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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賢君與不二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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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賢君與不二臣

盡管在自己出生的世界活了16年,在花嫁世界輪回了3個多周目,陸下蔦骨子裏,依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社會性動物。

孤獨恐懼癥、機長綜合征、渴求社會認同……

如傀儡的懸絲,控制著她的行動。

冬青幾乎全民平信徒,加上國教的影響力、教職人員(度奉獻生活者:修女、修士)與神職人員(教階:執事、神父、主教,主教再劃分主教、大主教/紫衣主教、樞機主教/紅衣主教、教皇/白衣主教)的崇高感,社會慣性如引力,吸引著陸下蔦做出趨同集體選擇的決策——所以,在今天之前,直屬彌賽亞教的晨星哲學-神學院,也是她憧憬的去處,在她的志願範圍內。

但現在,深造機會不請自來。

饒陸下蔦再心潮澎湃,也不免心存戒備,懷疑對方的動機。

氣氛如薄冰,充滿緊張感,

維克多低頭,輕笑一聲。

似憨笑,也似譏笑。

“放輕松點,天氣那麽好,我們走走吧。”維克多帶頭閑逛,此時正值下午,院子裏空無一人,十分適合踏青。他一邊散步,衣擺在踝邊擺蕩,一邊閑聊,唇齒間呼出白氣:“你知道……現在的冬青,有多少人口?現在的彌賽亞教,又有多少光系魔法師嗎?”

——在魔法領域,彌賽亞教有隱形的鄙視鏈。不設限教徒與教職,但高級聖職的成分,只能是光系魔法師,因為教義就是如此規定:通過垂直和排他,保持教廷的純潔性、稀缺性以及權威性,避免異端篡改教政體制,瓦解教權至上的正當性。

但是這麽做,也存在很大的弊端……

陸下蔦跟著他,硬邦邦地答道:“不知道。”忽然,一道靈光閃過,陸下蔦開竅,偷瞄著維克多,語氣放緩道:“怎麽?教廷人手不足?”

“嗯,是的。”維克多坦誠地承認:“來自失樂園的詛咒,在冬青境內蔓延的速度,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現階段,冬青的總人口是400萬,感染人數、密接人數和次密接人數還沒統計清楚,姑且算這400萬人都是易感人群。彌賽亞教,表面上,宗教人口與全國人口相當,實際上,宗教職業人口才1萬,機動人員更是低達4578人,相當於1個機動人員平均要負責873人,勞動強度之大,防疫效率之低,可想而知。”

“所以,我們需要征召更多光系魔法師,拯救冬青黎民於水火之中。”

“目前除了你,和你同屆的光系魔法師,都已經應征。”

——維克多說了很多,但觸動陸下蔦的,就最後一句。

陸下蔦錯愕不已,嘴巴微微張開,發出沒有底氣的質疑:“啊?真的假的?”她感覺,一個名為“社會”的陷阱,突然收緊經編的網眼布,把她拖向名為“他人”的地獄。在此之前,她對加入彌賽亞教,是模棱兩可的態度,畢竟人生還有那麽多選擇。但現在,她內心的天秤失衡,默默倒向大多數人——樂隊花車謬誤在她身上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

他們走向城門,門內負責看守的騎士,盡職攔下他們。

維克多執起陸下蔦的手腕,亮了亮她中指的印章戒指。

騎士凝眸,端詳幾秒,最終依靠一雙見多識廣的肉眼,鑒定出信物的真實性和階級性。於是默默讓行,身披的銀鎧甲發出鏗鏘的金屬摩擦聲。

維克多牽著陸下蔦,走進昏暗而長的門洞。

後者暫時不想與他肢體接觸,果斷掙脫他的攜手。隨後,把佩戴多年的印章戒指摘下,右手拿起他的一只手,左手啪的一聲,掌摑他的掌心,旋即雙手迅速放開。

低頭,攤開五指,奶油白皮革手套上,躺著一枚印章戒指——漂泊十載,物歸原主。看著這枚小小的飾品,維克多不禁感慨良多。握拳,擡頭,碧眼含笑:“謝謝,你保管得很好。因為圈口是大人的尺寸,我小時候經常弄丟,還好有人替我尋回。”

陸下蔦一語中的:“伯尼斐斯?”

陸下蔦懷疑,自己是不是覺醒了閱讀微表情的天賦,不然對方情緒的變化,她怎麽一眼就能看破?

