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誰此時沒有房屋就永遠不必建造。

——裏爾克

夜色之中，羅子只覺得船裏亮起了幾盞燈，似乎還有別的人在船艙裏住著。但他還沒來得及觀察船艙裏的情況，腳下就忽然一晃，暈暈乎乎地站不住。羅子頓時大驚失色，他往船艙的窗戶外一看，發現了比金色的鯉拐子還嚇人的東西——他居然看見船在飛。

“……哇！”

他的驚訝是有原因的。

漸漸地，雪江鎮的房子越來越小，小得只能看見屋頂，那些飄來飄去的熒光像是房子外頭的路燈，還有唐朝村，那邊的光連成了一條線，羅子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景色。

這裏一定就是天國吧，我死了嗎，就算是死了，能到天國來也很劃算了，羅子不禁這麽想。

接著，羅子又看到了無垠的星河。有藍色的，有紅色的，有黃色的，像螢火蟲一樣，還像過年時用黑炭燒起的篝火上飄飛的火星子。

羅子感到很興奮，他覺得自己離星星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這樣飛下去，他也許就能看到自己的媽媽了。他們都說媽媽去了天上，但他們總是指不出媽媽所在的位置，羅子對此表示嗤之以鼻，現在他可以自己去找媽媽的臉的在哪裏了，到時候指給他們看，他們就會說，誒呦，你可真聰明，羅子！比科學家還聰明！

羅子興奮地揉了揉鼻子，陶醉在自己的夢境裏，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了一個熟悉的男聲。

“你喜歡這裏嗎。”

說話的人正是剛才招呼他上船的少年。

羅子用力點了點頭：“嗯！”

“是嗎。”少年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地說，“那就好。”

“喏，林染，你的茶。”

那位少女——也就是若小澍，也踩著拖鞋走了過來，她手上還端著兩杯茶。在遞給白發少年其中一杯的時候，她和羅子一樣被窗外驚人的夜景牢牢吸引住了。

“哦……真了不得……這附近難不成有什麽特殊的天文現象嗎？”她問林染，“你也是第一次見吧？”

結果，他們還是把這個孤身一人的小男孩帶上了船。

前一天晚上，偶然從夜航船的窗戶裏向外望去的時候，若小澍就瞧見了獨自坐在碼頭的木板上烤魚的羅子。從他身上傳出淡淡的魔法的痕跡，她有點擔心他的狀況，但他們也不好這麽貿然地沖上去搭話——經過上次被李漁舟追殺的教訓，她再也不敢隨意在外人面前自白身份。

她本想將此事就此放下。

今天一早，為了尋找賺錢的機會，夜航船上的人們便采取了兩兩結對外出的策略。原因很簡單，懸賞令上露臉了的其實只有若小澍和林染兩人，所以只要他們分開行動，就不太容易被奇怪的人註意上。其中，若小澍和兔子先生組隊去了當地的商業街，問了些土特產相關的問題，想試試用夜航船的運載能力開發商隊的新功能。

就在那時，兔子先生聽到了來此不遠處的羅子家的糾紛的聲音。

“嘖……”

“怎麽了？”

若小澍見他神色不太對勁，順手戳了一下兔子先生的肚子。他的肚子柔軟而富有彈性，時常讓她覺得充滿童趣。

“是昨晚的孩子。”他說話的時候耳朵還會一起上下搖擺，“他似乎是無家可歸了。”

“無家可歸……哦！對了，我們是不是正好需要新人？”若小澍露出了滿臉期待，“如果真的想組建一支商隊的話。”

“什麽，你想收留他？”

兔子先生的疑問很正常。若小澍低下頭去，不安地攪了攪手指。

“嗯，我知道這聽起來不太謹慎，但是，能在這裏遇到他，可能也是某種緣分也不一定……我昨晚說過的吧，那孩子身上有股謎一樣的氣味。他可不是普通人。”

“你是說過那樣的話。可是，如果決定收留他的話，還得船上的人一致同意才行。”他說。

若小澍疑惑地試探道：“那……你不同意嗎？”

兔子先生擡了擡眉毛：“我並不是在針對你，小澍，但我並不認為隨意增加新船員是件好事。冒險精神需要適當的理智作為基礎，癲狂的時候我可以什麽也不管，但隨意插手別人的生活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能揮霍的只有自己的命運而已。”

他說得很有道理。

“……唉。”

她嘆了口氣，望著腳下陳舊的石子路。在路的盡頭，初春的新芽已經冒尖，嚴寒的冬月成為過去式。而夜航船上的人們，卻還是過著和之前沒什麽區別的流亡生活。

如若她決心改變現狀，就要從最簡單的事開始做起。

也許是命中註定吧，這天傍晚時分，她就又在碼頭上見到了那個男孩。

“是他。”

不僅如此，她還親眼看著他的皮膚一點點地變成鱗片、看到他畏懼的眼神、和無助地撕扯著自己外殼的自殘行動，她一向認為，袖手旁觀是比無知更加無法被原諒的惡行。於是她走向了林染。

“林染……”

只花了一秒，林染便懂得了她的意思。

她是在請求他的幫助。

“我們連他是什麽人都不清楚哦。”他確認道。

在夜航船新建的表決機制裏，只要投票支持的人超過三個，新的決議便可以得到通過和執行。兔子先生當然會投反對票；瑞娜棄權；柿子一向寵溺小澍，所以會投讚成票；而最後能影響大局的人，其實就是林染了。

只要他點頭，他們便能讓那個男孩也加入夜航船的隊伍。

“嗯。”若小澍卻沒有絲毫猶豫，“有時候也會這樣的吧？沒有時間去一一調查清楚，也不敢保證這個選擇是正確還是錯誤，可是，我們還是得立刻做出決定……我想幫助他。”

“你想？”

“對，只有這個理由。”

她並不是聖母，她的善良很有限，但她不想把有限的善良也一並拋棄。那實在太過可悲了。她想他們還沒有走投無路到需要犧牲人性、來換取自身平安的地步。

林染慢悠悠地扣上了棉絨外套的扣子：“我明白了。”

“好吧……”聽到他的決斷，兔子先生調轉了個方向，走進樓梯間，“我去取醫藥箱。”

嘴上說著不支持不肯定，但在林染投票通過若小澍的提案後，他還是第一時間手腳麻利地采取了對應的行動。她很感激他的體諒。

“謝謝你，兔子先生！”

“要謝就去謝他，我還在觀望呢，要是那個小鬼會給你們帶來災難的話，我會第一個把他踢下船喔。”

他一邊說著狡猾的臺詞，一邊消失在樓梯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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