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龍與她的故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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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龍與她的故事（三）
老板服務完一桌客人，回頭一看，發現窗邊的雙人座空了，碟子裏的食物還剩很多，但桌角放著一摞銀幣。
……
伊馮舉目四望，左與右，他選擇了左邊。
此刻，俯瞰街區。春深的夜幕下，燈火輝煌的國王大道，是車水馬龍的，是流金璀璨的，而喬治亞風格的建築，是櫛次鱗比的，是靜似水底的。
漆黑的巷道裏，他們手牽著手，快速地穿行。沖出閭陌的剎那，像魚躍出海平面，喧闐重新充盈雙耳。
旁人對他們投去異樣的目光。
往東看，是聖天使橋。
鑒於橋上人流如潮，伊馮沒有選擇過橋，而是沿岸向西走，避開他人的耳目。
耐力素質差又缺乏體能訓練的陸下蔦，氣喘籲籲地宣布她的體力告終：“哈……哈……哈……我跑不動了……”她猛地止步，單手扶著膝蓋，腰彎得像張弓。
伊馮被迫駐足。
他回身，看了看陸下蔦，又看了看來路，確定沒有風險，才順從陸下蔦，在河岸邊歇腳。
此時的希底結河，已經過了漲潮期，流速緩慢，像搖籃曲。
鱗萃比櫛的煤氣路燈，點點燈光與水波相映，時聚時散，綴飾美好的夜色。
游輪鳴響汽笛，蒸汽從煙囪裏排放出來，化為雲霧繚繞般的廢氣——在渡船的襯托下，河的寬與水的深，更為直觀了。
微風拂過河面，帶來濕潤的冷意，沁涼裸露的肌膚。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囑咐完，伊馮就走了。
陸下蔦直起腰，瑟縮著脖子，雙手立起短鬥篷的西裝領，以期達到擋風避寒的作用。她骨碌碌的琥珀瞳，全程盯視伊馮的動向，後者和攤販做了交易，捧回來一份熱乎乎的炸魚薯條。
裹著面糊、高溫油炸的鱈魚，散發新鮮和厚重的油脂香氣，她隔著老遠就聞到了。
不需要伊馮催促，陸下蔦主動伸手，精挑細選一根偏細的炸魚薯條，沾上適量的番茄醬，淑女地咀嚼與品嘗。
炙手酥脆的食物，既補充了熱量，也暖和了身體，但入口熟悉的魚肉味，讓陸下蔦繃不住，她不禁發出怨念：“唉……我真的吃膩了，你和夢帶我吃的食物，不是白肉餡的面食，就是紅肉餡的面食，我好懷念吃正規西餐的日子……”
伊馮詫異，眉毛不自覺揚起。
他盯著陸下蔦的臉，小心翼翼地打探道：“波格丹娜，你……過去是貴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嗎？——你所吐槽的飲食，都是平民的日常啊……”
這個問題涉及到穿越與輪回，涉及到陸下蔦不能說的秘密。
她直接尬住：“呃……”黑色的瞳孔不自信地斜著，炸魚薯條在她的心不在焉中，被一口一口囫圇吞棗地吃完。
伊馮本來可以通過沈默，給陸下蔦壓力，讓她抗不住壓，將實情說出來，但他選擇了真心換真心。他垂下眼簾，又濃密又纖翹的淡色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塊陰影。異域感的秀氣側臉，像春瀨般溫柔，他善解人意地說道：“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嗎？如果你不方便回答，那我就不問了。”他擡起臉，展顏一笑，“等你願意傾訴的那天，我再做你最好的聽眾。”
“……”陸下蔦眼神覆雜地看著他，無言以對。片刻後，她將炸魚薯條搶過來，一邊暴風吸入，一邊嘟嘟囔囔：“別在這站著了，冷。反正都出來了，我們再到別的地方逛逛吧，或許回去的時候，你養父就不在了。”
