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龍與她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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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龍與她的故事
陸下蔦從寢室出來。
沿著階梯下去之前，她俯視幽深的樓梯，做了幾秒鐘心理建設。
這次，她沒有遇見鬼打墻，成功下到一樓。
她回頭，向上看，心裏嘀咕：為什麽這次是例外？
有人貼著她的右耳朵，氣若游絲地輕聲呼喚：“波格丹娜·安柏……”比冷空氣還冷的陰氣，從腳底順著腿骨和腰椎，爬上她砰砰狂跳的心臟。
陸下蔦的餘光，掃到一片半透明的白色，她來不及看清，尖叫就從喉腔裏迸發了：“啊——”她情急之下，瘋狂倒退。雙方距離拉開後，她才怔楞地確定，嚇到她的縹緲虛影，是來去無蹤的幻影。
後者板著臉，厚重的妝容，暗黑哥特風情妖冶。骨骼感很強的馬臉，面部折疊度高，看起來很禦姐，但並不顯老。她低著頭，眼球向上翻，從下往上看陸下蔦，那不動聲色的目光，看似清心寡欲，實則充滿審視，像不冬眠的冷血動物，對獵物伺機而動。
幻影盤問道：“很高興又見到你，安柏小姐。或許您不清楚我，容我先自我介紹，我是皇家魔法學院的總務主任——幻影·斯佩克特，主要負責宿管、安保和後勤工作。查寢時間快到了，您這時候出門，請問是去哪兒？”
幻影行事怪異，只身面對著她，陸下蔦緊繃的神經，始終無法松弛下來。陸下蔦咽了咽口水，支吾道：“我、我沒有帶生活用品，現在出門采購。”她逐漸適應，勇氣回籠，主動詢問道：“對了，您知道哪裏可以購物嗎？我之前是走讀生，平時只在教學區活動，沒有涉足過生活區，所以對這一帶不了解。”
幻影一針見血地反問：“你的新室友呢？為什麽她不作為導游，陪你熟悉環境？”
她的敏銳、直白和冒犯，讓陸下蔦有些無地自容。
“她……”陸下蔦卡殼，用右食指撓了撓臉，本能找補道：“她……睡了，嗯，她睡了。”
幻影瞥了眼陸下蔦，後者蹩腳的謊言，她心知肚明，但無意拆穿。她言歸正傳，無慈悲道：“很遺憾，由於其他寄宿生都是自帶用品，校內唯一的便利店已經倒閉，如果你有購物需求，只能到校外解決。”
這一消息，對陸下蔦來說，無疑晴天霹靂。
陸下蔦不敢置信：“哈？”
——學生是富家子女，便利店反而倒閉，這太魔幻了。
幻影看了眼落地鐘，沒有人情味地警告：“距離門禁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也就是十一整。錯過這個時間，女寢大門將明天再為你開放。”看陸下蔦站著不動，不知所措的樣子，她有些疑惑，不禁催促道：“你還不行動嗎？”
陸下蔦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可憐兮兮地求助道：“可是我害怕我回不來，您是總務主任，應該有床單、被褥、枕頭和洗漱用品吧？能否借我一晚？我保證，我使用完即還。”
幻影走向陸下蔦。
“……”陸下蔦不明所以，幹咽著後退一步。
幻影擡起右手，臂膀從陸下蔦頭頂劃過，半透明的白色布，穿過陸下蔦的身體，而陸下蔦沒有半點感覺。
幻影發問：“如果你想使用我的東西，就得變成我一樣的形態，你願意嗎？”
陸下蔦按耐不住好奇心，緊張地反問：“怎麽變？還能變回來嗎？”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幻影把白得像冰川的臉，湊近陸下蔦，兩人的鼻尖，幾乎快碰上。她口吐幽蘭，語氣暧昧地回答道：“很簡單，用煉金術改變身體的介質，人類就能像幽靈一樣活著。至於變回去？根據等價交換原則和能量守恒定律，你在轉換的過程中，會再度丟失一部分能量，到時候你得到的不是花季少女的軀體，而是能說會道、能唱會跳的骷髏架子……”