維克多僵住,負面情緒外露得極其明顯。過幾秒,他又像沒事人,大大方方地承認:“是的。”——但那個名字,他始終絕口不提。

“走吧,送你出去。”他不管陸下蔦有沒有跟上,徑自面朝陽光,向另一端走去。

一聽到能出去,陸下蔦立馬打起精神,追著維克多背影而去。

明亮的拱形門洞外,也有兩名騎士站崗。他們全副武裝,軍姿站得筆直,看見維克多和陸下蔦,也只是面無表情地瞟著,沒有上前阻攔和盤問。

他們身上的鐵血氣概,有種無形的壓迫感。

陸下蔦邊回頭看,邊往前走,最後心裏發毛,忍不住走快兩步,追上維克多,尋求安全感——她對維克多的信任,源自他所處的階級。沈錨效應和路徑依賴,讓她無意識地相信,制度性權力能壓制住國家暴力機器的暴力傾向。

城門銜接著一條土路,因為近期沒有下雪,淩亂的地面痕跡(車輪印)、人體痕跡(足印)和畜蹄痕跡,沒有得到任何遮蓋,歷歷可辨。

走著走著,陸下蔦發現不對。

再往前走,是一片沒有天空遮擋物、視野廣闊、白雪皚皚的公墓。大小、高矮、年份不一,但樣式一致的花崗石墓碑,頂著厚厚的春雪,參差錯落草坪中。可能是地面沈降導致的,一塊塊古碑東倒西歪,風化剝蝕的斑駁碑面,看不清鑿刻的文字。

即使是大白天,墓園的陰氣也更滲人。

恐怖指數直線上升。

陸下蔦頓時覺得,剛剛那兩個鐵面守衛和藹可親多了。她抱著害怕的自己,對維克多更加寸步不離:“我們要去哪?”她開始沒話找話,試圖通過汲取對方穩定的情緒,緩解自己的特質焦慮。

“……”維克多沒有回答。

少年的背影,疏冷而決絕。

陸下蔦撇嘴。她對他的信任感,就像一條波浪式前進的正弦,之前是上升趨勢,現在是下降趨勢。不過被這麽一冷落,她顧著生悶氣,也忘記恐懼了。

遠處傳來一聲馬嘶:“噅噅——”

一匹銀白色的美麗飛馬,如同一顆耀眼流星,濺著朵朵雪浪,翻越野嶺而來。它嘴裏叼著衣料,身側拖著一個人,快到二人面前時,它馬頭一甩,把那個人甩起來。

沒有意識的人體,如同大型兇器,高速朝他們飛來,

陸下蔦臉色劇變,現在的她,既沒有時間閃避,也沒有能力自救,只能站著挨砸。

——所幸的是,她是結伴同行。

關鍵時刻,維克多出手:“神說要有光。”他跨出一步,擋住陸下蔦。一本吸收了他魔力的聖經,懸浮他右掌下,嘩啦啦地翻頁。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在身前迅速劃一個十字,纖細而修長的白色光刃,合成一個大寫的X形,將飛來的家夥擊飛出去。

做完這一切,維克多右手捂胸,輕微地咳了一聲。

“!”陸下蔦立刻警覺起來。

這個癥狀……

不能怪她敏感,現在詛咒流行,任何人都可能是零號病人。

另外一邊,那倒黴悲催的家夥,撞斷一塊墓碑,發出一聲驚天巨響,然後滾落到墓地上。一時間,不知該同情冥河上的人,還是冥河下的人。

城門處,兩名騎士聽到異常,提著長槍飛奔而來,但被身體不適的維克多打發去偵察。

飛馬原地尥蹶子:“噅噅……”

從它微弱的鳴叫聲中,陸下蔦聽出一顆疚心,不過百分百是對它主人的。

“咳……”維克多腳步輕浮,走路有些踉蹌。他走到殘碑邊,背對著陸下蔦,半蹲下身:“波格丹娜,你過來一下。”

沒有緣由,心裏發毛。

陸下蔦知道,那是她對死亡的畏懼,但她還是挪步過去了——她對真相的好奇,戰勝了恐懼基因。還沒走近,她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臭味,那味道成分覆雜,有汗臭、體臭、血臭……盡管生理不適,她還是盡量忍耐,近距離觀察。

那人不洗頭、不洗澡的時間,應該遠超陸下蔦了。一頭蓬頭油得打綹,透過稀薄的發量,能看見白色的頭皮上,有毛囊炎造成的、連成一大片的紅疙瘩,潔癖和密恐的雙重地獄。其次,他的衣服是平民款式,不知多久沒換了,被皮脂、油脂、水漬……弄得臟兮兮的,深一塊、淺一塊,加上雪粒和泥沙,邋遢程度直逼死屍。

