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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10年前與10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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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10年前與10年後

幻影弄來了一堆燭臺。

鎏金的三頭燭臺,頂著燃燒的白蠟燭,參差不齊地懸浮著,分布寢室兩邊。燭火溫暖的光暈,填充滿每個角落,黑暗無所遁形。

在燭光的照耀下,幻影半透明的幽靈體,泛白如同月光石。

她頭頭是道:“……談皇家魔法學院的建立,就不得不追溯回千年前。千年前,經歷完內戰的冬青易主,擅長政治戰的亞歷山大家族最終上位,他們通過宗教立國,獲得合法的統治權,由此開啟槲寄生王朝——彌賽亞教就是在那時,確定國教的身份和地位。”

“由於彌賽亞教被獨尊,彌賽亞教推崇的光系魔法,受到了水漲船高的待遇。但,隨之而來的,是其他系魔法淪為冷門,魔法界逐漸人才雕敝,成為教廷的陪襯——這段被罷黜的歲月,在近代魔法史,又被稱為黑暗時代。”

“若不是第一次人魔大戰,彌賽亞教和騎士團在正面戰場失利,給了魔法師們團結一心、建功立業的機會,皇家魔法學院就不可能被批準建校,並且延續至今。”

“所以,你們須知,皇家魔法學院來之不易。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承載著前人的精神與意志,是你們今天能享受的基石,請你們好好愛護。”

“也正是因為這段歷史,我們的校訓二是‘一木不成林,一花不成春’,我們魔法師之間要團結、和平、友愛,由小及大,以此提高整個魔法界對外的抗風險能力……”

由於身份和立場不同,陸下蔦和迪尤實在沒辦法對幻影的說教,產生精神共鳴和情緒共振。她們的時間知覺變得遲鈍,明明時間是正常流速,她們卻感覺度日如年。

她們倆一個雙手捂臉,一個仰天長嘆。

呱嗒。

忽然,門開了。

一只成年的雌性黑貓,邁著優雅的步伐,款款地走了進來。她腦袋上斜戴的燙花蕾絲帽,昭示了她不是尋常的校園流浪貓。

“咕咕~喵嗚~”她打著呼嚕,輕輕叫喚道。

幻影仗著地心引力對自己不起作用,在屋子裏飛天遁地。她本來在屋頂下漂浮,聽到貓叫聲後,循聲輕飄飄地飛過去:“星期五?”

星期五輕描淡寫道:“聽到你這邊有動靜,從教職工宿舍過來看看。”她靈活的尾巴像絲綢帶子般連續不斷地彎曲,一會兒成S形,一會兒成反S形,十分吸引人的註意力。

“沒事的話,一起去喝一杯吧。”星期五禮貌地邀請道。

幻影還沒決策,急欲解脫的迪尤就越俎代庖,代為回答了:“好啊好啊,她現在沒工作,你們快去喝吧!”

幻影回眸,冷冷地瞪視。

她慍怒的眼神,配上她的哥特風妝容,十分有震懾力。

迪尤二話不說,猛地站起身,隔著兩張書桌,抓起陸下蔦的雙手,假笑著哄騙幻影道:“聽了您的教誨,我深有感觸,我們會好好相處的,您放心去吧。”說完,她朝陸下蔦擠眉弄眼,邊瘋狂使眼色,邊小聲催促道:“快,表示些什麽!”

“呃、呃……”陸下蔦不知道說什麽,但也從善如流地起身。搜腸刮肚半天,實在沒有靈感,便緊張地拾人牙慧,幹巴地覆述道:“對,我們會好好相處的。”

“幻影?”星期五歪頭,再次催請。

“……”幻影猶豫了一會兒,無奈閉了閉眼,揮了揮手,燭臺排成兩隊,井然有序地出門。臨走前,她再次回頭看陸下蔦和迪尤,嚇得她們兩個一激靈,分開的四只手再次牽在一起。“你們倆……好好遵守校規。”語重心長地囑咐完,她才和星期五,一幽靈,一黑貓,一前一後地離開。

這次,她似乎真的走了……

在陸下蔦和迪尤的註視下,房門久久沒有被重新打開。

她們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唉……”註意到雙手還纏在一起,她們像觸電般,猛地放開對方,迅速後撤步,拉開距離。

