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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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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冀州距離京城不遠,如今道路亨通,李濤祖孫二人只用了三天便回到了李丁新起的房子處。

這是李丁補上戶口的時候順便申請的宅基,一晃經年,直到現在,這塊地帶著嶄新的屋舍菜園,總算迎來了它的主人。

此刻旭日初升,給眼前的景色渡上一層明亮的光,照亮了大地,也照亮了門前人的心緒。

李濤看著這嶄新的房屋,喜悅透進骨頭縫裏,這一刻,他仿佛年輕了好多歲。

終於,他們又有了家。

兩人同時壓下心中的萬千感喟,開始將帶來的行李往新家裏歸置。

半晌後總算忙完,李丁放下手中的盆與抹布,掐著腰站了起來,看著眼前的景象一陣圓滿。

他果真是個大聰明,像他這樣能準確抓住機遇的又能有幾人呢!

哈哈,雖然是城郊,但以後他可也就是京城人了!

這李家新支的輝煌,從他開始!

李丁的戶口是趁著流民登記的時候直接記在京城的。

他確實是鉆了當時管理能力不足的空檔,天下初定後,他讓三爺爺登記在小葉村,自己卻沒在小葉村登記入籍,反而趁著上面梳理天下之時,讓自己成了一個‘流民’,直到輾轉到了京城,才做戶籍登記並留了下來。

這幾年新政,他抓住了機遇,拼命學手藝賺錢攢錢,如今他知曉那水泥配比,抹磚瓦甚至是做水泥雕花都做的又快又好,手裏不愁活計。

直到他手中的銀足夠他們祖孫二人安定下來,他才申請了幾畝宅基附近的荒地,後又買了幾畝良田,以及那新房子,還是他和工友一磚一瓦自己蓋起來的呢。

斷斷續續的,總算有了個家的樣子。

兩人就這麽喜氣洋洋地搬入了新宅。

這附近還沒什麽人煙,距離他們最近的鄰居也要走上幾百米,但是兩人光是站在院子裏看遠山,都會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這屬於自己的家,真好啊。

這盛世太平的祥和景象,真好啊。

雖說兩人正忙碌著規劃新家,但畢竟驚蟄剛過不久,現在若是趕一趕,還是能趕上今年的春耕的。

李濤守了一輩子的田也種了一輩子的田,自然是放不下;李丁自然是以他三爺爺的心思為首,這不秧苗苗剛冒出點頭,他就直接買了頭青壯黃牛回來,既方便他爺爺耕田種地,也讓家裏多個牛車出行的條件。

牲口貴重,今日陽光很好,李丁幹脆牽了母牛出來曬太陽,借著陽光的溫度給它刷毛去虱子。

他先是將牛食槽抱出來洗刷幹凈又填上新草料,這才將牛牽了過去。這頭母牛性格很是溫順,伸著舌頭舔走食槽中的草料,便不抗拒人類給它刷毛了,反而尾巴一甩一甩的表示很舒服。

雖然這青壯的牲口一下子去了李丁十幾兩銀子,但眼前這一幕,卻讓李丁滿足了,回過神來更是幹勁十足。

院子裏李丁吭哧吭哧賣力氣的時候,老爺子則坐在屋檐底下抽著旱煙,嘴巴裏沒停歇,眼睛卻盯著自己拿幾本寶貝農書。

天氣這般好,又難得有些空閑,孫子刷牛,他便把自己那幾本寶貝農書拿出來曬了。

老人盯著哪些翻開的書本,臉上帶起了些許思緒。

其實也不算什麽多緊要的書,至少世面上還是能找到的。

一本是南宋陳旉著的《農書》,書裏主要寫了南方的水稻種植,在養牛和蠶桑部分也有詳細的論述,還有指出合理施肥改良土壤,可以使地力達到‘常新’狀態。

一本是《王禎農書》。這是本相當厲害的書,不過李老爺子翻閱的最多的還是其中關於肥料的專篇,它主要講了綠肥、小便、草木灰、腐草、泔水、淘米水、禽獸毛羽、漚肥等技術。

書本微微泛黃,但整潔幹凈,看得出書主人對它們很是愛惜。但是對李濤來說,最珍貴的不是這前兩本,而是最後一本。

這本書無名,卻是他自己的總結。種地數十年,他關於種地的心得多數都記載在了這上面,尤其是分門別類的肥料。記載的尤為多。

除卻前人立書提出來的,剩下的都是他自己這幾十年總結的,現在這本書上面記載的,有糞肥、餅肥、渣肥、骨肥、土肥、灰肥、綠肥、無機肥料、稿稭肥和雜肥等等十一個大類,還不算下面分出的各個小類。