“……”陸下蔦毛骨悚然，後仰著上身，和幻影保持距離。
“咳。”陸下蔦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快去快回。”說完，她就繞開幻影，低著頭跑了。
幻影在她背後，背對著她，囑咐道：“放心吧，這次不會‘回到原地’了。”
“！”陸下蔦猛地剎住腳步，小幅度回轉頭顱，用餘光瞟幻影的背影。
——原來鬼打墻是這位女鬼校董的手筆。不知道她出於什麽心態，才對學生做這個惡作劇，是什麽獨特的歡迎儀式嗎，搞不懂……
陸下蔦不再細想，匆匆出了門。
她在校園裏疾走，走著走著，就迎著落雪，開始日劇跑。但她的耐力素質不行，屬於bgm剛響到副歌，她就得扶著膝蓋，原地喘氣、恢覆體力的類型。
運動燃脂，熱量消耗後，反而更冷。
處境一旦糟糕，人就愛胡思亂想。
陸下蔦內心深處的幽暗，悄然從角落裏蔓延出來，吞噬她鮮紅的心臟，混濁她清澈的心靈。她不禁怨天怨地，甚至怨到身邊人。
孟引百部為什麽沒有把她照顧好？
孟引百部……對了，主神系統！
陸下蔦重新點燃鬥志，琥珀瞳綻放出亮光，她試著在腦海裏呼喚：“主神系統！主神系統！……”
下一秒，正面襲來一陣強風。
她忍不住瞇眼，擡手保護眼睛，衣擺隨風搖晃。風將她身上的積雪，吹走了一大半。她放下胳膊，看著眼前的事物，瞳孔震驚地放大。
主神系統這時候才回應她：“我在。”它話鋒一轉，“我與風紀股長孟引百部察覺到你的需求，已為你安排……”
陸下蔦完全聽不進去。
她驚喜地上前，右手想伸出，卻又不禁收回。金黃澄澈的龍眼如托帕焦斯黃晶，在其溫柔的註視下，她終於鼓起勇氣，觸碰久違的龍鱗，記憶中的溫熱通過肌膚相親，喚醒她的觸覺中樞，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你怎麽來了？”大喜過望之下，陸下蔦徹底得意忘形。
她自來熟的反應，暴露了她見過龍，見過龍形態伊馮的事實。然而四周目的伊馮，第一次以龍形態與她相見，就是此時此刻。
伊馮退後幾步，陸下蔦摸他頭的手落空。
他三足著地，右前爪提起，獸模獸樣。
“？”陸下蔦不解。
“你見了我不驚訝？”一張一閉的龍嘴，吐出人類的語言。
“為什麽要驚訝？”陸下蔦還沒反應過來。
“是前輩告訴你的嗎？我是龍族這件事情……”伊馮確認道。
“啊……”陸下蔦慌忙捂嘴。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她的眼珠子高頻左右晃動，反映她的大腦此時已經負荷，再思考下去，怕不是要過熱，然後燒起來。“告訴……”她一開始小聲嘀咕，後面重拾信心，音量也就大了起來，“對，是夢告訴我的！”
陸下蔦想起一件事，語氣從迫切變成疑惑：“你不是說，你的第一站是……”那個地名又長，又不好記憶，陸下蔦五官擠成一團，花了幾秒都沒能想起，遂放棄回憶，換了個詞，繼續說道：“你的家鄉？你是去了又回來嗎？還是……”
——壓根就沒去呢？
剩下半句話，陸下蔦咽了，她想聽當事人的供詞。
她註意到伊馮胸口的詛咒，那火焰狀的熒光綠物質，星星點點地飄搖著碎片——由於龍的形體結構像爬行動物，遠看看不到什麽，她箭步上前，雙手把住伊馮的脖子，禁止他再次後撤步，然後一個猛下蹲，近距離觀察。她沒有做心理預期，當她猝不及防，直面崩壞在火龍身上的病變，她的精神遭受到巨大的沖擊，淚腺直接失控，眼淚奪眶而出。
伊馮覆蓋著鱗片的胸膛，已經被腐蝕掉大半，能看見森白的胸廓和暗紅的器官，宛如沒有剔幹凈的鎖骨部肌纖維，掛在根根肋軟骨上。部分肋軟骨已然出現豁口，包裹不住跳動的肺和心。
陸下蔦松開伊馮，揪著自己的衣襟，撲通一聲跪下。雪地的刺骨寒意，她已然感受不到。她的頭低到胸前，朝下的臉漣漣掉落淚珠，熱淚砸到白雪的表面，留下一個個小坑，然後迅速凍結，化為區別於雪的冰。
“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除了循環這三個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直到這一刻，陸下蔦才完成“玩家”到“穿越者”的身份認同。
