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拔腿就跑，留下那群哼哼著的親衛隊躺在地上掙紮。

從不遠處，傳來大隊人馬列隊行進的聲音，整齊有力，鏗鏘抖擻，地面微微震動，揚起淡淡的灰塵。日光逐漸變得昏黃，日落時分降至，她意識到自己正奔跑在一條充滿混亂的道路上，周圍全是陌生的存在。被風吹雨打剝落得只剩骨架的運煤塔就在身後，這證明羊國曾經有過發達的工業制造文明，然而，他們最後選擇了放棄它——不知出於何種原因。現在，幾個對過去一無所知的年輕人卻“不知天高地厚”地要幫他們找回被遺棄的垃圾。

廢棄工廠灰白色的墻壁成為潛伏的好去處，雜草叢生的院落成為掩蔽體的一部分，從屋子裏走出的羊國書記員睜大眼睛望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突然，天上開始飄落某種白色的物質。近似於綿羊的毛，蓬松松，軟乎乎，落到身上卻涼涼的，讓人忍不住想打噴嚏。

“是雪。”

若小澍叫了一聲。

才是深秋，便開始落雪。不愧是九曜國境以北、跨過幾座山脈的冬之王國。白花花的雪沫兒飄飛在空中，很快，便占據了視線的全部，溫度並不低，這些雪就像憑空出現的外來物種一般，籠罩著他們的去路。

“是魔法。”

她修正了自己的說法。

林染驚訝地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他將外套取下，搭在若小澍的肩上，而後扭頭高呼，想催促工廠裏的人們盡快轉移。奇怪的事發生了。剛才還氣勢洶洶地堵在門口的高舉著槍支的士兵們此時紛紛張開嘴仰望著天空，似乎對這勝似幻夢的美景產生了懷疑，他們的腳步僵在原地，手上捧著的火槍也不由自主地摔到了地上，眼中只餘一片雪白。沒有風聲，城市完全寂靜，枝葉上的紅色被抹除掉了飽和度，羊毛之雪輕盈地親吻著大地和大地之上的人們房屋們植物們，覆蓋了那座運煤塔，覆蓋了深淵之中的史前圖書館，覆蓋了國家宴會廳，覆蓋了城郊的寬廣湖泊……

“羊毛雪……”書記員艱難地從口中蹦出幾個字，“和建國神話裏說得一模一樣！禍及全國的災厄降臨之前，將有祥瑞之雪帶來預兆，新的王必會領導他的人民共同渡過難關……”

“這是傳說？還是事實？”

“不知道，但它已經發生了，不是嗎。”

他的眼中滿是憧憬。

如果建立羊國的那位君王深愛著他的國度、用他的力量預備了這份禮物送給千百年後他被時代拋棄的後人、想奉勸他們接受新時代的來臨的話……這場雪，就是他當年施下的最宏大的魔法吧。

動亂結束了。

在真正開始之前，就被一個過去的偉人的願望消弭殆盡。

雪持續了數日。來自地下的古文獻被送去了議會大廳，接受議員們的一致審查。它曾經是個虛有其名的假機構，但如今，卻成為了新時代的開幕者。國王的謊言被拆穿，次日，他在宴會廳舉行了退位儀式，新的元首將從下一屆議會中通過選舉誕生。從建國者留下的信息來看，那位了不起的先祖最初的理念是將魔法傳授給所有具備基本素養的子民，並讓這個國家真正繁盛起來。

羊國曾經差一點就能成為第一個最強大的魔法帝國。可惜，那位先祖英年早逝，未能把他的理念變成足夠持久的制度。在他之後繼位的王，延續了與他國相同的帝制傳統，使他的努力毀於一旦，這是完全取決於個人選擇的人治社會最大的疏漏。如果再給他一些時間，可能整個世界的格局都會發生改變。

他留下的最後的奇跡，就是這場無法追溯源頭的大雪了。

若小澍猛然發現，即使是她此前認定了的真理，也未必真是她想的那樣一成不變。

“那個年代……究竟發生過多少波瀾壯闊的事呢。”她裹著新買的棉衣，往凍得通紅的手裏吹了口熱氣，“真想回去看看啊……”

“要說波瀾壯闊的話，現在也不輸給當初吧。”林染卻說，“越是在糟糕的際遇下，越能找到平時不敢去做的冒險的入口，所以我才能得到這艘船，才能去救你，才能像現在這樣見證這個國家的蛻變。我們生在最好的時代，小澍。”

在魔法動力化的時代，爭取能源成為各國之間的核心矛盾，戰火四起，時代動蕩，民不聊生。甚至他本身也曾是戰亂的受害人之一。但他卻對她說出了這席話。

若小澍突然覺得鼻子一酸。

“是啊。”她說，“我們是足夠幸運的人了。”

她笑了起來。

兔子先生抱著一堆木頭上了船。他們開始做過冬的準備了。再這麽往北走下去，天氣只會越來越冷。若小澍也跑過去幫他碼放柴堆。在羊國停留的這幾天十分平靜安詳，她有點不舍得離開這個地方，但羊國對外通商的法令一旦通過，外界的人也都會源源不斷地湧進來，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在一個城市久留。他們還處於危險之中，只能繼續逃亡，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命運，在罪名昭雪之前，四處游蕩流亡就是她的人生存在的意義。

“這些天，多謝你的照拂了，禮先生。”

“不，我才是應該道謝的人，多虧了你們，我們才能找到不可能的藏書。”

書記員親自來夜航船前送他們，她覺得很高興。

“你也是尋寶大隊的一員吶。”她說。

“哈哈，倒也是。”

他有些害羞地摸了摸後腦勺，隨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麽重要的事一樣，掏出藏在袖子裏的一支羽毛，遞給了若小澍。

“……這是？”

“我從古籍裏找到的書簽。”他的笑容十分真摯，“似乎是非常古老的羽毛筆，從筆尖的紋章來看，很有可能是建國之初那位大人使用過的魔法器。”

“要把這麽重要的東西送給我嗎？”

“是的，這是來自羊國全體國民的答謝。雖然不知道具體能用來做什麽，但也是我們的一份心意……如果可以的話，請你收下它。”

書記員彎下腰去，話語裏盡是尊敬。

見他說到了這個地步，若小澍便道了謝、將雪白的羽毛筆放進了隨身攜帶的布包裏。天色漸晚，星辰之力逐漸開始顯形，她知道時間到了。於是她返回了夜航船的控制室，駕駛著船只越升越高。關於這個國家的未來會通向何方，她心中也沒有確切的答案，但他們的確做了他們所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也確確實實地改變了它原有的軌道。

——“我想知道魔法到底能帶給人什麽樣的命運。”

也許這就是夜航船對她心中的疑問的回答，也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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