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她拋出了一個難以抉擇的問題。

拍著胸脯高喊一句“帶上她”固然簡單，可是，他們也不過是一群只能在夜間逃竄的通緝犯而已，哪來的底氣為自己增添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而且，以柿子的立場，也不可能說出統籌全局的命令式臺詞。

“小澍。”林染則發揮了他一貫的忠犬精神，“你說說看。”

“我？”

“決定讓誰上船的人，是你。”

林染說。

聽他這麽說，若小澍頓時陷入了煩惱。

“嗯……如果放任她留在北垣鎮的話……她的未來會怎麽樣呢？”

“誰知道。可能變成普通人，也可能永遠無法融入社會吧。不過，看她的樣子，好像並不在乎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周圍的人是否關心自己，他們對自己的評價如何，她都不關心。”

林染神情覆雜地看了看瑞娜的後背。

這時，跟著他們一起行動的灰貓突然甜膩地叫了一聲。它機靈地走到瑞娜身邊，擡起頭，用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她。在這一刻，瑞娜的眼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她慢慢彎下腰，與灰貓四目相對。

“……你也是他們的同伴嗎？”瑞娜問。

“喵。”

灰貓當然無法回答她。

但在怪僻的瑞娜看來，它回答與否也根本毫無意義。她只是繼續說著屬於自己一人的話題：“是貓真好啊。是貓，就不會思考這些找不到答案的事。”

“喵？”

“……灰櫻。”瑞娜的目光落在灰貓溫暖的毛皮上，好像看見了某種詩意，“你有灰櫻色的毛，這是你自己的選擇嗎？還是生來如此呢？真好笑，我為什麽要對著一只貓說話？”

她的矛盾舉止讓若小澍無法再沈默下去了。

瑞娜並非厭惡世界的全部。她對人類以外的生物還存在著善意，而且，與它們同病相憐。在瑞娜的世界觀裏，或許自己就是母親的一只寵物，生死吃住的權利皆依賴於主人，所以才會無力反抗主人的任何想法。她的智力發育得格外完備，她也會獨自鉆研一些哲學問題，對外界有自己獨特的認知，這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的象征。

而他們，卻在害怕她。

這對她來說難道不是第二重的傷害嗎？

她下定了決心。

“瑞娜，你喜歡它嗎？”

若小澍往前走了幾步，灰貓見到熟悉的朋友，連忙跳到了她的懷中。

若小澍摸了摸灰貓的脖子，據說這樣做能讓貓很舒服。瑞娜的眼神充滿敵意，盡管她用冷漠掩飾了這一敵意，但在若小澍抱起灰貓的那一刻，它還是無情地洩露了出來。

瑞娜真的很在意這只貓。

“沒有那回事。”過了一會兒，她才淡淡地回答。

“別不好意思，來抱抱它吧！”若小澍把灰貓的前足打開，伸到了她面前，“你會喜歡的！”

“……”

瑞娜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隨後，她敗給了自己的欲望。

那團毛茸茸軟乎乎的生物掉進自己懷裏的時候，她奇跡般地感到了某種神聖的責任感——她一點也不想傷害這只小生物，更不願意放開手，她想一直把它抱在懷裏。

如果他們能一起走到世界盡頭的話……

她會很高興的。

若小澍滿意地笑了。

“它果然和你很相配嘛！哦，對了，你剛剛說……灰櫻色？”

“這個詞是我從園藝手冊上看到的。”瑞娜不情願地說，“在垃圾箱裏。偶爾我能在那兒找到幾本書。”

“但是，‘灰櫻’這個名字很棒啊！”若小澍卻笑了起來，“以後它就叫灰櫻吧！怎麽樣，林染？”

她總算還不忘問一問灰貓的真正主人。

然而，他又怎麽可能拒絕呢。

“可以。”

林染生硬地表示了讚同。

若小澍臉上的笑意更甚，順勢甩出了自己的邀請：“那，就和我們一起去旅行吧，瑞娜。”

瑞娜正在體會懷抱裏的肉球帶給她的治愈般的溫暖，聽到若小澍這麽說，倒是頗有些吃驚於她見縫插針的能力：“……你說什麽？”

“旅行！我們每天晚上會坐一艘在天空上飛行的船，前往不同的國家和城市。”若小澍解釋道，“你想留在這座小鎮嗎？還是和我們一起走？”

她巧妙地構造了一組對立。這樣一來，對北垣鎮毫無感情的瑞娜便不會有猶豫的傾向。真是個狡猾的家夥。瑞娜在心裏暗暗嫌棄了一下她的小心機，臉上卻沒有半分神色變化：“……好吧，我和你們一起走。”

她同意得這麽果斷，反而叫柿子和林染有些意外。

“你確定？”

“怎麽，覺得我會開玩笑麽？我像那種出爾反爾的家夥麽？”

“不，就是有點驚訝……”

這時，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了有人踩在雪地上的“吱呀吱呀”的聲音，是兔子先生，他從望火塔上下來了。看來接替他的人已經正式上崗了。

“我來晚了！怎麽樣，為了慶祝新成員的加入，我們去喝一杯吧？”

“現在？”林染瞟了他一眼。

“才剛過十點嘛。”兔子先生擺了擺手，說，“雪天的晚上可見度高，走在外面也不會害怕。而且，我打聽過了，這裏的酒館都晚上十二點才關門。”

他這根本就是早有預謀！

“稍等一下，兔子先生。”若小澍暫時性地阻止了他的歡慶之魂，“我們想讓瑞娜一起上船，對此，你有什麽建議嗎？”

她一向尊重船上所有成員的意見，而兔子先生又是他們之中生活經驗最豐富的人，她認為，在猶豫的時候問問他的想法總不會有錯兒。

“哦，我在來這兒的路上都聽到了。”結果是，他輕松地抖了抖耳朵，“很有趣，我喜歡你的主意，小澍，你絕對是這艘船上最有趣的人！嗯，我是說，除我以外。”

“謝謝。”

若小澍受寵若驚地聳了聳肩。

但是，還有一個人沒能接受現狀的狀況。

“……你是什麽人？”

瑞娜一臉警惕地望著他。也難怪，畢竟他戴著一只雪兔面具，還長了一對兔子耳朵，外加他行動的步履帶有十足的老年人姿態……瑞娜的心智發育早於常人，會對此心生懷疑才正常。

“忘了自我介紹，我叫兔子先生。小瑞娜。”他說著，還打了個嗝，可能是因為他偷偷把方羽留下的堅果全都吃光了，“你也是個有趣的家夥。喜歡聽深奧的句子嗎？我來兩句吧！真正成熟的人能夠接受生活中的種種自然限制，實際上，世界既不是我們的敵人，也不是我們的朋友，而只是我們手中的原料，它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這全看我們自己的態度。”

“……無聊。”

他滿以為自己說了一席很有價值的教育用語，沒想到瑞娜卻完全不接受他的理論。她輕哼了一聲，背過身去，繼續和灰櫻玩耍，留下兔子先生一個人尷尬地拍著手掌。

“好吧……那我們去喝酒吧。”

“我和小澍還沒成年。”林染給了他一記白眼，道。

“有什麽關系嘛！酒吧裏有果汁。而且，我們幫那位方羽先生圓了一個心願，他一定會很樂意請大家喝一杯的！你說是不是？”

“吵死了，死兔子！”

“你好冷淡啊，染染，難道你不喜歡我了嗎？”

“我從來就沒喜歡你過！！再胡說八道，小心我把你的耳朵打成死結然後往眼睛裏倒辣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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