實力吸引性緣——這個待遇,她曾經做夢都不敢夢。

然後,如今……

四周目第十六圈將近尾聲,失去陪跑的她,狀態一落千丈——在外人看來,這是天才退化論,無限惋惜和唏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這是原形畢露,似乎這16年過去,她什麽都沒有改變。

她能否破除心魔,真正化繭成蝶?

她也不知道。

突然,安靜的圖書館裏,貫入歡快的氣息。

一陣熱烈討論聲飄到陸下蔦腳下,後者向下一看,與幾雙同齡人稚嫩的眼睛對視上,熱鬧戛然而止,尷尬油然而生。

陸下蔦非常識趣,默默起身往上走,遠離他們並繞道離開。

從神學院出來之後,陸下蔦也不知去哪,索性來一場隨心所欲的city walk(城市漫步)。她走沒走過的路,結果像命運驅使,兜兜轉轉,還是來到了這兒——新娘學校舊址。恍惚間,她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犯了,眼前出現幻覺:黑夜般的陰雨天,如山丘高的廢墟,埋著人類的屍體。一根纖瘦的女孩手臂,血流如註,耷拉在殘垣斷壁之上。

陸下蔦被嚇得心悸,連忙搖了搖頭,再次定睛一看,幻視偃旗息鼓。

曾經的建築垃圾,已經被盡數運走。空出來的建設用地,被鋪上草坪、種上樹木、擺上公園椅,以及規劃好公園道路,景色優美,十分適合休閑和放松。要不是空地中,立著一塊石制的紀念碑,碑文記錄了事件和日期,恐怕誰也不會想到,這裏一度發生過慘案。

這下,不僅米利暗修女院,就連它後身——新娘學校,也成為歷史的一粒塵埃。

觸景生情之下,陸下蔦打車,出了楓香市區。

然而,途中出了點岔子,還有一段路才到目的地,馬夫嫌前面晦氣,說什麽都不肯往前走了。陸下蔦沒辦法,只好下車結賬,步行完最後一公裏。

沒有生活瑣事的煩擾,她終於有心情思考了,不過她想的問題,談不上理想與遠大,只是單純的消費升級:回城以後,去魔法裝備店挑一把飛行道具,然後考個飛行執照,以後出門就方便了,再也不用受制於人……

正胡思亂想著,蕭瑟的樹影後,就是目的地。

樹林向後退去,視野逐漸放大,陰郁、森冷、清靜的風景線隨之開闊。林立的歐式墓碑,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營造出肅穆的氛圍。

陸下蔦故地重游。

——這裏是伊斯特修道院的公墓,同時也是新娘學校遇難者的葬身之地。

從茫茫墳塋中,找到永遠停留在16歲的故友。

凝視著眼前的立式墓碑,陸下蔦久久說不出悼詞,這時她才理解,為什麽人們上墳,都不會空手而來,因為在這種時刻,祭品反而比語言更能表達心意。她蹲下身,單手摸了摸墓碑,一臉愧色地道歉:“對不起,我這次來得匆忙,下次再給你帶花。”

憑吊完死者,她繼續動身,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那裏離伊斯特修道院很遠,步行過去的話,最起碼2個小時才能到。但,反正今天是禮拜天,清晨敬拜完彌賽亞,就沒別的聖事或課程了,這段路走了就走了。

2個小時的腳程,大概有7.2公裏。

陸下蔦高估了自己的體力,她以為她逛街,能逛6、7個小時,徒步2個小時輕而易舉,結果沿土路走1個小時,她就受不了了。除了生理上的累,更多是心理上的累,一路的風景十分單調,除了草木,還是草木,即使偶爾有野生動物出沒,也沒能打破視覺疲勞。

自從就讀神學院後,陸下蔦的校服就換成了修女服,不過按形制分,她這不是正統的修女服,而是融入了“修女風”的洛麗塔。在服裝設計上,她這款更破格和時尚:同樣是頭巾,不像溫帕爾頭巾將頭發全包,而是作為裝飾性的頭上飾物,蓋在天靈蓋上,協調頭腳比例。

假領是中領加尖領設計,裹著少女的脖子,說不出的禁欲系。領子下,兩根加長的拖帶,垂及膝蓋下。垂感十足的長裙,有腰封收束腰線,裙身以褶皺元素豐富細節,開衩部分露出來的白裙擺,打破大面積暗黑的無聊感。

連帶鞋子也註入了修女風,天然皮革材質作為鞋面,加上綁帶、皮扣等元素,哥特之餘還有些朋克,即使上一秒還在聖樂團唱詩,下一秒抱著電吉他搖滾起來,也絲毫不違和。

——穿上這身校服,她就和迪尤、維克多等人一樣,擁有雙重身份,一重是學生,一重是平信徒。在教廷及其下屬單位、內設機構學習和工作期間,他們將和全職侍奉、循蹈清規戒律的宗教職業人員無差別,其次將根據性別、出身和貢獻度,獲得相應的職稱。

而脫下衣服之後,她們就分別回歸平民、貴族和王室生活,與教廷的關系變淡。

縱使現在是秋天,陸下蔦也走出了一身汗,後背的布料有些洇濕。她將右手反過來,捏起上衣的一角,來回拉扯,制造微涼、微弱的上升氣流,為汗津津的後背扇風降溫。

盡管因為疲勞,五官都皺成苦相了,她依舊不停下歇腳。

突然……

樹梢瘋狂擺動,發出沙沙巨響,宛如風暴來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