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不可能的樓梯

關燈
第三十八章不可能的樓梯

“……”看著伯尼斐斯的背影,孟引百部陷入沈默。

兩人的小牛皮長靴踏足雪地,發出沙沙的細響。深沈的粉紅噪聲,讓人靜的深夜更顯寂靜。

伯尼斐斯意識到自己被無視了,主動搭話道:“嗯?怎麽不說話?”

孟引百部調侃:“唔……在圍觀自戀狂。”

“……咳。”伯尼斐斯被噎,握拳掩嘴,輕咳一聲。駐足,回身,凝望孟引百部,後者隨著他停下的步伐而停下。

不知不覺間,他們和周邊的建築、樹木一樣,被雪覆了一層久久不化的銀砂,沾滿雪屑的小臉被凍得通透,雙耳耳廓和面部中庭彤紅欲滴。

他們呼吸的時候,鼻子下冒出一團團白氣,使面目模糊不清。

伯尼斐斯試探性發問:“你不願意成為我的血仆?”

原本孟引百部的手被伯尼斐斯牽著,她把手抽回來,兩只手輪流拍掉身上的積雪,順便甩了甩頭,把發頂的積雪甩掉。不過新雪很快又覆蓋上去。她睜著煙灰藍眸子,與伯尼斐斯對望,並引用一句諺語表明她的態度:“人生本是曠野,而我生來自由。”

伯尼斐斯提醒她:“可是你已經被我標記了。”他意念一動,試圖使用血脈壓制,精神控制孟引百部,但後者巋然不動。

孟引百部往前走一步。

伯尼斐斯欣喜,以為血脈壓制奏效了,然而下一秒,他的左臉頰肉被孟引百部揪住,他的經驗主義被孟引百部推翻。

孟引百部侃侃而談道:“想收服我?僅憑吸血鬼的初擁還不夠。雖然我想作為底牌,藏一手,不過已經被你知道了,也沒必要遮遮掩掩了——如你所見,我有操控時間的能力,我能使萬物停止運動、生長周期縮短、生理年齡逆轉。除此之外,我還有操控空間的能力,區區隔空移物不在話下——你註入我體內的病原體,已經被我控制避開大腦,直接作用於肌細胞,不然以我的謹小慎微,怎麽會放心暴露弱點。”

——也就是說,她使同化無效化了。

伯尼斐斯不信,皺了皺眉頭,一手扯開孟引百部的鉗制,一手拉開孟引百部的衣領,使她的頸部皮膚暴露在冷空氣中。

他看到了什麽,臉色忽然凝重,握孟引百部的手,條件反射地攥緊。

他的視線過於灼熱,引發後者的疑心。

孟引百部用左手,摸了摸脖子,主要摸被咬之處。指腹碰到兩塊凸起的肉,然後伸到眼前,只見指尖之上,漂浮起一片片熒光綠的碎片。

——她被傳染初始化詛咒了。

黑色的瞳孔收縮。

孟引百部怔楞,擡頭看伯尼斐斯,伯尼斐斯顯然也沒有預料到,整個人也陷入手足無措之中。

“我……”伯尼斐斯試圖安慰,卻不知道如何措辭。

孟引百部垂眸,攥指成拳,消沈道:“是我太自負了。”——她竟然小瞧崩壞的傳染性,真是怠忽職守。

她放下手,越過伯尼斐斯,目視前方。

道路兩邊,已經不是園林式住宅,而是喬治亞風格建築——冬青政務官和事務官的官邸。一條馬路之隔,皇宮近在眼前,雪幕下,那主體為白色的雄偉石宮,帶來極致的視覺沖擊力。

孟引百部回身,詢問道:“我們來這裏幹嘛?”

“咳。”伯尼斐斯握拳,擋著嘴,咳一聲,然後娓娓道來:“我們得罪了範多恩·戴蒙,在冬青即將寸步難行。利用信息差,獲取保護傘,是我們來這裏的目的。”

孟引百部皺眉:“求見國王?”