在此之前，她的心態一直是“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宛如一個不折不扣的慘圈人——但從人性的角度看，她有這種心理反應實屬正常，畢竟她是帶著記憶穿越的，自然對花嫁世界沒有歸屬感，所以更不會主動攬責任上身。
而眼下，她情緒崩潰和極端失態，一方面，是哀伊馮的不幸，另一方面，是不再回避責任，在推翻過去的自己中，忍受破繭的陣痛。
伊馮不明真相，但沒有多問。他默默側身，撐起一邊龍翼，為她遮雪。
“嗚嗚嗚……”陸下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尖像水蜜桃般透粉。她上身往前傾，額頭倚著伊馮，有種與他在雪天相依為命的既視感。
……
時間倒回今年三月，也就是早春的時候，彼時，她剛搬入孟引百部的公寓，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她，需要人照顧她的飲食起居。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孟引百部出手闊綽，第二天就給她請了個家政。
那天下午，手搖門鈴聲響，她下樓去開門。一看見來客，她臉色就黑了，克制不住沖動，砰一聲，把門甩關上。
做完這個舉動，體內的腎上腺素突然停止供給，大腦瞬間清明。她當時就後悔了，反思自己是否太粗暴了，但轉念一想，三周目be的龍嫁結局，值得對方遭受自己的冷暴力。於是她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轉身上樓。
她回到二樓的起居室，撿起茶幾上的幻想小說，身體直挺挺地往後一倒，被富有彈力的雙人沙發接住。這時，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這周目，她還沒和對方有交集，對方是怎麽找上門的？
疑點把她看小說的心思全部攪沒了。
陸下蔦放下書，擡眼，突然，只見一個人影，站在樓梯口，面朝著起居室。她被嚇得夠嗆，魂飛魄散的同時，手中的小說被她擲上天。她下沙發，光腳踩著拖鞋，一手指著人影，怒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從天而降的小說，剛好砸中她的頭，疼得她淚花濺射。
“啊……”人形態的伊馮，尷尬地撓了撓臉，娓娓解釋道：“門沒鎖，我就進來了……”他無辜的語氣，簡直火上澆油。
陸下蔦單手接住從頭上掉下來的小說，五指憤怒地抓書皮，要不是書皮是由皮革制成的，硬度比較高，她的指頭分分鐘將書皮洞穿，並插進印刷書頁裏。
陸下蔦用不悅的語氣審問道：“要是銀行金庫沒鎖，你是不是順便去打個劫？”她不想伊馮就這個假設展開反駁，一口氣不帶歇，立馬補上一句：“另外，你隨便進入別人家裏幹嘛？”
“我……我是來應聘的……”在伊馮解釋之際，孟引百部回來了。
伊馮看到孟引百部，像看到了救星，陸下蔦也一樣。後面陸下蔦提出自己的“合理要求”，被孟引百部無情拒絕，她氣得一晚上沒睡好。
翌日，一個微寒但覺清和的日子，陸下蔦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
緩了好一會兒起床氣，她才掀開被子，穿著睡裙下樓。
她走到廚房埡口，看到廚房裏的人，立馬就清醒了。
她目眥欲裂，表情極其兇狠。
對方掃了眼她，識趣地放下手頭的工作，從廚房裏出來，給她讓道，但她不依不饒，依舊死死盯著。
伊馮尷尬地捏了捏馬甲的紐扣。
他根據孟引百部的要求，穿了正裝來上班，他以前沒穿過正裝，現在穿著很不自在，加上被死亡凝視，他就更不自在了。
他極欲擺脫這窒息的氛圍，低垂的頭重新擡起，勇敢地主動交涉道：“波格丹娜，請你繼續討厭我吧。”
他的奇招十分管用。