“嗯哼。”伊馮側臉，清了清嗓子。他三步做兩步，跟上陸下蔦，與她並肩而行。他在她身側，用她才能聽見的分貝，輕聲致謝道：“謝謝你，替我打掩護。”頓了頓，“除了平民料理，你還有什麽不喜歡吃的嗎？以後我會專門為你避開的。”
陸下蔦邊走，邊報了幾個菜名，然後反問道：“對了，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吧？你晚上回家，不是還要面對你養父？”
“嗯。”伊馮寬慰道：“這個你不用擔心。說到底，他只是擔心我，害怕我瞞著他，偷偷跟夢前輩出去冒險。只要我平安回家，他就不會說我什麽。”他話鋒一轉，豎起右食指，做出噓聲的動作，祈求道：“他現在只是聽說我在你們家打工，並沒有確鑿證據。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務必為我繼續保守秘密，我是真的十分需要這份收入，拜托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三周目的恨，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面目模糊——畢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
陸下蔦動了惻隱之心。
反正只是舉手之勞，幫了就幫了。
她隨口答應道：“行。”
隨後，她又覺得不行，她答應得太痛快了，顯得她很掉價——她不想給別人留下這個印象，於是，連忙找補道：“我幫你是有前提條件的，以後我有麻煩，你必須幫回來。”
“咳。”伊馮又假裝清嗓子，輕輕咳了一聲。
暮春時節，竟還有如絮的飄雪降臨人間。
龍的承諾與純潔的雪，如同天使掉落的羽毛，一起堅貞地落下：“嗯……這是自然的，我願意立誓……”
……
伊馮站起身。
他身上的積雪，順著他龍形態的身體，如流沙般滑落。殘餘的剔透雪晶，粘在他的龍鱗上，折射水晶般的光芒。
“走吧，趁還有時間，一起散散心。”說完，他銜著陸下蔦的衣領，轉頭，把她放上自己的後背。
這熟悉的被叼的感覺……
陸下蔦立馬想起，今天上午，在靜謐森林，她面臨危險，來不及躲閃，有什麽東西叼著她的後領，把她拖離危險。
眼淚不再淌，但眼眶依舊紅潤。
陸下蔦雙手扒著龍的肩胛骨，五體投地般，伏在龍的背脊上。她心裏已經有了底，卻仍忍不住揚起頭，看著龍彎曲的後腦勺和宛若珊瑚的角，向本尊尋求答案：“白天……是你救的我嗎？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蝙蝠翅膀般的龍翼張開後，鮮紅的毛細血管與翼骨的陰影清晰可見。
伊馮用力振翅，他的四爪離地。
再次用力振翅，他馱著陸下蔦，逆著落雪，直沖雲霄。
越往上，阻力越強，風速越大。
他們一頭紮進雪雲，雲層仿佛吸了冰水的棉花，潮濕、冰凍、沈厚，凍得陸下蔦打哆嗦。他們把對流層撞出一個窟窿，對流層跑到他們腳下，幾根拉長的縹緲雲帶，輕飄飄地牽掛在他們身上。在他們飛行的過程中，雲帶逐漸透明，然後消失不見。
“阿嚏！”陸下蔦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她的左袖管一熱，一股恰到好處的暖意，瞬間包裹住她。即使現在直面對流層的低溫和航空時的氣流，她也不覺得環境惡劣了，反而還感到一點兒舒適。
她左手繼續攀著龍肩胛骨，右手伸進左袖管，將熱源拿出來。
——和以往一樣，是她的魔杖。
說起來，它陪伴她，快一年了。平時，它像空氣一樣，存在，卻沒有存在感。但在她需要的時刻，它從不缺席，如暗夜英雄。
她想到它的杖芯材料——火龍心臟神經，頓時想通一些事情——她的魔杖之所以屢屢護主，是因為心臟神經也有記憶——就算只剩一團神經纖維，他始終記得與她的約定。
陸下蔦默默凝噎，她將魔杖塞回左袖管，趴著小聲嘟囔道：“謝謝……”
她的金色長發，被風吹得往後翻飛。
對流層頂有上升暖氣流，火龍只需張著雙翼，間或撲扇一下，便能保持平穩飛行。