通過他的衣物搭配,可以得知他的職業是一名身強力壯的農戶,只是不能確定是農奴、佃農,還是自由農……

維克多伸手,正準備觸碰。

突然,那人猛地詐屍,把維克多和陸下蔦嚇一大跳。“嗬……”他低吼著,撲向離他最近的維克多,但被條件反射的陸下蔦,擡腿一腳,狠狠踹倒,摔個慘烈的屁股墩。

陸下蔦用盡全身力氣,把維克多猛地拽起來,並拉著他手臂連連後退:“他、他、他……他怎麽活過來了?”

維克多卻不關心這個:“你的魔杖呢?”

魔杖?

陸下蔦驀然回想起,她的魔杖壽命到頭,被裘德召喚的白蠟樹枝條捏碎的場景,頓時恨得牙癢癢,沒好氣地回答道:“被掰斷了!”

維克多右手一翻,聖經再現。他把魔法書塞進陸下蔦懷裏,然後獨自退到一邊去。

陸下蔦抱著書,呆若木雞。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轉頭看維克多:“什麽意思?”

後者理所當然道:“機會難得,看看你的實力。”

極端憤怒之下,陸下蔦本來想砸維克多,結果那不知死活的怪物,張舞著獠牙和利爪,惡狠狠撲向陸下蔦。陸下蔦改變朝向,舉起魔法書,用力地砸下,他頓時眼歪嘴斜,唇間飛濺出口水。陸下蔦乘勝追擊,一套簡單粗暴的拳打腳踢,K·O掉對方。

陸下蔦回身,挑釁道:“看到了嗎?我的實力。”

維克多:“……”

“嗯,看到了,不合格。”維克多木著臉,走向陸下蔦,把武器拿回來。隨即,熟練地驅使,並吟誦經文:“垂死的、被殺的、不潔的、無意識被玷汙的造物,聽從正典的指引,區分諸水與輝光,重生得救為屬靈。”

地上躺著的不知名男人,衣物纖維和人體組織逐層分解,升騰的無數光點,在太陽的照射下,煥發彩虹的光彩,如同蘑菇釋放的孢子。

他的面目變得殘缺。

陸下蔦與維克多佇立,靜靜行註目禮。

沒幾秒,後者又咳起來。

當死亡真的來臨,陸下蔦反而不害怕了,更多是物傷其類。她沒有看維克多,冷靜地提出指控:“你的馬殺人,你銷毀屍體。”

維克多本來就在咳嗽,差點被嗆得咳出肺癆,瞥著義正辭嚴的陸下蔦,反過來吐槽道:“你的驅魔基礎太差了,去神學院好好進修吧。”

陸下蔦挑眉,終於正視對方:“驅魔?這是魔族?”

“不是。”維克多否定,在金發金眸的光系魔法師小姐跳腳之前,他娓娓道來:“是被魔族異化的人類。”

“食屍鬼?”陸下蔦搶答。

“你知道?”維克多側目。

差不多的劇情,過了三、四遍,裝不知道比知道還難。陸下蔦睜著眼睛,隨口胡謅道:“當然,我基礎才沒你說的那麽差。”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把維克多沈默了:“……”

其實這招沒什麽效果,只是維克多懶得辯論。他不再看陸下蔦,垂下眼簾,一臉淡然,主動提起他回避的名字和姓氏:“既然你了解食屍鬼,那你知道……伯尼,不,伯尼斐斯·戴蒙……”維克多話鋒一轉,說出驚世駭俗的貴族醜聞,“是吸血鬼嗎?”

陸下蔦繃緊臉皮,高速運轉腦子,不知如何作答。她隱約察覺到,這道題是送命題,字斟句酌道:“呃……這是可以說的嗎?雖然我和他是前後輩關系,我朋友和他是上下級關系,但我們並不熟……”

“知道也沒事。”維克多打斷她的磕磕絆絆:“告訴你,只是提前給你透題,你加入神學院,有兩個階段性母題:一、消滅詛咒;二、擊退魔族。”他又把印章戒指送給陸下蔦,飾品穿戴回陸下蔦中指之際,他擡起頭,矚目的碧眼專註而真摯,“我們的故國正在風雨飄搖中,我會成為賢明的人君,救國於危急存亡之秋,請你也成為不二的人臣,為我而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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