“……”陸下蔦措手不及，陷入怔楞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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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下蔦從寢室出來。
沿著階梯下去之前，她俯視幽深的樓梯，做了幾秒鐘心理建設。
這次，她沒有遇見鬼打墻，成功下到一樓。
她回頭，向上看，心裏嘀咕：為什麽這次是例外？
有人貼著她的右耳朵，氣若游絲地輕聲呼喚：“波格丹娜·安柏……”比冷空氣還冷的陰氣，從腳底順著腿骨和腰椎，爬上她砰砰狂跳的心臟。
陸下蔦的餘光，掃到一片半透明的白色，她來不及看清，尖叫就從喉腔裏迸發了：“啊——”她情急之下，瘋狂倒退。雙方距離拉開後，她才怔楞地確定，嚇到她的縹緲虛影，是來去無蹤的幻影。
後者板著臉，厚重的妝容，暗黑哥特風情妖冶。骨骼感很強的馬臉，面部折疊度高，看起來很禦姐，但並不顯老。她低著頭，眼球向上翻，從下往上看陸下蔦，那不動聲色的目光，看似清心寡欲，實則充滿審視，像不冬眠的冷血動物，對獵物伺機而動。
幻影盤問道：“很高興又見到你，安柏小姐。或許您不清楚我，容我先自我介紹，我是皇家魔法學院的總務主任——幻影·斯佩克特，主要負責宿管、安保和後勤工作。查寢時間快到了，您這時候出門，請問是去哪兒？”
幻影行事怪異，只身面對著她，陸下蔦緊繃的神經，始終無法松弛下來。陸下蔦咽了咽口水，支吾道：“我、我沒有帶生活用品，現在出門采購。”她逐漸適應，勇氣回籠，主動詢問道：“對了，您知道哪裏可以購物嗎？我之前是走讀生，平時只在教學區活動，沒有涉足過生活區，所以對這一帶不了解。”
幻影一針見血地反問：“你的新室友呢？為什麽她不作為導游，陪你熟悉環境？”
她的敏銳、直白和冒犯，讓陸下蔦有些無地自容。
“她……”陸下蔦卡殼，用右食指撓了撓臉，本能找補道：“她……睡了，嗯，她睡了。”
幻影瞥了眼陸下蔦，後者蹩腳的謊言，她心知肚明，但無意拆穿。她言歸正傳，無慈悲道：“很遺憾，由於其他寄宿生都是自帶用品，校內唯一的便利店已經倒閉，如果你有購物需求，只能到校外解決。”
這一消息，對陸下蔦來說，無疑晴天霹靂。
陸下蔦不敢置信：“哈？”
——學生是富家子女，便利店反而倒閉，這太魔幻了。
幻影看了眼落地鐘，沒有人情味地警告：“距離門禁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也就是十一整。錯過這個時間，女寢大門將明天再為你開放。”看陸下蔦站著不動，不知所措的樣子，她有些疑惑，不禁催促道：“你還不行動嗎？”
陸下蔦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可憐兮兮地求助道：“可是我害怕我回不來，您是總務主任，應該有床單、被褥、枕頭和洗漱用品吧？能否借我一晚？我保證，我使用完即還。”
幻影走向陸下蔦。
“……”陸下蔦不明所以，幹咽著後退一步。
幻影擡起右手，臂膀從陸下蔦頭頂劃過，半透明的白色布，穿過陸下蔦的身體，而陸下蔦沒有半點感覺。
幻影發問：“如果你想使用我的東西，就得變成我一樣的形態，你願意嗎？”
陸下蔦按耐不住好奇心，緊張地反問：“怎麽變？還能變回來嗎？”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幻影把白得像冰川的臉，湊近陸下蔦，兩人的鼻尖，幾乎快碰上。她口吐幽蘭，語氣暧昧地回答道：“很簡單，用煉金術改變身體的介質，人類就能像幽靈一樣活著。至於變回去？根據等價交換原則和能量守恒定律，你在轉換的過程中，會再度丟失一部分能量，到時候你得到的不是花季少女的軀體，而是能說會道、能唱會跳的骷髏架子……”
“……”陸下蔦毛骨悚然，後仰著上身，和幻影保持距離。