冬天的地月距離有30多萬公裏，此時，小小的C狀的殘月蛾眉月，像兌了泉水，朦朧又清淡。懸掛在他們頭頂上方，隨著光陰荏苒，緩慢爬升天穹最高點。
“不用客氣，你感謝夢前輩吧，是她雇我保護你。”溫暖的正太音，從龍嘴裏發出來。
言語間，伊馮的思緒飄回到過去。
那天，他正在家裏收拾行李。
有人敲門。
他連忙藏好行李，才去開門。
結果，門一開，一照面，孟引百部就冷著臉，給他胸口一巴掌，他仰面摔倒在地，然後驚訝地發現，心臟的不適感消失了。
孟引百部一張口，就是和他做交易——她承諾治好他，而他去守護陸下蔦，甚至在必要時刻，和陸下蔦談戀愛。
這筆交易怎麽看，怎麽奇怪，而且同意的話，相當於簽了口頭協議的賣身契。
但誰叫他身患絕癥？
他權衡之下，還是選擇了同意。
孟引百部的治療手段很特殊，她在他身上用了局部時停——萬物生老病死，而他青春永駐。他永遠停留在這一歲，病情不會再惡化，但副作用是，他變得不可觀測——他能看到世界的變化，也還能與他人交互，但他人卻無法感知他。
——一如幽靈。
“但是……”伊馮話鋒一轉，自然而然地說出煽情的話：“是你的話，就算沒有夢前輩，我也會挺身而出。”
——他情話天賦點滿了，而他毫無知覺。
陸下蔦大為感動，但她沒有宣之於口，而是傲嬌地錘伊馮：“哼！笨蛋！笨蛋！笨蛋！伊馮，你是笨蛋！”
伊馮一時飛不穩，向下墜了一下，嚇得她趕緊收手，不敢再打鬧了。
經過這一番交心，陸下蔦心裏的陰霾清空了不少——另外，她對伊馮的芥蒂，不能說蕩然無存，也可以說不覆當初。
她想起什麽，往前爬了爬，詢問道：“說起來，夢呢？你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嗎？——下午我們遇襲，她把我丟在皇家魔法學院，然後自己跑了。”
“……”伊馮沈默了。
他斟酌幾秒鐘，才把自己知情的部分和盤托出：“事情的全貌，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單槍匹馬闖入敵營，遇到了危險，最後在我的幫助下，才逃出生天。至於她接下來的計劃，她沒有跟我說明，她只交代我，要保護好你。”
伊馮的話，有有用的信息，但不多。
“……”陸下蔦不高興地癟了癟嘴。隨後，嘆了口氣，嘲諷道：“唉……算了，她喜歡做獨行俠，就讓她做吧，我們不配成為她的隊友。”她突然想起了什麽，激動地拍了拍伊馮，“糟了，伊馮，你晚上住哪裏？能不能借我住一宿？”
伊馮對她的問題感到不解，但還是如實相告：“我離家出走後，一直在山洞裏住，如果你過去借住，睡泥地可以嗎？”
“什麽？”陸下蔦聽完，眼前一黑。
伊馮不懂少女心，還笨拙地解釋道：“唔……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的身體不是很好，是夢前輩治療了我，但是她的治療有後遺癥，那就是別人看不見我。從那以後，我就一直以龍的形態，在人類的國度裏游蕩——人類的房屋，之於龍形態的我，活動空間太小了，不適宜我居住，所以我在靜謐森林找了一個山洞，那幽閉黑暗的環境，我很喜歡……”
陸下蔦幾乎要暈厥。
她舌頭都捋不直了，著急地催促伊馮道：“快！快！降落！帶我去商店！我要買東西！”
伊馮不明所以，但還是言聽計從。
……
迪尤從盥洗室出來，她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瞥了眼隔壁空蕩蕩的床位，她的新室友今晚沒有回來。她沒有多想，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準備熄燈睡覺。
下一秒，飄窗被爆破了。
窗玻璃和窗框飛濺出來，灑下一地狼藉。
冷風嗖嗖地倒灌進來，吹得窗簾像鼓浪。
一道瘦小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踩著地上的碎片，從窗簾後走出來。