“咳,不。”伯尼斐斯搖搖頭,否認了孟引百部的猜想。他垂下眼簾,視線飄忽,似乎有些心虛,“我們去求見人王子殿下。”

……

另一邊,皇家魔法學院。

鐘表的指針稍微往前撥。

從城堡出來,經過後花園,才到學生宿舍——低矮的三層建築宛如一座教堂,有坡屋頂、圓花窗、少女柱、對稱的墻體浮雕、不對稱的人像雕塑以及拱形入口。

巧克力磚似的黑胡桃木門沒有上鎖。

陸下蔦握著門把手,輕輕推開半邊門,然後從門縫進去。

裏面沒有光源,能見度不高,但也算不低。

憑戶外的自然光能看見,玄關右邊的墻面,掛著一套三聯畫,以學生宿舍內部為背景,但畫面的場景不連貫,左邊是走廊,中間是樓梯間,右邊是玄關。

玄關那幅畫作,還畫了個肖像——一個披著白色布的女性幽靈,她佝僂地坐在椅子上,臉藏在布料後面,讓人看不清真容。幾縷泡面卷的漂白長發亂翹,雙目恬靜地閉著,眼窩、眼苔和眼袋重手暈染大面積黑色眼影,白而無暇的底妝有粉底霜和蜜粉過多的嫌疑。

陸下蔦認得這個女性幽靈,她是皇家魔法學院的校董之一——幻影·斯佩克特,和另一位校董星期五·玻爾是同輩,兩人資歷相當。

她打量了幾眼,便收回目光,轉身把門關上,向樓梯走去。

她剛一走,畫中的女人就掀開眼皮,黑色的眼珠子斜斜向下,瞟著她無知無覺的背影。後者的視線醞釀出寒氣,讓陸下蔦本打了個冷顫。

因為放寒假,加上是晚上,沒有人氣的學生宿舍,仿佛與世隔絕的鬼屋,又寂靜又陰森。

陸下蔦摸黑上到二樓,又看到一套三聯畫,和玄關那套是同款,只是人物從右轉移到中間,前面是側身坐著的全身像,現在是正面站著的半身像。

她留意了一眼,繼續摸黑上行。

上到三樓,不出意外,再次看到三聯畫。這次人物在左邊,也是正面站著,只畫了上半身,但雙眼睜開,目光如鉤子,直勾勾地盯著下方。

陸下蔦在她的監視下,終於察覺不對,立馬掉頭就跑。然而,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她明明是往下跑,並且接連跑了兩層,但並沒有回到一樓,而是重返了三樓——證據就是三聯畫的人物位置——幻影·斯佩克特依舊在最左邊。

——她似乎跑了一段彭羅斯階梯,表面上是垂直向下運動,實際上是在一個水平面打轉。

“啊——”陸下蔦尖叫一聲,繼續往下跑。

一分鐘不到,她又回到原地。

她果斷換方向,原路折返,向上爬樓梯。

然而,一分鐘不到,她又回到原地。

這次,她跑不動了,雙手扶著膝蓋,彎腰大喘氣:“哈……哈……哈……”

“誰啊?有沒有素質了?夜間運動能不能出去?吵到我休息了!”樓梯口右邊的走廊,有人嚷嚷著走過來。

陸下蔦轉頭一看,眼睛頓時瞪大。

來者竟是熟人。

“波格丹娜·安柏?”對方驚呼她的角色名。

“迪尤·賴特……”陸下蔦站直,有來有回一般,叫出對方的姓名。看到熟悉的面孔,心中的恐懼不再,她主動打招呼道:“你怎麽在這兒?”

——皇家魔法學院的女學生們都喜歡三兩成行,而迪尤·賴特正是男爵家的小姐,琉克勒茜在皇家魔法學院的跟班之一。

迪尤站住,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道:“我是住宿生,我當然在這。反倒是你,大晚上不在家待著,跑來學生宿舍幹嘛?”

“……”面對前者的質問,陸下蔦一時語塞。她躊躇片刻,底氣不足道:“因為我也寄宿了,所以我過來入住。”

“啊?”迪尤抽了抽眼角,眼神裏全是質疑,“你沒毛病吧?聖誕剛過,有家不住,跑來學校住?”

陸下蔦急中生智:“我家被火燒了。”

“啊?”迪尤將信將疑,但態度緩和了許多。

“不信你去我家看。”陸下蔦乘勝追擊。

“算了,誰要去你家看。”迪尤果斷拒絕。她掉頭,臨走前,她瞪了眼陸下蔦,惡狠狠地警告道:“別再跑了,吵死人了。”

“……”陸下蔦張嘴,準備攔下她。

——她不能放她走,她還沒從這個鬼打墻一般的樓梯中解脫出來。

“賴特小姐,請留步。”突然,畫中人開口說話了。

陸下蔦被第三者的聲音嚇一跳。

迪尤習以為常,不耐煩地轉身,雙手抱胸,歪著脖子,懶散地看著畫,拖長語調道:“幻影大人,有何貴幹?”

