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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被流放的火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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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被流放的火龍

“坐吧。”維克多做出邀請的手勢。等陸下蔦入座,他才跟著落座,盡顯地主之儀——前者坐賓位,後者坐主位,形成夾角之勢。

U形布局的沙發組合:三人沙發呈一字狀,沿一面墻擺開,上面懸掛油畫,前面擺放茶幾,側面配套角幾。一張高背的主人椅(單人沙發)和一張中低背的雙人沙發,在茶幾兩邊相對而立,為合圍布局精心收尾。

不可拆洗的靠墊、坐墊與抱枕,捫著絲絨柔滑的羊絨混紡布料。以棉麻為繡花線,機織的卷草舒花,在羊絨混紡布料上爛漫。立體的孔雀雕花、彎腿的實木腳,搭配金箔貼面,金碧輝煌的視覺美感拉滿。

滿鋪的阿克明斯特地毯,以及裝飾著高浮雕、薄木拼花、布爾鑲嵌、車木構件的客廳家具,共同在這個充滿巴洛克軟裝的會客空間,打造出一個極具威廉-瑪麗式美學的客廳場景。

維克多坐姿從容,胳膊搭著扶手,十指相互交叉,儼然主人公的做派。

隨意敞開的風衣外套,平駁領披肩,強化肩頸部線條;廓形版型,放大他的氣場;華麗的金線刺繡與紅寶石繡材,舒展卡巴拉生命之樹的紋樣,打破白色綿羊毛面料的單調。白襯衣搭配拖地長褲、拷花皮鞋,紳士感與老錢風兼具,襯托出他溫潤的氣質。

他光是坐在那,就是視覺中心。

“在茶水和茶點上來之前,讓我們聊聊吧,波格丹娜。”維克多淡淡開口,語氣輕松地引導話題:“你剛剛……在找你的朋友?”

提起伊馮,陸下蔦就有些坐立不安。

她忍不住往前坐,上身傾向維克多,擺出傾訴欲極強的姿勢:“是的,我剛剛與他重逢,想與他見面,結果被騎士阻攔,這是為什麽?請告訴我。”

“……”維克多垂眸,頓了頓,站起身:“稍等,我去看看下午茶還要準備多久。”

“欸?!”陸下蔦稍顯慌張,跟著他起立。

維克多回頭,擡手制止道:“別急,我馬上回來,請在此坐等。”他堅定不移的眼神,勸服了動搖的陸下蔦,後者遲疑著坐了回去,

他的身影很快在陸下蔦的視野裏消失。

不一會兒,一串低跟鞋走路的聲音,隔著客廳的墻,在玄關裏響起。那足音輕俏而敏捷,分明是成女發出的,她直奔客廳而來。

陸下蔦擡眼,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埡口。

對方兩眼一亮,率先打起招呼:“噢——波格丹娜,好久不見,你還好嗎?”她一邊說話,一邊走進來,牽住起身迎接的陸下蔦的雙手,拉著後者一塊在三人沙發坐下。

陸下蔦的餘光瞥見,客廳的埡口處,駐足一抹瘦高人影——維克多看了眼她們,默默轉身離去,體貼地把主場相讓。來不及深思,手腕被一拽,她被迫集中精神,應付眼前的故人。

對方急切地問診:“你感覺如何?身體有不適的地方嗎?”

“啊?”陸下蔦楞了楞,仔細想了一下,不確定地回答道:“我沒事啊……反而是你,招待員小姐,你怎麽在這兒?”

她眼前的工人階級婦女,一身質樸的田園風打扮——白色蕾絲三角巾包裹頭部與頭發,繩結藏在腦勺後,有種循規蹈矩感。裙擺蓋過鞋面的女款kirtle(外裙),質量中庸,植物染色已經褪色,變成耐臟的暗色,冒著廉價感和土氣。

許久不見的容顏,蒼老了許多,沒有了青年時期的靈動,全是滄桑與疲憊。

年老色衰的女人,唉聲嘆氣道:“唉……你還不知道吧?——請別再稱呼我‘招待員小姐’了,我早已經從冒險家協會離職,現在只是一名普通的妻子、母親與女工。對了,我丈夫姓史密斯,如今他的姓也是我的姓,叫我‘史密斯太太’就好。”