迪尤此刻的心情和室外氣溫一樣低。
咚咚。
“查寢。”幻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然而，她的耐心十分有限，沒有立刻給她開門，她就犯規一般，直接穿墻而入。
她掃了眼現場，略微詫異地發出一聲：“哦豁。”
迪尤抓住機會，急不可耐地告狀：“幻影·斯佩克特，你來得正好，你看她都做了些什麽！我要申請換室友！”
幻影卻充耳不聞，她徑自越過迪尤和陸下蔦，飄到壞掉的飄窗邊，伸著頭朝外看。她怔怔出神，呢喃細語道：“咦？氣息消失了？”
她的話音落入陸下蔦耳中。
陸下蔦心虛地瞥向窗外。
——感謝伊馮打破飄窗，讓她趕在最後一秒，踩點回到宿舍。
——伊馮沒有誑語，他如自己所說，等把她送回來，他就會聯系孟引百部，變回不可觀測的狀態。或許，他現在還在附近徘徊，但已經沒人能發現他。
——至於他們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伊馮沒有說，她也不清楚……
“恭喜你，趕在查寢之前回來。”幻影的聲音把陸下蔦拉回現實。
“呃……”陸下蔦對著幻影局促地笑了笑。
幻影居高臨下地宣布道：“反正你們房間這樣，今晚也沒辦法睡了，跟我去一趟我的辦公室，補一補思想品德教育吧。”
對於總務主任兼校董的安排，迪尤渾身寫滿了拒絕，她憤怒地抗拒道：“不！我不去！我又沒有錯！”
幻影不以為然。她右手伸出白色布，骨瘦如柴的五指，握著一瓶沒有木塞子的魔法藥劑。她將透明的玻璃瓶子傾倒，金色的藥水澆到地毯上，形成一個金色的煉成陣，“突破時間的樊籠，日月雙輪倒轉！”她吟唱完魔咒，滿地的窗玻璃和窗框，就同時倒飛起來，像時光倒流一般，物歸原位，拼湊回一個完整的飄窗。
“不想去？沒關系，那就在這聊吧。”幻影握著空瓶子，用右食指分別指了指兩側的書桌，書桌受到魔力的驅使，原地騰空而起，一張向左90°轉角，另一張向右90°轉角，在房間正中央拼成一張，輕輕落到地毯上。
隨後，兩張自動飛起來的椅子，強制陸下蔦和迪尤坐下，帶著她們坐在各自的書桌前。
幻影負起雙手，繞著她們倆，一圈圈地飄，並涼涼地訓斥道：“你們兩個，一個毀壞公共財物，一個沒有同學愛，我今天必須好好教育教育你們。距離天亮還有七個小時，你們想喝什麽，盡早說，今晚會是個持久戰。”
聽到她的恐嚇，陸下蔦和迪尤直接吐魂，一個頭栽在桌子上，一個上半身向後仰，人均氣數已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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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馮舉目四望，左與右，他選擇了左邊。
此刻，俯瞰街區。春深的夜幕下，燈火輝煌的國王大道，是車水馬龍的，是流金璀璨的，而喬治亞風格的建築，是櫛次鱗比的，是靜似水底的。
漆黑的巷道裏，他們手牽著手，快速地穿行。沖出閭陌的剎那，像魚躍出海平面，喧闐重新充盈雙耳。
旁人對他們投去異樣的目光。
往東看，是聖天使橋。
鑒於橋上人流如潮，伊馮沒有選擇過橋，而是沿岸向西走，避開他人的耳目。
耐力素質差又缺乏體能訓練的陸下蔦，氣喘籲籲地宣布她的體力告終：“哈……哈……哈……我跑不動了……”她猛地止步，單手扶著膝蓋，腰彎得像張弓。
伊馮被迫駐足。
他回身，看了看陸下蔦，又看了看來路，確定沒有風險，才順從陸下蔦，在河岸邊歇腳。
此時的希底結河，已經過了漲潮期，流速緩慢，像搖籃曲。
鱗萃比櫛的煤氣路燈，點點燈光與水波相映，時聚時散，綴飾美好的夜色。
游輪鳴響汽笛，蒸汽從煙囪裏排放出來，化為雲霧繚繞般的廢氣——在渡船的襯托下，河的寬與水的深，更為直觀了。