“咳。”陸下蔦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道：“趁現在還有時間，我快去快回。”說完，她就繞開幻影，低著頭跑了。
幻影在她背後，背對著她，囑咐道：“放心吧，這次不會‘回到原地’了。”
“！”陸下蔦猛地剎住腳步，小幅度回轉頭顱，用餘光瞟幻影的背影。
——原來鬼打墻是這位女鬼校董的手筆。不知道她出於什麽心態，才對學生做這個惡作劇，是什麽獨特的歡迎儀式嗎，搞不懂……
陸下蔦不再細想，匆匆出了門。
她在校園裏疾走，走著走著，就迎著落雪，開始日劇跑。但她的耐力素質不行，屬於bgm剛響到副歌，她就得扶著膝蓋，原地喘氣、恢覆體力的類型。
運動燃脂，熱量消耗後，反而更冷。
處境一旦糟糕，人就愛胡思亂想。
陸下蔦內心深處的幽暗，悄然從角落裏蔓延出來，吞噬她鮮紅的心臟，混濁她清澈的心靈。她不禁怨天怨地，甚至怨到身邊人。
孟引百部為什麽沒有把她照顧好？
孟引百部……對了，主神系統！
陸下蔦重新點燃鬥志，琥珀瞳綻放出亮光，她試著在腦海裏呼喚：“主神系統！主神系統！……”
下一秒，正面襲來一陣強風。
她忍不住瞇眼，擡手保護眼睛，衣擺隨風搖晃。風將她身上的積雪，吹走了一大半。她放下胳膊，看著眼前的事物，瞳孔震驚地放大。
主神系統這時候才回應她：“我在。”它話鋒一轉，“我與風紀股長孟引百部察覺到你的需求，已為你安排……”
陸下蔦完全聽不進去。
她驚喜地上前，右手想伸出，卻又不禁收回。金黃澄澈的龍眼如托帕焦斯黃晶，在其溫柔的註視下，她終於鼓起勇氣，觸碰久違的龍鱗，記憶中的溫熱通過肌膚相親，喚醒她的觸覺中樞，傳遍她的四肢百骸。
“你怎麽來了？”大喜過望之下，陸下蔦徹底得意忘形。
她自來熟的反應，暴露了她見過龍，見過龍形態伊馮的事實。然而四周目的伊馮，第一次以龍形態與她相見，就是此時此刻。
伊馮退後幾步，陸下蔦摸他頭的手落空。
他三足著地，右前爪提起，獸模獸樣。
“？”陸下蔦不解。
“你見了我不驚訝？”一張一閉的龍嘴，吐出人類的語言。
“為什麽要驚訝？”陸下蔦還沒反應過來。
“是前輩告訴你的嗎？我是龍族這件事情……”伊馮確認道。
“啊……”陸下蔦慌忙捂嘴。她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她的眼珠子高頻左右晃動，反映她的大腦此時已經負荷，再思考下去，怕不是要過熱，然後燒起來。“告訴……”她一開始小聲嘀咕，後面重拾信心，音量也就大了起來，“對，是夢告訴我的！”
陸下蔦想起一件事，語氣從迫切變成疑惑：“你不是說，你的第一站是……”那個地名又長，又不好記憶，陸下蔦五官擠成一團，花了幾秒都沒能想起，遂放棄回憶，換了個詞，繼續說道：“你的家鄉？你是去了又回來嗎？還是……”
——壓根就沒去呢？
剩下半句話，陸下蔦咽了，她想聽當事人的供詞。
她註意到伊馮胸口的詛咒，那火焰狀的熒光綠物質，星星點點地飄搖著碎片——由於龍的形體結構像爬行動物，遠看看不到什麽，她箭步上前，雙手把住伊馮的脖子，禁止他再次後撤步，然後一個猛下蹲，近距離觀察。她沒有做心理預期，當她猝不及防，直面崩壞在火龍身上的病變，她的精神遭受到巨大的沖擊，淚腺直接失控，眼淚奪眶而出。
伊馮覆蓋著鱗片的胸膛，已經被腐蝕掉大半，能看見森白的胸廓和暗紅的器官，宛如沒有剔幹凈的鎖骨部肌纖維，掛在根根肋軟骨上。部分肋軟骨已然出現豁口，包裹不住跳動的肺和心。
陸下蔦松開伊馮，揪著自己的衣襟，撲通一聲跪下。雪地的刺骨寒意，她已然感受不到。她的頭低到胸前，朝下的臉漣漣掉落淚珠，熱淚砸到白雪的表面，留下一個個小坑，然後迅速凍結，化為區別於雪的冰。
“嗚……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除了循環這三個字，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直到這一刻，陸下蔦才完成“玩家”到“穿越者”的身份認同。