——跨文化交際不可避免存在文化差異。這時期的冬青,冠夫姓是傳統與風俗習慣,加上這時期的《冬青民法典》確定妻從夫姓原則,有夫權婚姻的基礎得到進一步鞏固,所以,前者做出這樣的自我介紹,也是受社會和法律的影響,情有可原。

“呃……好……”陸下蔦面露難色,最後還是從善如流,輕喚對方一聲:“史密斯太太……”

——關於她結婚的消息,陸下蔦其實知情。

畢竟這十年間,受伊馮的委托,陸下蔦沒少往冒險家協會跑,目的是代他傳家書和報平安,順便看望他垂垂老矣的養父——冒險家協會會長。

隔三差五的來回中,陸下蔦從旁人的閑言碎語,得知她結婚的內情——據說,男方也是冒險家,最近事業有成,賺夠了生活費用,可以迎娶心上人當全職太太,真是羨煞旁人。

不久,冒險家協會的前臺,換了新人。

陸下蔦再次見到她,就是眼下……

“唉……”招待員小姐,不,史密斯太太再度嘆氣,年齡感從她的肢體語言和精神狀態透出來。她反問陸下蔦,聽說過歐城嗎?後者點了點頭,說那是國王異母弟弟——亞歷山大公爵(歐城公爵)的領地,她再娓娓道來:“歐城爆發了詛咒。”

“什麽?”陸下蔦震驚。

“女士們,下午茶到了。”白衣修士雙手推著餐車,在埡口停下腳步,禮貌地打斷她們的對話。

“……”陸下蔦與史密斯太太默契噤聲,氛圍急轉直下。

白衣修士對此視而不見,默默推車進來。

看著男人布置茶幾,陸下蔦忍不住沈思:歐城?那不是女配維多利亞·亞歷山大的故鄉?這個角色在王嫁線後期,與女主們有點雌競戲份。她的故鄉爆發詛咒,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為什麽楓香沒有一家報社報道?是因為災情還在可控範圍內嗎?

楓香的歌舞升平,歷歷在目。

陸下蔦感到一陣齒冷。

她決心,要把疑問弄清楚。

白衣修士走後,二人放松下來。此時此刻,她們也無心用餐。陸下蔦反手抓史密斯太太,繼續未競的聊天:“剛剛你說……歐城爆發了詛咒,什麽時候的事情?是什麽詛咒?”

“唔……”史密斯太太面露難色,她回想幾秒鐘,與陸下蔦對視,不確定道:“大概5年前,槲寄生歷1011年,詛咒名為初始化。”

“聽說……詛咒的發源地是失樂園,原本失樂園與冬青之間,橫亙著數千裏的荒山野嶺。只要魔族關起門來,自己把詛咒解決,人魔雙方就相安無事。結果現任魔王不管事,放任魔族到處流竄,為禍四方。”

“魔族抱著同歸於盡的想法,頻繁侵擾和偷渡冬青。但國界線有第三騎士團把守,他們無功而返,轉而不遠萬裏,跋山涉川,一路南下至歐城。”

“歐城是西南農林區,沒有重兵部署,軍事力量薄弱,對魔族的入侵毫無還手之力。”

“彼時,我的丈夫在歐城做委托。因為兵荒馬亂,他在那邊蹉跎4年,才完成任務,回到我的身邊……”

說著,史密斯太太把臉埋進雙手,哭腔宛如握不住的流沙,源源不斷地從掌心裏流出。

“四年不見,他感染了詛咒……”

“今年,教廷防疫。”

“我們一家子被拉到這裏集中隔離,我和孩子是輕癥患者,在黃區(密接或次密接隔離區)接受診療;我的丈夫是重癥患者,在紅區(重癥隔離區)接受監護;你在綠區(醫學觀察區)留觀,應該是無癥狀感染者或詛咒免疫者。”

“我聽說……重癥患者和危重病人藥石罔效,教廷為了切斷傳染源,要將他們流放到荒村,由他們自生自滅……”

“我早上帶著孩子,在窗邊送別他,這一別怕是永別……”