寫書人對它們精細的態度可見一斑。

老爺子一手漚肥絕活都在這上面了。

對於老爺子來說,在多數人普遍只會用草木灰的時候,他就已經能熟練的完成基肥、種肥、追肥等一系列施肥動作。這麽多年下來,他更是在多料肥田、培肥地力和改良土壤方面都積累了豐富的經驗。

是以除了那些個平常的種地把式外,肥料才是他的地能高產的最大原因。

之前他也是毫無保留的將肥田方法教授給了小葉村的村民;但小葉村之所以能逃過戰亂,就是因為它隱蔽在深山裏。進村前路曲折,沒有熟人帶著容易迷路進不去,而這個紮根深山的村子,適合種田的地方不多。

種田地方不多,產出即使翻倍了也沒引起註意;得到方子的人同樣目光短淺,並沒有意識到這方子價值千萬金,只一心想奴役老爺子給他們幹更多的活兒,甚至怕別人知道了會搶,出村便閉口不言村中的高產。

全村幾十戶人家,最開始還有人願意跟著他學這些漚肥技巧,後面卻都開始馬虎起來,再到後來,那負責發酵肥料的地方就只有他會去仔細照看了。

小葉村人人都願意用他的肥料,但卻沒幾個人願意深究這肥料怎麽來的。

尤其在稅收改革後,他們這些人家高興壞了,交稅的額度與以往也沒什麽變化,自家卻能留下更多的糧食。

李濤最初未嘗沒有將自己的總結獻上去的意思,但一來他就是個沒背景的泥腿子,別說見高官了,連尋常讀書人的面他都見不著,怎麽送上去?他這等身份送本農書上去,怕是被人當柴火燒了都嫌晦氣,他可不想自己的心血被糟蹋。

二來,他對新朝的信任度不算高,萬一只是開頭光鮮呢?

前朝那些光明正大加稅要錢的官差小吏,趾高氣揚吃到滿肚肥腸的小兵小卒,年景好與不好,最後都只能留下十之一二的糧食……

這樣的前朝,想要他的良方?做夢!

新朝與新帝的政策讓他看到了些許希望,但小葉村本就閉塞落後,他得到的消息太少太零碎了。

他猶豫至今,也沒想好到底要不要將這份資料送上去,又該怎麽將這份資料送上去。

唰——唰——唰——

不大的尺梳聲拉回來李濤的註意力。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自家孫子刷牛刷嗨了,正扭著屁股左右開工呢,聲音難免大了點兒。

李濤失笑,不過倒是將註意力轉移過來了。

孩子長大了,也有主意有能力了,何不聽一聽他的意見?

“小丁,爺爺問你個問題。”

李丁刷牛刷得正開心呢,耳邊冷不丁傳來爺爺的聲音,他心中一個咯噔,暗嗷一聲:完了,爺爺不會又想催婚吧?

心中嚎得很大聲也沒用,李丁鎮定地接了話,“什麽問題?爺爺,您盡管問!小的保證知無不言言之不盡。”

“臭小子。”李濤笑罵一聲,才正色道:“你覺得,如今的聖上,是個什麽樣的人?”

老爺子一句話把李丁急著找借口的內心幹熄火了。

他轉而沈思起來,半晌才給了回答:“爺爺,你也知道我讀書不多,我說不出多大的道理。”

“非要我說,我的感受就是‘一視同仁’。”

是的,新帝的對民政策非要說起來,就是一視同仁。

官與民同,男與女同,老與少同;比如他上臺的第一道大令居然是廢除賤籍,比如那些富貴人家也沒見就會比平民百姓有更多特權。

該交稅交稅,該考試考試,不管男女老幼,想要競爭某個位置,就憑能力上崗。

這句大總結的話說完,李丁開始講這些人他看到的聽到的一些見聞。

家中宅院,李丁甚是放松,他嘚啵嘚啵地將自己這幾年關於皇帝與新朝的所見所聞都禿嚕完,才覆又搖頭晃腦地感慨道:“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這麽直觀的感受到皇帝即君父,天下人都是他的子民,我也是其中之一。”

李濤眼中奇異光彩閃過,無意思敲擊著手中的煙桿,沈默了好一會兒,看著講到口幹猛猛灌水的孫子,才道:“你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現在外面人都敢到處說這些帝王與朝廷的八卦了?女人還能考狀元了?”