當尷尬回過味,氛圍反而比幻影在時,更窒息了數倍。

迪尤背過身,不看陸下蔦,但後者發出的聲響,讓她的心臟像被貓爪抓撓,強烈的好奇心被勾引了出來。

她雙手抱胸,一只眼閉著,一只眼睜著。

睜著的那只眼,虹膜移到外眥,借著一點餘光,窺視身後的光景。但由於角度限制,她能看到的有限,所以最後還是忍不住轉身。

隔著兩張書桌,只見原本空蕩蕩的床位,此刻被布置得十分童趣。奶油系配色的床上四件套,面料是雙面加厚的純棉磨毛,加上臺燈暖調的打光,整體看上去軟軟糯糯,宛如香甜的芝士奶酪。床上靠墻的一側,擺滿一排造型各異的毛絨玩具,有太陽、月亮、動物、蔬菜,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號的白色四足飛龍,作為提高睡眠質量的側睡抱枕。

再擡頭,只見陸下蔦脫了鞋,赤足站在床上,將一幅幅壁畫,懸掛到空白的背景墻上。

迪尤動了動嘴皮子,囁嚅道:“幻影能通過畫,無視空間法則,自由來去。”她話音剛落,陸下蔦的背影就僵住。

隨後,後者一聲不吭,默默將掛上去的壁畫,再一幅幅取下來。

迪尤再次主動搭話:“我明明看見,你是空手回來的,你這些東西……怎麽來的?”畢竟她也是一名初級魔法師,對沒接觸過的魔法感興趣,是人之常情。

陸下蔦下床,將壁畫摞起來,放到床尾的床腳。

她走到書桌前,戴著印章戒指的手,從書桌上方劃過,隨後,桌面上憑空出現三個牛皮紙袋,她分別從裏面掏出一塊開放式三明治、一盒蝴蝶酥和一盒甜甜圈。

她擡起頭,直視迪尤,邀請道:“吃夜宵嗎?想吃哪樣,自己選。”

迪尤與她的關註點不同。

迪尤驚呼:“空間戒指?!”——這不能怪她大驚小怪,畢竟空間戒指是限制流通物,連貴族都不是人手一枚,其稀缺性可想而知,而眼前的平民卻可以擁有。因此,自幼被植入血統論觀念的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沖擊。

倘若說,她之前對眼前之人的討厭,是出於從眾心理,那麽,現在,則是主觀唯心的——一介平民,魔法天分比她強就罷了,憑什麽現在享用的資源,也比身為男爵千金的她還要好?

她夾雜著仇恨的眼神,引起了陸下蔦的警覺。後者潛意識感知到,懷璧其罪——這件高價值的寶物,給她帶來了潛在的人際矛盾。

面對泛泛之交,她無師自通,學會了不形於色。

陸下蔦自顧自坐下,邊拆食物包裝,邊撇清關系道:“唔……不是我的,是別人借我的,過陣子還要還。”

這個澄清效果非常好,因為符合迪尤一貫的認知——在迪尤的世界觀裏,資源是按階級分配的,低出身即自帶原罪,底層不可能超越上層,即使超越了,那也只是稍縱即逝,很快就會落後回去。她邏輯自洽後,看待陸下蔦的目光,自然不再包含敵意。

她見陸下蔦吃得香,忍不住咽一口唾沫。做了一會兒心理鬥爭,才伸手挑一塊甜食,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但油炸食品吃多了,嗓子眼就齁得慌。

迪尤左顧右盼,正準備找水喝,一杯三分白沫、七分酒液的黃油啤酒遞到她面前。

她擡眼一看,只見書桌上多了一個帶龍頭的3.5L橡木酒桶,由於桶身的材質是不透明的,所以裏面有幾分滿並不清楚。

桌子對面的女孩,正一邊自己喝酒,一邊給她遞酒。

迪尤猶豫幾秒鐘,最後還是決定順從本能,雙手接過啤酒杯,痛快地暢飲起來。她喝到的第一口,是綿軟濃密的沫,隨後,才是無醇的酒。

黃油啤酒的酒香,是清香型的,細嗅,能聞出麥香和奶香。而黃油啤酒的味型,是清爽型的,因為啤酒的苦和黃油的膩,都被對方中和掉了——淺色的基酒,加上牛奶、糖漿和香料,風味的層次感直接拉滿。

美中不足的是,酒是常溫的。不過眼下是冬季,天氣自帶降溫buff,這一杯低濃度啤酒下肚,迪尤硬生生喝出了加冰的快感。

“嗝~”黃油啤酒氣足,迪尤喝完,一時抑制不住,打了一個響嗝。在上流社會的價值體系裏,女士當眾打嗝,屬於不雅行為,是不被允許的——盡管迪尤的人設是勢利眼跟班,但她骨子裏,仍舊是一個矜持的養成系淑女。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大不韙,立馬困窘不堪、雙頰飛紅。