說到這,史密斯太太傷心欲絕,悲痛地放聲大哭起來。

陸下蔦顧不上安慰,騰的站了起來,疾步奪門而出。途經玄關時,白衣修士試圖與她打招呼,卻被她無視。

她拐出院子,只見雪地中,維克多長身玉立,一襲白衣曜如陽。他背對著她,單手幫一個小女孩推秋千,後者挺直小短腿,開懷地咯咯大笑。

但在陸下蔦聽來,那幸福的童聲,像噪音般刺耳。

她殺氣騰騰地走向維克多。

她的踏雪聲,像爆竹,存在感很強——除非是聾子,不然,只要聽知覺健全,都能發現她。

小女孩目視著陸下蔦,笑容換成苦臉。

維克多停下她的秋千,貼心地對她說:“史密斯小朋友,今天的娛樂時間到了,去找你媽媽吧。”

“嗯,好的。”小女孩滑下秋千,小跑著奔向別墅。

小女孩和陸下蔦交錯而過。

維克多坐上秋千,鞋子輕輕一蹬,雙腳離開地面,兩根粗長、有毛邊的麻繩,帶著他規律地搖擺起來。

等陸下蔦走近,他才漫不經心地說:“這麽快聊完了嗎?”

陸下蔦一手抓住一根繩子,剎停運動中的秋千。另一手舉起來,一巴掌甩到維克多臉上——她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毫不滯澀,仿佛在私底下演練過很多次。她這一掌,不能說用盡全身力氣,也能說用了七成力氣,反作用力回彈到她手心上,角質層下的膚色瞬間加深,形成白裏透紫紅的不健康膚色。

手心火辣辣的疼。

明明施暴者是她,然而淚流滿面的……也是她。陸下蔦斬釘截鐵道:“你是故意的,對吧?耽誤我的時間,讓我和他錯過……”

維克多撇著頭,摸了摸被打的地方,喃喃自語道:“嘶……下手真重……”

——陸下蔦打他的時候,中指還戴著戒指。

他繼續蕩秋千。

單手握著麻繩,看似給他助力。陸下蔦憤憤地放開手,仿佛怕與他沾親帶故。

維克多看也不看陸下蔦,目視著前方,雲淡風輕道:“我是教會親王,自然有義務維護教廷轄區的和平。”

——在世俗社會,能獲得“親王”稱號的人,有兩類,一類是皇帝或國王的直系家庭成員(有時亦指其父母的家庭成員),另一類是有實質領土的統治者(不能自稱,需要皇帝、國王或教宗的冊封)。

因為是長子,所以現任冬青國王早早授予他“親王”稱號,在他之後出生的兒子,不管是否為王後所出,都只能獲得“公爵”稱號。

在神聖社會,能獲得“教會親王”稱號的人,也有兩類,一類是教廷元老院的樞機,另一類是擁有世俗親王地位或地位等同世俗親王的神職人員。

維克多的情況偏後者。另外,教廷授予他“教會親王”頭銜,還暗含一重政治色彩:選帝侯(教會封建主——教皇、紅衣主教、大主教和世俗封建主——公爵、伯爵、藩王)們已經達成共識,選他繼承王位,當下一任國王。

陸下蔦聲嘶力竭地質問:“這就是你欺騙我的理由?”

維克多終於正眼看她:“如果我給你放行,你會被一起流放——我好不容易找到你,可不是為了親眼看你去死。”

陸下蔦怔楞,吸了吸鼻子:“什麽意思?你找我?”

秋千擺蕩的速度漸緩,維克多順勢跳下秋千。

“七天前,我代表教廷的晨星哲學-神學院,前往皇家魔法學院招生。我當時的第一目標人就是你,但令人遺憾的是,你遲遲沒有出現。於是我四處打聽。從幻影·斯佩克特口中,我得知你許久未歸。因為擔心你的安危,所以我動用我的人,把楓香翻了個底朝天。”

“要不是伊斯特修道院給我來信,通知我你在這裏,我大抵這輩子都不會蒞臨這裏。我不辭辛苦,為了你訪問病區,還為了你要了獨棟別墅,你總該拉起嘴角,獎勵我一個笑臉吧?”

“嗯?”維克多歪脖側彎腰,柔軟的金色發絲和軟糯的風衣外套,隨著他的動作垂落。他期待地看陸下蔦,希望對方有所回應,但他的要求完全就是強人所難,後者現在別說笑了,止住悲憤已是極限。

陸下蔦板著臉,冷冷瞥著維克多,用嘶啞的聲線問:“你們神學院招生,和我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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