微風拂過河面，帶來濕潤的冷意，沁涼裸露的肌膚。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囑咐完，伊馮就走了。
陸下蔦直起腰，瑟縮著脖子，雙手立起短鬥篷的西裝領，以期達到擋風避寒的作用。她骨碌碌的琥珀瞳，全程盯視伊馮的動向，後者和攤販做了交易，捧回來一份熱乎乎的炸魚薯條。
裹著面糊、高溫油炸的鱈魚，散發新鮮和厚重的油脂香氣，她隔著老遠就聞到了。
不需要伊馮催促，陸下蔦主動伸手，精挑細選一根偏細的炸魚薯條，沾上適量的番茄醬，淑女地咀嚼與品嘗。
炙手酥脆的食物，既補充了熱量，也暖和了身體，但入口熟悉的魚肉味，讓陸下蔦繃不住，她不禁發出怨念：“唉……我真的吃膩了，你和夢帶我吃的食物，不是白肉餡的面食，就是紅肉餡的面食，我好懷念吃正規西餐的日子……”
伊馮詫異，眉毛不自覺揚起。
他盯著陸下蔦的臉，小心翼翼地打探道：“波格丹娜，你……過去是貴族出身的千金小姐嗎？——你所吐槽的飲食，都是平民的日常啊……”
這個問題涉及到穿越與輪回，涉及到陸下蔦不能說的秘密。
她直接尬住：“呃……”黑色的瞳孔不自信地斜著，炸魚薯條在她的心不在焉中，被一口一口囫圇吞棗地吃完。
伊馮本來可以通過沈默，給陸下蔦壓力，讓她抗不住壓，將實情說出來，但他選擇了真心換真心。他垂下眼簾，又濃密又纖翹的淡色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小塊陰影。異域感的秀氣側臉，像春瀨般溫柔，他善解人意地說道：“是很難回答的問題嗎？如果你不方便回答，那我就不問了。”他擡起臉，展顏一笑，“等你願意傾訴的那天，我再做你最好的聽眾。”
“……”陸下蔦眼神覆雜地看著他，無言以對。片刻後，她將炸魚薯條搶過來，一邊暴風吸入，一邊嘟嘟囔囔：“別在這站著了，冷。反正都出來了，我們再到別的地方逛逛吧，或許回去的時候，你養父就不在了。”
“嗯哼。”伊馮側臉，清了清嗓子。他三步做兩步，跟上陸下蔦，與她並肩而行。他在她身側，用她才能聽見的分貝，輕聲致謝道：“謝謝你，替我打掩護。”頓了頓，“除了平民料理，你還有什麽不喜歡吃的嗎？以後我會專門為你避開的。”
陸下蔦邊走，邊報了幾個菜名，然後反問道：“對了，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吧？你晚上回家，不是還要面對你養父？”
“嗯。”伊馮寬慰道：“這個你不用擔心。說到底，他只是擔心我，害怕我瞞著他，偷偷跟夢前輩出去冒險。只要我平安回家，他就不會說我什麽。”他話鋒一轉，豎起右食指，做出噓聲的動作，祈求道：“他現在只是聽說我在你們家打工，並沒有確鑿證據。如果可以的話，請你務必為我繼續保守秘密，我是真的十分需要這份收入，拜托了……”
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三周目的恨，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面目模糊——畢竟不是什麽深仇大恨。
陸下蔦動了惻隱之心。
反正只是舉手之勞，幫了就幫了。
她隨口答應道：“行。”
隨後，她又覺得不行，她答應得太痛快了，顯得她很掉價——她不想給別人留下這個印象，於是，連忙找補道：“我幫你是有前提條件的，以後我有麻煩，你必須幫回來。”
“咳。”伊馮又假裝清嗓子，輕輕咳了一聲。
暮春時節，竟還有如絮的飄雪降臨人間。
龍的承諾與純潔的雪，如同天使掉落的羽毛，一起堅貞地落下：“嗯……這是自然的，我願意立誓……”
……
伊馮站起身。
他身上的積雪，順著他龍形態的身體，如流沙般滑落。殘餘的剔透雪晶，粘在他的龍鱗上，折射水晶般的光芒。
“走吧，趁還有時間，一起散散心。”說完，他銜著陸下蔦的衣領，轉頭，把她放上自己的後背。
這熟悉的被叼的感覺……
陸下蔦立馬想起，今天上午，在靜謐森林，她面臨危險，來不及躲閃，有什麽東西叼著她的後領，把她拖離危險。