她連忙放下杯子,捂著嘴巴,背過身去。

然而,她不緊張還好,一緊張,反而還起了反作用,嗝就像魚吐的泡泡,連綿不斷地冒出來:“嗝~嗝~嗝~”

她的身後傳來一句善意的提醒:“別在意,你越在意,越停不下來。”

“熱水在哪?我給你倒。”對方不等她回答,就自己行動了,發出一連串聲響。

“憋氣,喝一大口水,分次咽下去。”一杯熱水伸到她眼前,她看了眼對方,打了個嗝,溫吞地接過來。她乖乖聽從“醫囑”,凝神屏息,含一大口水在口中,分次吞咽。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覺,打嗝的頻率似乎降低了。再遵循幾次“醫囑”,幾分鐘後,她的消化道恢覆正常,嗝就不打了。

“天啊……”迪尤松了口氣。

她斜視陸下蔦,給她一個擁抱,然後很快放手。

她真摯地悶聲道:“謝謝……”

——她出生在名利場,過往的人生經歷告訴她,千萬不能出糗,一旦出糗,社死事小,在圈子裏混不下去事大。而今夜,她的新舍友沒有趁機嘲弄,而是貼心地替她解圍,這令她僥幸之餘,也心存幾分感動。

“?”陸下蔦茫然。

盡管她在花嫁世界活了三周目,但她沒有正式接受過淑女教育,所以她對於貴族的齟齬、齷齪和潛規則,還是處於一竅不通的階段。不過,這並不妨礙她察言觀色,她察覺到,迪尤對她的態度有所緩和,當即高興地抱了回去,要不是迪尤下盤穩,就險些被她撲倒了。

“不客氣,我們是室友啊!”陸下蔦笑瞇了眼,大咧咧地拍了拍迪尤。

迪尤越過陸下蔦,上床鉆進被窩。在睡下前,她提醒道:“行了,趕緊熄燈,洗洗睡吧,不然等幻影回來,她發現我們燈還亮著,絕對又要找我們訓話。”

她的態度又恢覆了一些距離感。

但不管怎麽說,也比陸下蔦入住前,溫和多得多。

說完,她把被子一拉,蒙頭躺了下去。

陸下蔦也識相,不再打擾對方休息。她轉身,看見書桌上的殘局,躡手躡腳地走回去,默默收拾幹凈。她把臺燈一關,冬夜重新侵襲,伸手不見五指。

等下輪明日東升,熹微的晨曦照進室內,時間已是10年後……

16歲的迪尤上完早課,一手抱著課本,一手提著外賣,獨自返回寢室。她單手推開房門,只見她的對床,還在大睡特睡——這一幕,她早已習以為常,但還是有些不爽。她走進房內,輕輕放下外賣,一把掀開被子:“起床了,懶女人!”

——這10年的相處,讓她們從有隔閡的同學,處成了關系親密的室友。

陸下蔦穿著睡裙,被暴露在空氣中。

料峭春寒把她凍醒。

她瑟瑟發抖,蜷縮成一團,但眼皮始終沒有睜開,痛苦的呢喃宛如夢囈:“呃……冷……被子……”

迪尤站在床邊,雙手抱胸,俯瞰著她,冷漠地催促道:“趕緊起來。”發現陸下蔦無動於衷,她使出殺手鐧,低聲恐嚇道:“你再不起來,我就去接水,潑你床上。”

這季節的自來水冰冷刺骨,人的皮膚沾到一下,就得半天才能褪紅。

——一想到這一點,陸下蔦就慫了,她不敢試探迪尤的底線,怕後者真的說到做到。她唉聲嘆氣,磨嘰半天,才坐起來。

迪尤再次催促道:“別唉了,趕緊刷牙洗臉,不然飯該涼了。”

陸下蔦拖長尾音,敷衍地回應一聲:“好……”她翻身下床,趿拉一雙毛毛拖鞋,步履蹣跚地去洗漱。

盥洗室的平推門,裝的海棠玻璃,站在門的外面,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和聽見裏面的水聲。

迪尤背對著盥洗室,邊拆外賣,邊閑聊道:“話說……我們就要畢業了,你想好出路了嗎?——聽說了嗎?這幾天,教廷下轄的神學院過來提前批招生了,據說是王子殿下親自帶隊哦……”她說著,一回身,差點心臟驟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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