幻影的上半身,從畫裏鉆出來。離開五指載體後,她的身體,包括身披的白色布,都變成半透明的虛物,“這位安柏小姐是你的新室友,請你負責帶她回你們的寢室。”說完,她嗖的一聲開溜,左、中、右三幅畫都沒有了她的倩影。

陸下蔦與迪尤面面相覷。

迪尤率先反應過來,臉上擠出嫌惡的表情:“天啊,我早該想到的!我那間寢室有一個空床位!”

“……”陸下蔦無言以對,怯怯地望著對方。

她們之間比起冤仇,更多是尷尬——以前因為琉克勒茜,雙方是對立面的人,每次見面,不是互相冷臉,就是背道而馳。現在緣分支配她們,迫使她們成為同處一室的舍友,未來擡頭不見低頭見,想想都要不能呼吸了。

然而迪尤也不是什麽乖乖女,強塞給她的任務,她才不要執行呢。

“切。”也不招呼陸下蔦,迪尤自顧自離開。

陸下蔦眼色快,立馬跟了過去。

兩人路過一扇扇緊閉的房門,最後拐入一間幽閴的雙人房。

入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地上鋪著的手工混紡地毯,地毯圖案是一副油畫作品,酣暢淋漓著水面的藍與白,極簡的顏色使清新感撲面而來。

地毯兩邊,各有一套學生宿舍家具(床、衣櫃、五鬥櫃、帶椅子和臺燈的書桌)。

左邊那套已經被使用,床上用品與地毯是同色系配色,右邊那套則還是原樣,床上就一張簡陋的單人床床墊。

地毯後面,是一扇英式風格的大飄窗,雪花迷蒙了玻璃,並在窗框上堆積。此時是晚上,窗外的景色隱沒在黑夜中。

迪尤十足白種人的做派,也不嫌拖鞋臟,直接踩上地毯,到床前才脫掉,然後一頭鉆進被窩裏。

巨大的文化差異,讓陸下蔦備受沖擊。她不是潔癖,但她真的接受不了穿拖鞋踩臥室地毯。她在心裏歇斯底裏地吶喊:這拖鞋是穿出門的吧!這地毯平時要坐的吧?就這樣肆無忌憚地踩上去,不怕長蟎蟲和虱子嗎?

看著那山丘似的被窩,陸下蔦頓時感到乏力。她不想入住第一天,就和室友產生沖突,於是把不適強忍了下來。

她學迪尤穿著鞋,踩上臥室的地毯。左右顧盼了一會兒,轉身一屁股坐下,彈簧發出一陣亂響。她如履薄冰地覷了眼對床,對於她制造的噪音,對方直接裝聽不見。於是她捂著胸口,逃過一劫一般,長抒了一口氣。

在空床位上端坐,十指拘謹地交纏,她碰到右中指的印章戒指,頓時想起了什麽,邊捏著印章戒指,在掌指關節來回轉動,邊垂著腦袋端詳。

——這枚空間戒指,她還沒物歸原主……

——不知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面,到時候她找機會當面返還。

——剛好再續前緣什麽的……

想到這,她有點兒害羞,立馬搖了搖頭,把粉色的浮想聯翩從腦海裏驅趕出去。

越晚氣溫越低,空氣漸凍,但陸下蔦沒有知覺,等她反應過來,寒意已經極其明顯,直接冷得她打噴嚏:“阿嚏——”

她再次瞥了眼對床,對方還是沒反應。

她猶豫幾秒,柔聲詢問道:“那個……迪尤……你知道哪裏可以購物嗎?”

深藍色的被窩:“……”

靜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應。

陸下蔦確定自己吃閉門羹了,於是不再浪費寶貴的時間,默然起身,離開寢室。

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迪尤才從被窩裏探出頭。她謹慎地看了眼門,確定陸下蔦不會殺個回馬槍,才掀開厚厚的冬被,穿鞋下床。

她拉開椅子,坐在書桌前,點燃臺燈。在昏黃的燈光下,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日記本,用稚嫩的字體和覆雜的心情,記錄下今天的見聞:

槲寄生歷1006年12月26日,節禮日,雪

不想回家過年,回去就被催婚,所以謊稱去了戴蒙公爵家。

聽說校園祭出事了,不知道琉克勒茜有沒有被卷入事件中,祈求彌賽亞保佑,希望她平安無事。

真是倒黴的一天,為什麽“那個人”被分配到我的寢室!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