眼淚不再淌，但眼眶依舊紅潤。
陸下蔦雙手扒著龍的肩胛骨，五體投地般，伏在龍的背脊上。她心裏已經有了底，卻仍忍不住揚起頭，看著龍彎曲的後腦勺和宛若珊瑚的角，向本尊尋求答案：“白天……是你救的我嗎？你一直都在我的身邊？”
蝙蝠翅膀般的龍翼張開後，鮮紅的毛細血管與翼骨的陰影清晰可見。
伊馮用力振翅，他的四爪離地。
再次用力振翅，他馱著陸下蔦，逆著落雪，直沖雲霄。
越往上，阻力越強，風速越大。
他們一頭紮進雪雲，雲層仿佛吸了冰水的棉花，潮濕、冰凍、沈厚，凍得陸下蔦打哆嗦。他們把對流層撞出一個窟窿，對流層跑到他們腳下，幾根拉長的縹緲雲帶，輕飄飄地牽掛在他們身上。在他們飛行的過程中，雲帶逐漸透明，然後消失不見。
“阿嚏！”陸下蔦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她的左袖管一熱，一股恰到好處的暖意，瞬間包裹住她。即使現在直面對流層的低溫和航空時的氣流，她也不覺得環境惡劣了，反而還感到一點兒舒適。
她左手繼續攀著龍肩胛骨，右手伸進左袖管，將熱源拿出來。
——和以往一樣，是她的魔杖。
說起來，它陪伴她，快一年了。平時，它像空氣一樣，存在，卻沒有存在感。但在她需要的時刻，它從不缺席，如暗夜英雄。
她想到它的杖芯材料——火龍心臟神經，頓時想通一些事情——她的魔杖之所以屢屢護主，是因為心臟神經也有記憶——就算只剩一團神經纖維，他始終記得與她的約定。
陸下蔦默默凝噎，她將魔杖塞回左袖管，趴著小聲嘟囔道：“謝謝……”
她的金色長發，被風吹得往後翻飛。
對流層頂有上升暖氣流，火龍只需張著雙翼，間或撲扇一下，便能保持平穩飛行。
冬天的地月距離有30多萬公裏，此時，小小的C狀的殘月蛾眉月，像兌了泉水，朦朧又清淡。懸掛在他們頭頂上方，隨著光陰荏苒，緩慢爬升天穹最高點。
“不用客氣，你感謝夢前輩吧，是她雇我保護你。”溫暖的正太音，從龍嘴裏發出來。
言語間，伊馮的思緒飄回到過去。
那天，他正在家裏收拾行李。
有人敲門。
他連忙藏好行李，才去開門。
結果，門一開，一照面，孟引百部就冷著臉，給他胸口一巴掌，他仰面摔倒在地，然後驚訝地發現，心臟的不適感消失了。
孟引百部一張口，就是和他做交易——她承諾治好他，而他去守護陸下蔦，甚至在必要時刻，和陸下蔦談戀愛。
這筆交易怎麽看，怎麽奇怪，而且同意的話，相當於簽了口頭協議的賣身契。
但誰叫他身患絕癥？
他權衡之下，還是選擇了同意。
孟引百部的治療手段很特殊，她在他身上用了局部時停——萬物生老病死，而他青春永駐。他永遠停留在這一歲，病情不會再惡化，但副作用是，他變得不可觀測——他能看到世界的變化，也還能與他人交互，但他人卻無法感知他。
——一如幽靈。
“但是……”伊馮話鋒一轉，自然而然地說出煽情的話：“是你的話，就算沒有夢前輩，我也會挺身而出。”
——他情話天賦點滿了，而他毫無知覺。
陸下蔦大為感動，但她沒有宣之於口，而是傲嬌地錘伊馮：“哼！笨蛋！笨蛋！笨蛋！伊馮，你是笨蛋！”
伊馮一時飛不穩，向下墜了一下，嚇得她趕緊收手，不敢再打鬧了。
經過這一番交心，陸下蔦心裏的陰霾清空了不少——另外，她對伊馮的芥蒂，不能說蕩然無存，也可以說不覆當初。
她想起什麽，往前爬了爬，詢問道：“說起來，夢呢？你知道她現在在做什麽嗎？——下午我們遇襲，她把我丟在皇家魔法學院，然後自己跑了。”
“……”伊馮沈默了。
他斟酌幾秒鐘，才把自己知情的部分和盤托出：“事情的全貌，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她單槍匹馬闖入敵營，遇到了危險，最後在我的幫助下，才逃出生天。至於她接下來的計劃，她沒有跟我說明，她只交代我，要保護好你。”
伊馮的話，有有用的信息，但不多。
“……”陸下蔦不高興地癟了癟嘴。隨後，嘆了口氣，嘲諷道：“唉……算了，她喜歡做獨行俠，就讓她做吧，我們不配成為她的隊友。”她突然想起了什麽，激動地拍了拍伊馮，“糟了，伊馮，你晚上住哪裏？能不能借我住一宿？”
