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火災的現場清理告一段落。被燒焦的房屋殘骸將會徹底拆除，土地拍賣的資金則由國際未成年人保護協會出面捐贈給當地的兒童慈善基金會，這是方羽的主意。不過，在正式發表之前，他還是專程上門拜訪、並取得了瑞娜的同意。

畢竟這裏曾經是她的家。

他和瑞娜的會面時間十分短暫，因為，按照兔子先生的日程安排，當天晚上夜航船就要出發離開這座小鎮了。他們一起坐在望火塔的頂樓，喝了杯香濃的熱奶茶。

“但是……拍賣掉土地之後你就再也回不來了喔？”

他最後一遍確認道。

“沒關系的。”

瑞娜臉上漂浮著的、淡如止水的表情讓她顯得宛若異界的精靈。

她的長相堪稱玲瓏剔透，只需稍微認真打扮一下，就徹底擺脫了之前又窮又臟的形象，搖身一變，成了個精致的小公主。如果他是她的父親，絕對會忍不住買下一車漂亮的衣服送給她。

“和你母親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呢？”他問，“嗯……我是說，曾經。”

“他走了。”

“走了？為什麽？”

“他被我嚇到了。”瑞娜擡起頭，“我的眼睛有時候會變成紅色。在他打我的時候，他以為我被惡靈附身了。”

這絕對算不上正常。但方羽卻並未露出分毫退縮或畏懼的神色。昨晚，他送瑞娜去夜航船裏休息、見到那艘船的飛行功能時，就意識到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自己未曾知曉的秘密。和那群擅長魔法的家夥在一起，瑞娜就不會是孤身一人了——他的期望從最一開始也就只有這些。

她幸福就好。

“人可比惡靈可怕多了。”方羽說著，舉起那架磨得錚亮的望遠鏡，審視四周的風景，“知道嗎，以前我在這裏發現過好幾起火災，其中有超過一半是因為有人惡意縱火而發生的。他們想毀掉自己憎恨的對象，卻偏偏采取了最極端的方式……但是他們都忽視了我的存在。沒有人會註意到一個默默無聞的望火人，啊，這麽說來，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呢……”

“可是我記得你。”瑞娜突然說，“你來過我小時候就讀的學校。”

“誒？”

方羽楞住了。

過了好半天，他想稍微想起了這件事。

“哦，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你居然還記得那麽久以前的事啊……真是稀奇。”

“那天你說過一番話。”她伸手摸了摸簪在耳畔的雪花狀發夾，那是剛才方羽送她的臨別禮物，“你說，火會給人帶來災厄，但是，它卻是人們生活中密不可分的夥伴；有時候越是重要的東西越危險，而我們應該做的是學會去掌控它。我認為你說得很對。所以我才會小心翼翼的保護我的眼睛。它之所以存在，一定是有什麽意義的。”

她完整地覆述出了當年消防演習課上他教給他們的知識。

方羽一面佩服她過人的記憶力，一面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那個時候他當做消防常識來講授的話語，在此刻，竟迸發出了難以想象的啟示作用。

隨後，他敞開了笑著說：“……是啊，這說不定這是我一輩子說過的最有內涵的話了，哈哈哈！”

在他們交談的時候，柿子則靠在窗邊，用魔法羽毛筆繪制著瑞娜的肖像。

“這支頭花很襯你的衣服。”柿子說，“方先生的眼光真不錯。”

“是嗎。”

“這話由一個盲人來說是不是有點不合常理？”柿子微微一笑，“我沒能保護好自己的眼睛。但你還有機會，就算是惡魔的眼睛也好過徹底失明，要好好保護它哦！不用顧忌什麽，即使你真的被惡靈附身了，我也相信，大家會和你一起並肩作戰。”

瑞娜不置可否地低下了頭。

“……理想主義者。”最後她說。

“我很高興你能這樣想。”柿子驕傲地揚起了頭，“我能畫出其他人見不到的風景。我的一切都是浪漫的。”

瀛國的冬月，在街道上出行的人不多。若小澍等人上午就出發去夜航船附近鏟雪了。最近氣溫太低，船身已經被凍在了雪裏，需要一番功夫才能挖出來。方羽的公務員同學乘著雪橇與他們擦肩而過，他即將前往另一座城市，為那裏的孩子爭取應得的利益。

“再見，小澍。”

“嗯，有機會的話再一起喝一杯吧！”

她笑著對他揮了揮手。

與此同時，林染正用厚厚的圍巾裹著臉，使勁往下用力，累得滿頭大汗。

“林染，你的手還好嗎。”若小澍關切地問，“還在恢覆期吧？千萬被勉強自己。”

“已經好徹底了。”

林染手上的速度一點沒慢。若小澍卻嘟起了嘴。

“真可疑……”

“安心吧，我的優點就是愈合能力強。”

他們聽到了附近一座寄席裏傳來的落語聲，裏面的落語家在講一個抓不住笑點的段子，大概是關於夢裏的死神的故事。

想到馬上又要踏上旅途，不知為何，在感到放松的同時，若小澍的心中又填滿了淒涼。她沮喪於自己無法停留在一處、與他們共度平穩的一生，也不知道這場旅行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就像她聽不懂這個故事的梗一樣。她不覺得它好笑，只覺得它讓人渾身凍僵、手心發寒。

落語裏的主角最後還是被死神吹滅了蠟燭，不論他如何掙紮，終究落得一場幻夢。

“唉，總有種無可奈何的感覺。”

她停下了鏟雪的工作，望著不遠處的寄席。

在這兒居然能把落語家的聲音聽得這麽清楚，簡直就像整個小鎮的人都陷入睡眠了一樣。

冬眠之鎮……聽上去倒也是個相當有趣的名字呢。

“你聽過格林童話麽。”林染問。

“格林童話？……我媽媽曾經給我讀過。在我小時候。”若小澍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提起這個，“怎麽了嗎？”

“格林童話裏有一個故事，叫《死神教父》。主角的教父是死神，原本這個故事裏還有上帝與惡魔存在，但是主角的父親卻選擇了死神作為自己兒子的教父。原因很簡單，因為上帝‘教富人幸福卻讓窮人饑餓’，而惡魔‘引誘人走上歧路’，只有死神，是‘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只有死神，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若小澍笑了：“原來格林童話裏也有這麽滲人的故事啊……”

“人生的最後就是死。可是死法卻各不相同。見證他人的死亡也是自己成長的一部分。”林染說，“瑞娜的媽媽也一樣。只可惜她沒有從丈夫的死亡裏挺過來。”

在說這些話時，林染想起了一些關於戰爭的事。

他也是因此而見證過死亡的一份子，他懂得她的感受，如果若小澍在戰爭中死去了，他也可能會因此失去鬥志。那是他無法阻止的事情。

“不過，我會活下去的。為了更加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

若小澍繼續用鏟子掃掉船只表面的雪，臉上的表情也自然了許多。剛才纏繞在她身上的消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獨有的“得知生活的真相之後卻依然愛著它”的樂觀。

這正是她令他著迷的地方。

“……我想也是。”

林染淡淡地說了句，便開始幫忙把落到地上的雪塊清理到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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