在此之前，她的心態一直是“錯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宛如一個不折不扣的慘圈人——但從人性的角度看，她有這種心理反應實屬正常，畢竟她是帶著記憶穿越的，自然對花嫁世界沒有歸屬感，所以更不會主動攬責任上身。
而眼下，她情緒崩潰和極端失態，一方面，是哀伊馮的不幸，另一方面，是不再回避責任，在推翻過去的自己中，忍受破繭的陣痛。
伊馮不明真相，但沒有多問。他默默側身，撐起一邊龍翼，為她遮雪。
“嗚嗚嗚……”陸下蔦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尖像水蜜桃般透粉。她上身往前傾，額頭倚著伊馮，有種與他在雪天相依為命的既視感。
……
時間倒回今年三月，也就是早春的時候，彼時，她剛搬入孟引百部的公寓，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她，需要人照顧她的飲食起居。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孟引百部出手闊綽，第二天就給她請了個家政。
那天下午，手搖門鈴聲響，她下樓去開門。一看見來客，她臉色就黑了，克制不住沖動，砰一聲，把門甩關上。
做完這個舉動，體內的腎上腺素突然停止供給，大腦瞬間清明。她當時就後悔了，反思自己是否太粗暴了，但轉念一想，三周目be的龍嫁結局，值得對方遭受自己的冷暴力。於是她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轉身上樓。
她回到二樓的起居室，撿起茶幾上的幻想小說，身體直挺挺地往後一倒，被富有彈力的雙人沙發接住。這時，她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這周目，她還沒和對方有交集，對方是怎麽找上門的？
疑點把她看小說的心思全部攪沒了。
陸下蔦放下書，擡眼，突然，只見一個人影，站在樓梯口，面朝著起居室。她被嚇得夠嗆，魂飛魄散的同時，手中的小說被她擲上天。她下沙發，光腳踩著拖鞋，一手指著人影，怒斥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從天而降的小說，剛好砸中她的頭，疼得她淚花濺射。
“啊……”人形態的伊馮，尷尬地撓了撓臉，娓娓解釋道：“門沒鎖，我就進來了……”他無辜的語氣，簡直火上澆油。
陸下蔦單手接住從頭上掉下來的小說，五指憤怒地抓書皮，要不是書皮是由皮革制成的，硬度比較高，她的指頭分分鐘將書皮洞穿，並插進印刷書頁裏。
陸下蔦用不悅的語氣審問道：“要是銀行金庫沒鎖，你是不是順便去打個劫？”她不想伊馮就這個假設展開反駁，一口氣不帶歇，立馬補上一句：“另外，你隨便進入別人家裏幹嘛？”
“我……我是來應聘的……”在伊馮解釋之際，孟引百部回來了。
伊馮看到孟引百部，像看到了救星，陸下蔦也一樣。後面陸下蔦提出自己的“合理要求”，被孟引百部無情拒絕，她氣得一晚上沒睡好。
翌日，一個微寒但覺清和的日子，陸下蔦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她睡眼惺忪地從床上坐起來。
緩了好一會兒起床氣，她才掀開被子，穿著睡裙下樓。
她走到廚房埡口，看到廚房裏的人，立馬就清醒了。
她目眥欲裂，表情極其兇狠。
對方掃了眼她，識趣地放下手頭的工作，從廚房裏出來，給她讓道，但她不依不饒，依舊死死盯著。
伊馮尷尬地捏了捏馬甲的紐扣。
他根據孟引百部的要求，穿了正裝來上班，他以前沒穿過正裝，現在穿著很不自在，加上被死亡凝視，他就更不自在了。
他極欲擺脫這窒息的氛圍，低垂的頭重新擡起，勇敢地主動交涉道：“波格丹娜，請你繼續討厭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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