“嗬咳咳咳……”李丁正在喝水,自家爺爺這突然一個出聲嚇得他差點嗆著,咳了會兒才平覆呼吸,“爺爺,你這突然出聲嚇死個人呀,不過我這些八卦純粹自己打聽的少,多半都是從報紙上聽來看來的……”

“新帝是個仁義又厲害的,對了,還是個大方的。關於新政策開放討論不說,一些朝堂上爭吵的趣事,都會直接拿來刊印成文發售天下呢,雖然皇帝和我一個天上日一個地裏泥,但在我心裏啊,我們實際距離遠,心裏距離卻近;有這樣的皇帝,是天下人之福啊。”

李濤眼睛一瞇,準確在一大堆話中找到了關鍵詞:“報紙?何物?”

李丁:“……”

李丁卡殼,只得拿出裝傻絕活,憨憨地笑了起來。

他就是個老大粗,還是個不愛讀書的老大粗,即使知道自家爺爺是個能讀能寫的識字人,也想不起來買些沾染文氣的東西。

前些年,他沒什麽錢,就給自家三爺爺帶些便宜糧食,粗糧窩窩啥的;後來手裏略略寬松了,要麽直接給錢,要麽帶些瓜果吃食、成衣鞋襪、棉被種子、以及類似煙桿這種精巧玩意兒,反正就是沒想過帶報紙。

而在那小葉村裏,手裏有報紙的人家都當寶貝一樣好好存著哪會拿出來到村道上看;老爺子深居簡出,也不愛和村中人聊天,竟是不知道這報紙發售之事。

“爺爺您也知道,我就不是個讀書的料子……哪裏會想到買那些。”李丁倔強地將報紙是何為解釋完,覆又委屈,他確實識字不多,但白話文還是能讀懂的,有時候不去茶館聽書,也會蹭點其他人家的報紙看。

想到這裏,李丁心中愧疚翻湧,隨後拍著胸脯保證,“回頭我就去把市面上的報紙找全了給您帶回來,以後咱們每期都不錯過!”

說到底,他就是不上心,才會沒想起來這茬。

自己確實是個不肖子孫。

李濤自是知道他的德行,淡淡瞥了一眼,又將目光放到自己的寶貝書上面了。

聽了孫子科普的那麽多,他心裏最不舒服或者說最震撼的,應該是外面女子的變化了。

女子能織布紡紗務工賺錢都正常,怎麽這女人還能讀書科舉考狀元了呢?

見老爺子不再發話,李丁去換了桶水,洗幹凈刷子才開始給牛刷另外一面。他一般還沒刷到,自家老爺子的聲音又突然響了起來,“你不怨嗎?這所謂的一視同仁,所謂的公平,其實並不平等。”

“你辛辛苦苦幹活大半年,可能還沒大戶人家的門房來得體面;老老實實務農,十倍的汗水也抵不上人家商戶的一層利,再者,被一些女子打壓,不會覺得丟臉?”

李丁笑了起來,他知道爺爺是為他好才這般的迂回。

“不怨。人家祖祖輩輩幾代人的努力,憑什麽被我空口白牙的超越?”李丁手中的活兒沒停,說出的話也是輕松又堅定,“我現在也攢下最開始的房地了呀,我這代不行,說不得我的子孫輩就行了麽,下一輩不行,下下一輩再來。”

“不過,一直都沒出息也行,只要平安順遂的過日子,已經是莫大的恩典了。”

“至於被女子打壓,那報紙上有個詞叫做‘惟人才論’,說得就很好啊。皇帝又不會因為是女子就降低標準,人家能上那就是人家本事。”

“說被女人壓著就覺得丟臉的,那被男人壓著就不丟臉了?”

李濤再次沈默下來,這世道變化的太快了。

他果真是老了,這麽快就被時代給拋棄了。

他倒不是看不起女人,甚至那葉童生家的小姑娘不走正道他還會生氣,但是在他心裏,女人就該是操持家務圍繞鍋臺與孩子轉的模樣,那是該留在內宅的人,怎麽就突然出來了呢。

哪怕下田地,女人都天生比男人少幾分力氣。

而且這女娘啥都能幹了,還要他們男人幹什麽呢?那些小孩子誰來生誰來帶呢?