伊馮對她的問題感到不解，但還是如實相告：“我離家出走後，一直在山洞裏住，如果你過去借住，睡泥地可以嗎？”
“什麽？”陸下蔦聽完，眼前一黑。
伊馮不懂少女心，還笨拙地解釋道：“唔……我好像沒跟你說過，我的身體不是很好，是夢前輩治療了我，但是她的治療有後遺癥，那就是別人看不見我。從那以後，我就一直以龍的形態，在人類的國度裏游蕩——人類的房屋，之於龍形態的我，活動空間太小了，不適宜我居住，所以我在靜謐森林找了一個山洞，那幽閉黑暗的環境，我很喜歡……”
陸下蔦幾乎要暈厥。
她舌頭都捋不直了，著急地催促伊馮道：“快！快！降落！帶我去商店！我要買東西！”
伊馮不明所以，但還是言聽計從。
……
迪尤從盥洗室出來，她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瞥了眼隔壁空蕩蕩的床位，她的新室友今晚沒有回來。她沒有多想，走到自己的書桌前，準備熄燈睡覺。
下一秒，飄窗被爆破了。
窗玻璃和窗框飛濺出來，灑下一地狼藉。
冷風嗖嗖地倒灌進來，吹得窗簾像鼓浪。
一道瘦小的人影，小心翼翼地踩著地上的碎片，從窗簾後走出來。
迪尤此刻的心情和室外氣溫一樣低。
咚咚。
“查寢。”幻影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然而，她的耐心十分有限，沒有立刻給她開門，她就犯規一般，直接穿墻而入。
她掃了眼現場，略微詫異地發出一聲：“哦豁。”
迪尤抓住機會，急不可耐地告狀：“幻影·斯佩克特，你來得正好，你看她都做了些什麽！我要申請換室友！”
幻影卻充耳不聞，她徑自越過迪尤和陸下蔦，飄到壞掉的飄窗邊，伸著頭朝外看。她怔怔出神，呢喃細語道：“咦？氣息消失了？”
她的話音落入陸下蔦耳中。
陸下蔦心虛地瞥向窗外。
——感謝伊馮打破飄窗，讓她趕在最後一秒，踩點回到宿舍。
——伊馮沒有誑語，他如自己所說，等把她送回來，他就會聯系孟引百部，變回不可觀測的狀態。或許，他現在還在附近徘徊，但已經沒人能發現他。
——至於他們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伊馮沒有說，她也不清楚……
“恭喜你，趕在查寢之前回來。”幻影的聲音把陸下蔦拉回現實。
“呃……”陸下蔦對著幻影局促地笑了笑。
幻影居高臨下地宣布道：“反正你們房間這樣，今晚也沒辦法睡了，跟我去一趟我的辦公室，補一補思想品德教育吧。”
對於總務主任兼校董的安排，迪尤渾身寫滿了拒絕，她憤怒地抗拒道：“不！我不去！我又沒有錯！”
幻影不以為然。她右手伸出白色布，骨瘦如柴的五指，握著一瓶沒有木塞子的魔法藥劑。她將透明的玻璃瓶子傾倒，金色的藥水澆到地毯上，形成一個金色的煉成陣，“突破時間的樊籠，日月雙輪倒轉！”她吟唱完魔咒，滿地的窗玻璃和窗框，就同時倒飛起來，像時光倒流一般，物歸原位，拼湊回一個完整的飄窗。
“不想去？沒關系，那就在這聊吧。”幻影握著空瓶子，用右食指分別指了指兩側的書桌，書桌受到魔力的驅使，原地騰空而起，一張向左90°轉角，另一張向右90°轉角，在房間正中央拼成一張，輕輕落到地毯上。
隨後，兩張自動飛起來的椅子，強制陸下蔦和迪尤坐下，帶著她們坐在各自的書桌前。
幻影負起雙手，繞著她們倆，一圈圈地飄，並涼涼地訓斥道：“你們兩個，一個毀壞公共財物，一個沒有同學愛，我今天必須好好教育教育你們。距離天亮還有七個小時，你們想喝什麽，盡早說，今晚會是個持久戰。”
聽到她的恐嚇，陸下蔦和迪尤直接吐魂，一個頭栽在桌子上，一個上半身向後仰，人均氣數已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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