不過老爺子並沒多深入的思考這個問題。許多想法像流水一樣劃過他的心,留下些許印記卻又很快幹涸了,和天下千千萬萬的普通百姓一模一樣。

既然孫子口中的新朝那麽好,他是不是也能試著信任信任?

畢竟,他的年歲到了,孫子又是個不愛鉆研的,他不想這些寶貝也跟著自己進棺材。

“也罷,帝心即民心。只要是皇帝說的做的,百姓總是會跟著朝廷走的。”李濤回歸到最初的問題本身,他拿起了自己拿幾本寶貝書,轉頭問向了自家侄孫,“既然你對新朝這麽信任,那我這些書想要交給皇帝,你來想辦法。”

李丁腦袋瞬間空白,手下差點出了岔子,好在他將自己手中的刷子遠離寶貝牛。他哭喪著臉叫了起來,“爺爺!!!你孫子我就是個無名的工地小卒啊!”

他上哪找人上交爺爺這些寶貝書去。

李丁挖空心思,最後還真在記憶裏翻出了個人,正是與他算‘鄰居’的王書。

王書,最早一批報那玻璃教學班的人之一,曾和李丁做過工友;他們兩人都住在居養院邊上,也一起接過工部發的活兒,自是互相認識,但後來王書玻璃手藝學成搬走後,他們就沒什麽交集了。

或者說,他們會成為‘熟人’,正是因為最初兩人都住在居養院邊上呢。

玻璃從出現至今已有五六年,一直深受人們的喜愛;這種盛況下,工藝越來越成熟,越是精品越難求,不過便宜的玻璃可謂到處都是了。

這種盛況下,王書卻仍舊還在玻璃制造局上班,可見他的手藝有多硬。

要知道,因為最開始的玻璃工藝就是從皇宮傳出來的,後來才有了這獨立出來的制造局教學造福民眾,所以這玻璃制造局,雖說明面上是私人開的,但實際仍舊與皇城內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反正能留在這裏面的,向來是手藝最頂尖的。

有這等手藝傍身,想來認識的厲害人物定然比他這個老大粗多。

李丁會找王書的理由很簡單,他實在不認識什麽讀書人,更不可能去找一個不熟的讀書人直接說“嘿我這有肥田秘方麻煩你交上去你會有好處的”,他覺得自己可能會被人家打出來。

不若找王書這個厲害的玻璃工匠,王書小子能在這厲害地方一待就是幾年,找他來引薦,總比自己當個無頭蒼蠅到處瞎撞要強。

李丁站在等候室裏惴惴不安,他與王書算得上是經年不見的‘故人’了。

如果這事換到他身上,有個幾年不見,也算不得多親密的朋友突然找上門來求幫忙,自己還是個在大熱竈裏忙活的。怎麽看都像有貓膩,這人像是個心懷不軌的。

王書要是不願意見自己可怎麽辦啊。

愁啊。

好在李丁擔心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他胡思亂想沒一會兒,便遠遠地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李丁哥,好久不見。”

眼前人還是和幾年前一樣,眼神正直誠懇,並沒有因為有了一手好技藝就不認他這個老工友了。李丁心裏一松,面上露出個大大的笑容。

李丁根本不顧是在等候室了,直接將人拉過去在他耳邊小聲‘密謀’了一番,說出了自己家裏有種田秘籍想要上交卻找不到人的窘境,重點強調了若是按自家法子種田,產量少說番三倍,且有事實根據。

兩人見完面,李丁一臉輕松地走了,徒留王書滿腦袋凝重的想著事情。

他在玻璃制造局這麽多年,也積攢了不小的人脈。

至少他現在與制造局最大的頭頭,金鬥,是熟識的。畢竟他年年上人家的課,可不與這先生熟識麽。

王書思來想去,還是咬咬牙準備去找人。

他所想並不多,甚至不知真假,只是這土地,是百姓的根啊!但凡有一絲可能,也不該因為他的膽怯被錯過。

且這人既然找上自己還說想上報,消息應該不假。

此時正值休息時候,王書輕易在後面的管理處找到了金鬥本人。

金鬥笑著招呼王書,隨後笑容就在對面老實巴交的述說聲中消失。

李丁不知道,自己這誤打誤撞,直接撞上了條通天大道。

王書去了金鬥處就沒有再回去,而是被他提上了去往皇城的馬車,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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